第四章:江泽进与李余乐
在所有人都提交结论后,钱教授没有对任何一组的表现做出评价。他只是让全息屏上的数据流停止,让那令人不安的寂静笼罩教室。
“今天就到这里。”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却带来了更深的沉重感。”记住你们今天看到的、感受到的,记住这种无力感,它是真实的。下课。”
没有鼓励,没有指引,只有直白的残酷。教室里的精英们沉默地收拾东西,关于“侵蚀“,他们学到的最新知识就是:它无法理解,无法对抗,只能记录其毁灭的轨迹。
盛知念第一个站起身,本能地想要逃离这弥漫着集体焦虑的空间。艾依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依然稳定,但似乎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明天同一时间,图书馆第七区见。我们需要梳理所有已知案例,寻找…任何可能不是随机性的痕迹。”
她没有说“规律“,只说“痕迹”,这微妙的用词差异揭示了认知的局限。
盛知念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极轻微地颔首。刘义仁的声音传来,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点严肃:“明白。”
盛知念没有等他们,径直按照简易地图指示,汇入沉默的人流,走向宿舍区。他的大脑不再是高速运算,而是在反复“回放”那些数据影像--物体凝固、褪色、消失的过程。这些画面在他脑中盘旋,却找不到任何坚实的地基可以落脚。
御坚大学的宿舍区像一座功能至上的堡垒。走廊宽阔,灯光是冷白色的,亮度刚好够看清路。墙壁是哑光复合材料,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声音,使得众人的脚步如同猫般轻悄。每扇厚重的金属门上只有编号和一道显眼的物理锁孔——像是一种对不可靠电子系统的直观不信任。
他在标着“407”的门前停下。用身份牌一侧的物理钥匙插入锁孔,“咔哒”的开门声在这绝对寂静中显得异常突兀。门开了。房间内部是冰冷的极简主义,弥漫着新涂料和清洁剂的味道。两张床,两张桌,两个柜子,别无他物。
一半的空间有一个打开的工具箱和一个半开的行李箱,露出用防震泡沫包裹的金属零件。一个男生正背对着门口,蹲在行李箱前,手里拿着一个万用表,正在测试一个小元件的通路。他听到开门声,动作有条不紊地停下,放好万用表,然后站起身,转了过来。盛知念感到有点熟悉,好像是江泽进,在课上有过一面之缘,那个在自我介绍环节只干巴巴说了名字和“擅长动手”的人。
他的眼神平静,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掠过盛知念,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盛知念。”他叫出了名字,语气平稳得像确认一个零件型号。“你的区域是那边。”他用下巴示意靠近门的那套家具。
“嗯。“盛知念应了一声,走进房间,关上了门。厚重的门扉合上,将外面那个充满未知恐惧的世界暂时隔绝,房间内只剩下一种被强行压制下来的寂静。
两人无话。盛知念走到自己的空书桌前,放下包。江泽进则重新蹲下,继续他之前的检测工作,动作精准而专注,仿佛外部世界的巨大谜团与他无关,他只需要确保手中这个微小回路的畅通。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更像两种不同应对恐惧的方式:盛知念用思维去撞击无形的墙,而江泽进则紧紧抓住眼前可控的、具体的事物。
盛知念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拿起笔,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最终,他写下的笔迹依然清晰,但内容充满了问号。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以及江泽进那边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电子元件蜂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江泽进完成了测试,将元件小心放回泡沫凹槽。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盛知念桌上的笔记本,然后看向盛知念。
“那东西……”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很清晰,“…课上放的。它出现前,那些仪器记录到的异常…你看像不像某种……强电磁脉冲(EMP)的残留效应?但频谱完全不对,而且持续时间太长了。“
他提出了一个非常具体、非常技术性的观察点,跳过了所有宏大的猜测,直接聚焦在一个微小的、可测量的“怪异”之上。
盛知念抬起头,这次是真的感到意外。他立刻在脑中调取数据影像。“不像EMP。EMP会烧毁电路,但它更像是…让仪器‘困惑’了,记录下了根本不该存在的数据。“
“嗯。”江泽进接受了这个反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排除了一种错误选项。“困惑’。”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似乎觉得这个非技术性词汇意外地贴切。“能让精密仪器'困惑……那它本身,就不是我们已知物理框架里的东西。”他得出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结论,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这个电阻值不对”。
盛知念看着他。这个人试图从最微小的、最具体的异常中找到一丝撬动理解的缝隙。
“我们需要更好的数据,“盛知念说,思路开始清晰,“不是那些被处理过的、用来吓唬人的影像。我们需要最原始的、事件发生前后每一毫秒的传感器读数。”
“嗯。“江泽进走到他的工具箱旁,拿起一个自己改装的多接口数据抓取器,“数字信号可能被污染。最好能直接读取模拟信号,或者……物理记录。”他指了指墙角一个看起来像老式地震仪般的装置,那上面有一个针尖和一卷烟熏纸。“那种,最可靠。“
盛知念看着那台充满手工感的原始设备,第一次对舍友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在对抗一个无法理解、可能随机出现、意图不明的敌人时,这种追求绝对可靠和基础物理验证的思路,或许比任何天才的猜想都更宝贵。“也许……下次采集数据时,我们可以带上它。”盛知念提出了建议。
江泽进点了点头,好像这只是下一个需要测试的步骤。“需要的时候说。”他说完,便转回身,开始擦拭他的工具,动作一丝不苟。
盛知念也低下头,在他的笔记上添加了一句:
“研究方向:避开数字领域,从模拟信号及物理直接效应入手。“
台上笔记本,他心中的迷茫并未减少,但却多了一点方向感。外界的巨大恐惧依然如浓雾般弥漫,但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两个孤独的头脑,正以各自的方式,尝试点燃第一盏极其微弱、甚至可能招致危险的灯……
…....
第二天的课堂,比第一天更加凝重。钱备教授站在讲台上,调出了几组学生提交的报告摘要——匿名,但关键观点被突出显示。
“昨天你们的初步报告,大部分是垃圾。”他开门见山,声音冷硬,“重复已知现象,堆砌术语,或者提出根本无法验证的幻想。”台下一片死寂。
“但是,“他话锋一转,激光笔的光点落在其中几份报告上,“有小组的方向,勉强算是踩在了路上,而不是在原地刨坑。“
光点放大,第一份报告的核心观点被标红:
“假说:观测到的能量异常并非‘侵蚀’本身,而是现实结构被‘侵蚀’过程中产生的'应力反馈'。建议:将分析重点从‘侵蚀’本体转向其作用时产生的边界效应。”
“辅助模型:‘浴缸塞子’比喻--‘侵蚀’可能表现为某种形式的‘抽离’,而非'覆盖'。“盛知念认出那是他们组的报告。光点又移到旁边另一份报告上:
“观察方向:仪器记录到的异常波动,与已知任何能量释放模式均不匹配,疑为‘侵蚀’过程引发的、基于未知物理法则的‘共振‘或‘干扰’。”
这份报告的观点与他们相似,但显然更初步,更侧重于现象描述而非构建模型。“提出这两份报告的小组,站起来。”钱备命令道。盛知念、艾依荏、刘义仁三人站了起来。
几乎同时,教室中后排也有两个人站了起来。一个是脸上带着点好奇和跃跃欲试笑容的女生,另一个则是表情平静、似乎对站起来这件事本身有点无奈的男生——正是江泽进,和他目前的队友。
“你们两组,“钱备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们,“方向接近。盛知念组想法更大胆,但漏洞像筛子。另一组观察点更细致,但缺乏深度和想象力。合并。现在。我需要的是能互相补足的脑子,而不是重复劳动。李余乐,江泽进,你们过去。“
命令下达得不容置疑。那个叫李余乐的女生立刻应了一声“明白!”,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几乎是小跳着就走了过来,还顺手拉了一把似乎还想收拾一下笔记的江泽进。江泽进只好抱着他的图纸和工具袋跟了过来。
盛知念看着她走来。那笑容过于明亮,甚至有些刺眼,与他习惯了冰冷色调的世界格格不入。不知为什么,他的内心突然涌出一种强烈的情感,他下意识地想把目光移开,像避开强光一样。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钱教授又同样冷酷地点评、拆分了其他几个小组后,下课铃才如同赦令般响起……
...
新成立的五人小组聚集在一起,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盛知念下意识地想后退,那团“明亮的能量”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刘义仁则摸着下巴打量新队友,艾依荏迅速进入评估状态。
“太好了!”李余乐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天然的温暖,瞬间打破了因教授严苛评价而带来的压抑感。“我们昨晚还在讨论‘共振’的可能性,觉得钻进死胡同了!你们的‘边界效应’和‘拔塞子’的想法真的太棒了,一下子就把路打通了!”她笑着看向三人,目光清澈而直接,尤其在盛知念身上停留时,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喜悦。
这种毫不设防的直视,让盛知念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仿佛被看穿了什么,但他却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冒犯。江泽进走到他旁边,简单地点了下头:“我们的数据或许能补充你们的模型细节。”他的方式直接而务实。
“欢迎。”艾依荏率先开口,言简意赅,“钱教授说得对,我们需要更细致的观察来填补漏洞。你们的资料非常重要。”
“哈哈,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虽然没你们想得那么深,”刘义仁笑道,“这下有意思了,脑洞和细节终于凑齐了!”
“好啦好啦,第一次五小组会议,不能光站着说呀!”李余乐拍了拍手,她的动作总是带着一种活泼的韵律感。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用独立包装纸包着的、看起来像是压缩能量棒的东西,“这是我用营养膏和果干自制的‘思考燃料’,尝尝?虽然口感有点……嗯……扎实,但能快速供能。”
她不由分说地塞给每人一块,当她把那块东西塞到盛知念手里时,她的指尖短暂地碰到了他的手掌。盛知念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一样,几乎是瞬间缩回了手,那块“燃料”差点掉在地上。他愣住了,不明白自己为何有这么大反应。
李余乐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完美地忽略了,依旧笑着说:“既然以后要一起对付那个‘宇宙橡皮擦’了,总得知道新战友除了名字还擅长什么吧?我先来!我叫李余乐,以前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瞎想各种‘万一’,比如万一‘侵蚀’其实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音乐,那些数据波动是它的乐谱呢?哦,我还挺会给人打气加油的!”
她的话语像一道欢快奔涌的溪流,试图冲刷掉一切沉闷和尴尬。刘义仁首先接茬:“乐谱?这想法绝了!下次‘侵蚀’来了咱们给它放段摇滚乐试试?我是刘义仁,专职给各种看起来天衣无缝的想法找茬,请多指教!”
艾依荏接过话头,简洁明了:“艾依荏。负责制定计划、确保方向。欢迎加入,我们需要你们的观察视角。”她的目光扫过李余乐和江泽进,已经开始了整合评估。
压力来到了盛知念和江泽进这边。
盛知念沉默了几秒,在李余乐那充满期待、毫无保留的目光的注视下,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压迫感,不得不开口:“盛知念…构建模型和计算。”他说得极其精简,仿佛多一个字都是浪费。他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热,这陌生的感觉让他烦躁。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江泽进。他正低头研究着李余乐给的“思考燃料”的包装纸,感受到目光,抬起头,平静地说:“江泽进。把想法和计划变成能实际运作的东西,或者证明它们行不通。”
李余乐眼睛一亮:“完美!脑洞、挑刺、规划、计算、还有实现!我们这组齐活了!为了庆祝新组诞生,以及我们即将开始的、注定很艰难但肯定很有趣的研究,”她举起那半截能量棒,像举着酒杯,“目标图书馆第七区?那里桌子大,正好可以铺开江同学的图纸和我们昨天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
她的热情像一团温暖而不容拒绝的火焰,包裹着这个刚刚拼凑起来、性格迥异却方向一致的小组。
盛知念看着眼前的情景:活泼灵动、像小太阳一样的李余乐,思维跳脱的刘义仁,意志坚定的艾依荏,沉稳手巧的江泽进。他沉寂的心湖被投下了更多的石子,但李余乐投下的那一颗,带着截然不同的温度和光芒,激起的涟漪扰得他心绪不宁。
他微微点了点头,下意识地避开了李余乐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