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好消息”
返程的运输机似乎比来时更加破旧，引擎的噪音也变得格外刺耳，仿佛一头疲惫不堪的钢铁巨兽，每一次震颤都透过冰冷的骨架传递进来，啃噬着每个人的神经。机舱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沉默，失败的重量如同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呼吸都变得艰难。李余乐出发前特意准备的那一小袋自制点心，此刻孤零零地放在中间的座位上，无人问津，包装纸上的图案在此刻显得无比扎眼，像是一个对这群狼狈归来的探险者最无声而残酷的嘲讽。
刘义仁把整个额头都抵在冰凉的舷窗上，透过双层强化玻璃，眼神空洞地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荒凉景色，戈壁滩的土黄色仿佛没有尽头。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的咆哮彻底吞没：“所以我们他妈的到底证明了什么？证明了‘侵蚀’这王八蛋杀起东西来又快又干净，售后服务还特别好，连点渣都不留？这种屁事……用得着花光我们最后一次宝贵机会，搭上这么多能源配额，再他妈证明一次吗？”他的话语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被掏空后的虚无和自嘲。
艾依荏闭着眼，靠在并不舒适的椅背上，试图用冷硬的姿势维持最后的体面。但她那放在扶手上、正在无意识且高速敲击的指尖，却暴露了她大脑内部正如何疯狂地、徒劳地运转着，试图从那片刚刚被证明是一片空白的废墟中，强行抓取出任何一丝可能被忽略的、微不足道的细节碎片，哪怕只是一个错误的读数，一个异常的环境变量。
江泽进则沉默地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仿佛要将自己与舱内的压抑融为一体。他一遍又一遍地、极其专注地擦拭着那台老旧的机械记录仪，用柔软的绒布小心拂过每一个接口、每一寸外壳，仿佛这不是一台仪器，而是某种具有神性的圣物，又或者，这是他唯一能理解、能掌控、能与之沟通的对象。在这无言的、重复的机械动作中，他似乎在汲取着一丝对抗外部庞大虚无的微弱慰藉和掌控感。
盛知念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锚点固定，始终落在李余乐身上。她正努力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死寂，脸上挤出一个鼓励的、试图振奋人心的笑容。但那笑容脆弱得像严冬里试图穿透厚重铅云的最后一缕微光，勉强而令人心疼。“大家……大家别这样，”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温暖和韧性，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颤抖，“至少……至少我们确定了，那种‘悲鸣’并不是每次‘侵蚀’都会出现的标配，对吧？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发现！这说明我们上次在‘问天’边缘捕获的数据是特殊的，是极其珍贵的孤本！这证明我们……我们还有方向，还没有走到绝路……”
她的声音，她的努力，她在这种绝境下依然试图散发光芒的样子，像一根尖针，精准地刺中了盛知念心中最柔软也最偏执的角落。他看着她，那股想要将她与窗外这个冰冷、绝望、无法理解且充满恶意的世界彻底隔离开的冲动，如同疯狂滋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整个心脏，变得前所未有地强烈和不容置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就在这时！
呜——呜——呜——！
尖锐刺耳、足以撕裂耳膜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在狭小的机舱内猛地炸响！红色的应急灯如同濒死者的瞳孔骤然收缩，疯狂地旋转闪烁，将每一张脸上瞬间的茫然、错愕和尚未消退的疲惫，都照成一片惊骇的、不祥的猩红！
主通讯屏幕被最高权限强制切入，一切常规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覆盖所有频道的最高紧急通告，血红色的边框不断闪烁。背景音是极其混乱的呼喊、奔跑声和密集到几乎破裂的键盘敲击声，透露出信息源那头正经历的极致恐慌。
“……紧急通报！‘问天’天文台主基地及周边附属区域，于四分钟前确认发生大规模‘侵蚀’事件！重复！‘问天’天文台已完全失联！所有波段信号消失，消失范围正在持续扩大！”
“问天”天文台！这个名字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瞬间刺入每个人的耳膜，直抵大脑核心！它不是“望穹”那样偏远的先行观测站，而是位于大陆腹地战略要冲、承载着人类未来数十年深空探测希望的核心中的核心！它的规模、重要性、以及其所处的位置，都远比已被抹除的“望穹”更为重要！它的失联，意味着防线出现了巨大的、致命的缺口！
通告后续的内容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却更显残酷的安慰：“……根据最新安全条例，基地于‘望穹’事件后已自动提升至三级戒备，大部分非必要人员及部分核心研究模块已提前转移至备用站点……但仍有相当数量的安保及必要技术人员留守……伤亡情况……无法评估……”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播音员也在极力控制情绪，“……附近所有具备科研及紧急响应资质的单位，收到指令后立即向事发区域外围指定坐标集结！尝试建立初级隔离带并尽一切可能采集环境残留数据！重复，立即向集结点集结！”
运输机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彻底抽干，凝固成了坚硬的固体。几秒钟前还沉溺其中的、关于“棱镜七号”失败的挫败感，在这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面前，顿时显得如此可笑、渺小、不值一提，如同尘埃般被轻易吹散。
“侵蚀”不再只是新闻简报里冰冷的文字、不再是实验室中需要破解的抽象模型、也不再是遥远边境发生的、可供观察的悲剧。它正以一种最粗暴、最直接、最无可阻挡的姿态，步步紧逼，粗暴地碾碎人类精心构筑的防线，贪婪地、迅速地吞噬着文明的核心疆域。
它，真的到家门口了。
飞行员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来，失去了往常的平稳，带着极力压抑却仍不可避免的紧张和颤抖：“指挥中心指令确认！我机变更航向！立即前往‘问天’区域外围第七号集结点！重复，立即变更航向！”
运输机在空中发出沉闷而吃力的巨大轰鸣，庞大的机身似乎极其不情愿地、艰难地在空中扭转了方向，以一种决绝的姿态，背离了返回基地的归途。新的坐标被迅速输入导航系统，屏幕上，那个代表目的地的冰冷光点，像一个刚刚被滚烫烙铁印上去的、丑陋而不祥的疮疤，深深地烙印在那片此刻代表着绝望与死亡的、荒芜电子地图之上。
他们正飞向又一场刚刚发生的、尚未冷却的、规模空前且近在咫尺的——
——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