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艾依荏
御坚大学的第一节课,定在一间阶梯教室里。教室规模宏大,线条冷硬,金属与复合材料的墙面闪烁着哑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新风系统运转的微弱嗡鸣。然而,这冰冷的空间却压抑不住一种精英云集特有的、克制的喧闹。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着名字、背景,试探着彼此的深浅,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野心与自信,像一层无形的、躁动的静电,弥漫在空气里。
盛知念按照习惯,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进教室,径直坐到了最后排、最边上的一个座位,将自己深深地嵌入墙壁与椅背形成的夹角里,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试图与周遭的一切划清界限。他看着下面那些未来同学们,只觉得一阵头疼和厌烦。“真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却自以为在征服世界的猴子。”他下意识地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几乎希望墙壁能将他吞噬,好隔绝这无意义的社交噪音。
这时,一个身影拨开了短暂汇聚又散开的人群,像是精准的导航导弹,径直朝着教室角落他这个明显的“孤岛”走来。是一个女同学。
她的步伐没有丝毫犹豫,自信得甚至有些夺目,完全不像是在接近一个浑身写满“生人勿近”的存在。
“开学第一堂课,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角落里?”她在距离他课桌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清亮,没有任何矫揉造作,也不带丝毫怜悯,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和……一种评估效率般的审视?“不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吗?”
盛知念头也没抬,视线甚至没有从空无一物的桌面上移开。“没那个必要。”他给出了一个自认为能终结所有对话的、冰冷的回应。
可女同学非但没走,反而十分自然地将手臂搭在了他旁边的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了一个略带压迫感的交流姿态。“怎么没必要?”她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一直这样你可攫取不到任何有效信息。就算你脑子里有再天才的想法,找不到能对话、能将其付诸实践的人,岂不就是最大的浪费?”
“攫取信息”、“浪费”——这两个词像精准的密钥,突然触动了盛知念大脑中的某个开关。这是一种他能够理解的、基于效用的逻辑。他终于抬起了眼,第一次正式看向来者。他诧异的不仅是她超乎寻常的坚持,更是她话里赤裸裸的逻辑——这完全不像是普通的寒暄社交,更像是一种冷静的战略评估和资源优化建议。
“盛知念。”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简短地报上了名字。这既是对她那个“浪费”观点的无言认同,也是对她这种独特交流方式的一丝认可。这是一种理性的结盟,而非情感的靠近。
“盛知念?”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舌尖品味其含义。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了然于心的弧度,“‘盛开的思想,执着的信念’?好名字。我叫艾依荏。”她随即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像一个敲定合作的商务伙伴。
盛知念机械地伸出手和她快速握了一下。她的手掌干燥而有力。“……嗯。”他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算是回应。他欣赏她的高效和锐利,如同欣赏一把设计精良的武器。
“所以,初步信息交换完成,我们现在是战友了,”艾依荏自行宣布,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协议的签署,“回头见!”她说完,利落地转身,发梢在空中划过一个干净的弧度,带起一阵极淡的、像是雪松混合着冷冽电子元件的清香。
盛知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第一次感到有点……措手不及。这种无法用逻辑模型预测的交互,这种失控感,让他觉得非常新奇,甚至有一丝被冒犯,但更多的是智力上的挑战欲。他将其归档为“一个极其高效且目标明确的潜在合作对象”。
很快,一位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制服、眼神锐利如鹰的光头年轻男教师走了进来。他没有任何开场白,只是简单地拍了拍手。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带着某种权威的频率,让教室里所有的喧闹瞬间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他身上。
“我姓钱,钱备。”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切入了核心。
“欢迎来到‘侵蚀’特性学的第一堂课。能坐在这里,说明你们的理论考试成绩已经过关。但记住,从这里开始,分数毫无意义。你们脚下是对抗‘侵蚀’的最前线,你们今天学到的每一个知识点,未来都可能直接关乎你自身乃至文明的存亡。现在,”他目光扫过全场,“从第一排开始,告诉我你的名字,以及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属于这里。”
这不是友好的自我介绍,这是一场高压下的资格审讯。
......
过程漫长而令人窒息。很快轮到了盛知念。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这种被集体注视的感觉让他肠胃都绞紧起来。他慢慢地、几乎是抗拒地站起来,喉咙发干。“盛知念。盛开的盛,知道的知,念想的念。”他几乎是把这三个词从牙缝里挤出来,然后立刻像逃避火焰一样坐了下去,希望所有的视线尽快从他身上移开。
他憎恶这种毫无信息增量、纯粹表演性质的集体仪式。
在一片压抑的沉默和零星几个公式化的回答中,漫长的等待终于熬到了尽头。轮到了艾依荏。
她站起身的姿态和盛知念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舞台的追光天生就该打在她身上,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掌控感。”艾依荏。艾草的艾,依存的依,荏苒的荏。”她清晰地说道,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钱教授身上,没有丝毫闪躲。
“我在这里的原因很简单:目前所有公开的对抗策略,效率低下,本质是基于被动反应和局部修补。我认为‘侵蚀’的行为并非完全随机,它存在某种尚未被发现的、可被建模的宏观规律。而我来这里的目的,“
她微微停顿,语气斩钉截铁,“就是为了找到它,然后撬动它。“
教室里陷入了一片更深的寂静。她的发言根本不是自我介绍,而是一份掷地有声的行动宣言,毫不掩饰其巨大的野心和冷静的自信。
就在那一瞬间,盛知念紧紧盯着她。或许是教室顶灯的角度恰好,或许是他极致的专注力扭曲了视觉,他仿佛看到艾依荏的周身短暂地迸发出一圈耀眼的白光--那不是温暖柔和的光晕,而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光芒,如同超新星在爆发前将物质极致压缩的刹那,他仿佛从中感受到了…责任?白光一闪即逝,快得仿佛是神经被过度刺激产生的幻觉。
盛知念猛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幻觉?生理性疲劳?但他的大脑已经本能地抗拒这个简单解释,开始进入超高速运转状态,疯狂地构建一个又一个假设模型来试图解释这现象:生物电场异常溢出?高维信息在特定条件下的短暂投影?某种与“侵蚀“相关的、未知的共鸣特性?
所有猜测都因缺乏证据而被他自己迅速驳回,暂时归档为“待观察项”。但无论如何,这个叫艾依荏的女人,已经在他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纯粹的强烈好奇。
自我介绍(或者说,野心展示会)终于结束。钱教授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似乎是满意的笑意。
“很好。那么现在,收起你们的口头简历和豪言壮语。“他敲了敲身后的全息投影板,复杂的星图和数据流开始浮现,“让我们正式开始第一课:认识你们未来的敌人——'侵蚀',究竟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