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伞下温情
云城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被撕开一道裂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向地面,瞬间在青石板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叶怀庭和兰舒幼刚从代工厂完成侵权取证工作,此刻被困在公交站台下,望着雨幕中模糊的街道发愁。呼啸的风卷着雨丝斜斜扫来,站台顶棚下的铁皮被敲打得咚咚作响,寒意顺着湿透的裤脚往上爬。
“早知道就开车来了。“叶怀庭懊恼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身上那件沾着颜料的衬衫早已贴在后背,发梢还不断往下滴水。话音未落,他已经利落地脱下外套,想要披在兰舒幼肩头,却被她伸手拦住。
“你自己都湿透了。“兰舒幼的声音带着鼻音,化疗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让她格外畏寒,但此刻却固执地摇头。她转动轮椅往后退了退,不料后退时碾过一滩积水,冰凉的雨水顺着轮椅缝隙渗进裤腿,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叶怀庭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忽然想起上次兰舒幼在深夜为他修补工作服的情景——那件原本破旧的衣服,如今袖口绣着灵动的水袖纹样,肘部盛开着金线牡丹,每一针都藏着她未曾言说的心意。
“你在这儿等着。“他突然开口,不等兰舒幼回应,已经冲进了雨幕。密集的雨帘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只留下一串溅起的水花在站台边缘炸开。兰舒幼望着他奔跑的背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直到看见便利店玻璃门透出他模糊的轮廓,才稍稍松了口气。
几分钟后,叶怀庭举着一把油纸伞快步返回,发梢滴落的水珠在脸上划出细小的水痕。“老板说这是限量款。“他笑着抖落伞上的水珠,伞面在路灯下缓缓展开,一幅水墨风格的《白蛇传》断桥相会图跃然眼前:白娘子执伞回眸,许仙衣袂翻飞,远处的西湖断桥若隐若现,连伞骨上都刻着烫金的戏词“雨丝儿呀织春愁,半为怜春半恼春“。
兰舒幼的手指轻轻抚过伞面上细腻的纹路,触感带着油纸特有的粗糙与温润。当叶怀庭自然地将她护在伞下时,两人的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混着雨水的颜料气息,心跳顿时乱了节奏。
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狂暴。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狂风几次险些掀翻伞骨。叶怀庭下意识地将伞倾向兰舒幼那边,自己的右肩很快被雨水浸透,藏青色衬衫渐渐晕染出更深的颜色。
“你这样会感冒的。“兰舒幼终于忍不住开口,伸手想要调整伞的角度,却被叶怀庭用没撑伞的那只手按住。他的掌心带着体温,隔着衣袖传来的温度让她呼吸一滞。
“你刚化疗完,不能受凉。“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侧脸在路灯下勾勒出坚毅的线条。兰舒幼望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看着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突然想起他在画展开幕式上,也是这样固执地将她护在身后,挡住汹涌的人群。
行至一处积水颇深的路口,浑浊的雨水几乎漫过路基。叶怀庭毫不犹豫地放下伞,在兰舒幼惊讶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轮椅上抱起。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人心疼,怀中传来的温度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抓紧我。“他的声音在雨声中低沉而有力。兰舒幼的手臂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脖颈,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气息。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雨滴砸在伞面上的鼓点,还有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当他们终于走到小区楼下时,两人都已狼狈不堪。叶怀庭的衬衫完全湿透,紧贴着后背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而兰舒幼的鬓发也被雨水打湿,几缕碎发黏在泛红的脸颊上。但谁都没有先松开手,仿佛这伞下的方寸之地,是隔绝风雨的世外桃源。
“上去换身干衣服。“叶怀庭将伞塞进兰舒幼手里,转身想要去推停在一旁的轮椅,却被她突然叫住。
“一起喝杯姜茶再走吧。“话一出口,兰舒幼自己也吓了一跳。昏暗的路灯下,她能看到叶怀庭明显僵住的身体,还有耳尖渐渐泛起的红晕。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点击打地面的声音愈发清晰。就在兰舒幼以为自己唐突了时,叶怀庭轻声应了句“好“,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电梯上升时,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兰舒幼偷偷瞥向身旁的叶怀庭,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楼层显示屏,喉结却在不自觉地上下滚动。这难得一见的局促模样,让她想起他在画展开幕式上侃侃而谈的自信,忍不住嘴角上扬。
家门打开的瞬间,温暖的灯光倾泻而出。兰舒幼熟练地打开电热毯,又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毛巾和备用的男士衬衫。当她抱着衣物出来时,正看见叶怀庭站在玄关处,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板上,目光却被墙上的相框吸引——那是他们在非遗展览会上的合影,照片里的兰舒幼笑得灿烂,叶怀庭举着刚完成的画作,眼神里满是骄傲。
“先去洗澡吧,别真感冒了。“兰舒幼将衣物递过去,手指不小心触到他冰凉的手背。叶怀庭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却在转身时轻轻说了句:“麻烦你了。“
厨房的水很快烧开,姜片在砂锅里翻滚,散发出辛辣的香气。兰舒幼盯着沸腾的水面,想起这些年来,从他为她画下第一幅速写,到她为他绣补衣裳,再到此刻为他煮姜茶,点点滴滴的温暖在记忆里翻涌。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早已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叶怀庭再次出现时,头发还带着湿气,身上穿着略宽松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他在餐桌前坐下,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姜茶,目光却始终落在兰舒幼身上:“其实今天在雨中抱着你时,我就在想...“他突然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以后的每一场雨,我都想这样护着你。“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兰舒幼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茶水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却清晰地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这被雨水浸润的夜晚,有些情愫悄然生长,如同伞面上蜿蜒的雨痕,终将汇聚成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