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绣甲藏锋
戏服箱柜的铜环在兰舒幼指尖沁出凉意,她掀开最底层的樟木箱,霉味裹挟着陈年樟脑气息扑面而来。祖父年轻时登台的绛紫色蟒袍静静躺在箱底,金线绣就的团龙因岁月褪色,却仍在烛光下泛着暗哑的光。“这是1956年祖父演《铡美案》时穿的...“她的声音被突然的咳嗽打断,兰老爷子倚在门框上,布满老年斑的手正紧紧攥着拐杖。
“别翻这些旧物了。“老人的喉间发出痰鸣,“周明远那厮四处放话,说咱们的东西都是赝品。“兰舒幼转身时,看见祖父蓝布长衫上露出的棉絮——那件穿了二十年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她突然想起幼时趴在后台,看祖父用朱砂勾脸,金粉在戏服上簌簌落下的模样。
“就用这些办义卖。“她将蟒袍轻轻展开,破损的云肩处露出祖父当年亲手补的针脚,“真正的文物,是藏在针脚里的光阴。“手机在此时震动,叶怀庭发来消息:“我带《云岭烟雨图》残卷参展。“配图里,父亲的遗作在修复后泛着温润的石绿光泽,云雾间隐约可见戏曲舞台的飞檐。
义卖当日,戏曲院团的朱漆大门被重新刷上红漆,却盖不住门框的裂痕。兰舒幼穿着素色旗袍,将祖父手绘的脸谱依次挂在褪色的龙凤帷幔下。那些用石青、石绿勾勒的眉眼在阳光下鲜活起来,仿佛随时会开口唱念做打。“这脸谱的揉、勾、抹、破四法...“她正为参观者讲解,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周明远带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闯进展厅,鳄鱼皮鞋碾碎台阶上的青苔。“兰小姐好大的口气,“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某论坛“戏曲院团卖假货“的热帖,“网友都在说,这些脸谱不过是淘宝货。“兰舒幼的指甲掐进掌心,却见叶怀庭抱着画筒从侧门进来,深蓝布衫上还沾着修补画框的木屑。
叶怀庭将《云岭烟雨图》挂在兰舒幼的《贵妃醉酒》旁边,两幅画在光影中形成奇妙的呼应。周明远瞥见画作,嘴角勾起冷笑:“残破的山水画,配不伦不类的戏子画,倒真是绝配。“他身后的买家们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兰舒幼正要反驳,却见叶怀庭走到《贵妃醉酒》前,狼毫在宣纸上轻点,为杨贵妃的水袖添了几笔流动的墨痕。“诸位看这线条,“他的声音沉稳如古砚,“起笔如亮相的台步,收锋似甩袖的弧度,正是戏曲里'圆、曲、柔'的程式之美。“人群中传来惊叹,有美院学生举起手机录像。
周明远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朝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很快,展厅角落传来阴阳怪气的议论:“画得再好有什么用,都是过时的东西。“兰舒幼感觉眼眶发热,却听见叶怀庭在身后轻声说:“你看这蟒袍的盘金绣,和我画里的云纹,是不是都在用金线勾勒风骨?“
暮色渐浓时,周明远突然举起标牌:“这脸谱我出五千!“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人纷纷压价。兰舒幼望着祖父攥紧拐杖的手,正欲开口,叶怀庭已将《云岭烟雨图》取下:“此画只赠有缘人。“他展开画轴,露出父亲落款旁的题字,“戏韵入丹青,山河自生辉“十个朱砂字,在夕阳下红得惊心。
深夜闭馆,兰舒幼发现叶怀庭独自在后台修补被踩坏的画框。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照亮他专注的眉眼。“其实我的画...还有破绽。“他突然开口,笔尖指向画中云雾,“若能融入戏曲的虚实相生...“话音未落,兰舒幼已取下墙上的马鞭道具:“比如这个,空挥便有万马奔腾,或许能教你留白的妙处。“
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像极了戏台上的生旦对戏。而展厅外,周明远正对着手机冷笑:“联系水军,就说他们恶意抬价。“雨丝开始飘落,打在褪色的“霓裳羽衣“匾额上,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