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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汉:五代十国之岭南政权兴衰史

共 12 章

南汉是五代十国时期偏据岭南的割据政权,其存续贯穿五代中后期,为当时“十国”之一,对岭南地区的政治格局与历史发展有一定影响。南汉虽偏安一隅、国祚不长,但其统治期间的政治举措、疆域变迁,仍是研究五代十国地方史与岭南区域史的重要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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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南汉高祖刘䶮

历史上以“汉高祖”为庙号者凡二。一为西汉开国君主刘邦,奠定汉家四百年基业;二为五代十国南汉开国皇帝刘䶮(889—942年),于岭南一隅承父兄基业,建汉称帝,享国五十余年。二者虽同承“汉”号、同拥“高祖”庙号,却分属不同历史语境——刘䶮之“汉”,是唐末藩镇割据浪潮中,以“中原正统”为旗帜、以岭南为根基的区域性政权;其统治生涯,既有立国建制的开创之功,亦有晚年昏聩的失误之过,其举措深刻塑造了五代时期岭南的政治、经济与文化格局。

一、政治建构与士人笼络

刘䶮于后梁贞明三年(917年)称帝,国号初为“大越”,次年改“汉”(史称南汉),定都兴王府(今广州)。立国之初,其核心任务是“巩固统治合法性”,而笼络中原士人、构建仿唐制度体系,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举措。

唐末中原战乱,大量士人避乱南下岭南,刘䶮深知“士人乃治政之本”,对这批人才采取“优礼相待、委以重任”的策略,其中以赵光裔、王定保二人最具代表性。

赵光裔为唐末中原望族之后,其兄赵光逢为后唐宰相,本人因战乱滞留岭南,初仕刘隐时“常思北归,郁郁不得志”。刘䶮称帝后,欲委其为宰相,却担忧其“心向中原,难以专任”。为打消赵光裔的归乡之念,刘䶮设计“仿其手迹,遣使至洛阳,诈称赵光裔密请,将其二子赵损、赵益及家属迎至岭南”。赵光裔见家人团聚,深知刘䶮“推诚相待”,遂“尽弃归乡之念,全力辅政”。

赵光裔任南汉宰相二十余年,主导多项制度建设。其一,参照唐制修订南汉官制,设三省六部、御史台、国子监,规范行政体系;其二,整顿赋税制度,“定岭南诸州租税,除苛捐,止横征”,使南汉“府库充实,民不困弊”;其三,主持外交事务,多次出使楚、闽等国,维系睦邻关系。史载其辅政期间,南汉“政事清明,边境无扰,士人归心”,堪称刘䶮的“治国柱石”。

王定保为唐末进士,善文辞,曾作《南宫七奇赋》,“时人以为绝伦”,其晚年所著《唐摭言》,是研究唐代科举制度的重要文献。刘䶮称帝前,担忧王定保“以正统自居,反对僭越”,故“遣其出使荆南,以避称帝争议”。王定保返回兴王府后,刘䶮遣宰相倪曙慰劳,告之称帝之事。王定保洞悉刘䶮意图,却未直言反对,仅以制度建设为由进谏。“建国必立典章,今清海军(南汉前身)旧制仍存,恐为四方所笑。”

刘䶮闻之大笑,曰。“吾防定保久矣,竟忘制度之要!”遂命王定保主持修订南汉礼制,包括郊祀、朝会、科举等仪轨。王定保虽初有不满,却感刘䶮“包容纳谏”,遂尽心履职,其修订的礼制“多仿唐制,略加岭南特色”,为南汉政权的“正统化”提供了制度支撑。

唐末五代,武人割据是政权动荡的根源,刘䶮吸取教训,推行“士人治政、科举取士”的策略,这一举措的核心推动者是大臣杨洞潜。

杨洞潜为唐末岭南士人,曾向刘䶮进言。“岭南自唐末以来,武人据州郡者多矣,轻则苛敛民财,重则拥兵叛乱。今欲长治久安,当以士人任刺史,宣教化、抚百姓,武人仅可典兵,不可预政。”刘䶮深以为然,遂推行两项关键政策。

其一,“尽任士人为诸州刺史”。南汉所辖二十余州,刺史多由中原南下士人或岭南本地儒生担任,武人仅授副将或镇将,“不得干预地方行政”。史载潮州刺史林楚材(中原士人)到任后,“兴学校、劝农桑,三年间潮州户籍增三千户”,可见士人治政的成效。

其二,恢复科举制度。乾亨四年(920年),刘䶮设“选部贡举”,仿唐制考“进士”“明经”二科,首科录取十余人,此后“岁以为常,录取人数渐增至二十人”。科举取士打破了岭南“武人世袭、豪强垄断”的政治格局,为寒门士人提供了上升通道,也为南汉政权培养了大量行政人才,如进士陈用拙,后官至兵部尚书,主持南汉与南唐的外交事务。

二、外交策略。睦邻与自傲的双重面相

南汉地处岭南,北邻楚、西接南诏、东连闽、南抵交趾(今越南北部),地缘环境复杂。刘䶮的外交策略呈现“睦邻为主、自傲为辅”的特征,既通过联姻、遣使维系区域稳定,又以“中原正统”自居,轻视沙陀族建立的后唐政权。

刘䶮深知“岭南地狭,若四面树敌,必难持久”,故以“联姻固邻、遣使通好”为核心策略,重点维系与楚、大长和国的关系。

楚为南汉北邻,由马殷建立,势力强盛,曾与南汉争夺岭南西道(今广西东部),双方一度兵戎相见。乾亨三年(919年),刘䶮册封楚王马殷之女马氏为皇后,“以婚姻结两国之好”。马皇后去世后,两国关系再度紧张,南汉兵部尚书赵光裔(此处修正原文“赵光胤”之误,赵光裔为南汉核心谋臣,赵光胤为其兄,仕后唐)进言。“楚为强邻,若失和,则北境不安。今当遣使通好,续旧姻之谊。”

刘䶮采纳其议,遣谏议大夫李纤出使楚国。李纤“能言善辩,熟知楚国情势”,向马殷陈说“两国唇齿相依,若共抗中原,则皆可自保”,马殷深以为然,遂遣使报聘,双方约定“互不侵犯边境,通商互市”。此后数十年,南汉与楚未再发生大规模战争,为岭南经济发展创造了稳定环境。

大长和国位于今云南及越南北部,由郑买嗣推翻南诏后建立,与南汉有贸易往来。乾亨七年(923年),大长和国皇帝郑仁旻遣使至南汉,“献朱鬃白马,求通婚和亲”,使者郑昭淳“好学有文辞,善赋诗”。刘䶮设宴款待,与郑昭淳游宴赋诗,“群臣皆不能及”,遂许以其兄刘隐之女增城县主嫁郑仁旻。

此次和亲不仅巩固了南汉与大长和国的贸易关系(岭南的丝绸、瓷器通过大长和国远销南亚),还形成了“南汉—大长和国”的战略同盟,牵制了楚与交趾的势力,进一步稳定了岭南西南边境。

此外,南汉与吴、南唐、闽等政权“使者往来频繁,岁通聘问”,极少发生战事;与前蜀、后蜀则通过“茶马贸易”建立“远交”关系,史称其“睦邻封,续旧姻,宁边鄙,息兵戈”,这一外交策略使岭南在五代乱世中“晏然小安”,为海外贸易与农业发展提供了保障。

尽管对周边政权采取睦邻政策,刘䶮对中原后唐政权却表现出强烈的“自傲”,根源在于其以“中原正统”自居,轻视沙陀族出身的后唐统治者。

后唐同光元年(923年),李存勖灭后梁,定都洛阳,刘䶮“恐其南下伐汉,遣宫苑使何词出使后唐,窥探虚实”。何词观察到后唐政局隐患。李存勖“耽于声色,宠信伶人,朝政混乱”,藩镇节度使“各怀异心,不服中央”,遂回报刘䶮。“后唐必生内乱,不足为虑。”

刘䶮闻之大喜,从此轻视后唐,对岭北商贾言。“吾乃长安贵族之后(自称汉裔),沙陀夷狄(指李存勖)岂能称帝?彼不过洛州刺史耳!”他还多次召见岭北商贾,“引之参观玉堂珠殿,示以南海珍宝”,炫耀岭南富庶。这种“正统自居”的心态,虽满足了刘䶮的虚荣心,却也使南汉错失了与中原政权缓和关系的机会,为日后北宋灭汉埋下隐患。

三、晚年危机

刘䶮统治前期(917—930年),虽有开创之功,但晚年(930—942年)却陷入“奢靡享乐、猜忌滥刑、立储失误”的三重危机,为南汉的衰落埋下伏笔。

岭南物产丰饶,海外贸易发达,刘䶮晚年“自恃国富,穷奢极欲”,核心表现为大建宫殿。他下令搜刮南海珍宝,“凡珍珠、水晶、琥珀、犀角之属,尽皆入宫”,建造“玉堂珠殿”“昭阳殿”等奢华建筑。其中昭阳殿“以金为顶,银为地,殿柱包金,窗嵌水晶,壁饰珍珠,耗费巨万”。

为炫耀财富,刘䶮常“引岭北商贾、外国蕃客入殿参观”,命宫人“捧珍宝示之,曰。‘岭南之富,甲于天下!’”。过度的奢靡耗费了大量财政资源,南汉不得不“增征商税,加重农户租赋”,导致“民怨渐生,盗贼渐起”,如大有十年(937年),循州(今广东惠州)爆发张遇贤起义,“众至十余万,攻陷循、潮等州”,虽最终被镇压,却暴露了南汉统治的危机。

晚年的刘䶮“猜忌心日重,不复信任士人”,认为“士人多怀中原之心,不可专任”,遂逐步罢免或疏远赵光裔、杨洞潜等老臣,转而重用宦官与外戚。对敢于进谏的士人,刘䶮则“厌之甚,或贬或杀”,如御史中丞钟允章因谏“罢宫室之役”,被刘䶮以“谤讪朝政”为由处死。

为镇压民众反抗与巩固统治,刘䶮还“亲制酷刑,以威天下”,设立“汤镬、铁床、支解、烹蒸”等刑具,规定“盗一钱以上者死,怨望者族诛”。史载刘䶮“每观杀人,必喜不自胜,口水垂落,时人以为蛟蜃转世”——这种变态的统治方式,不仅激化了社会矛盾,还使南汉政权失去了士人与民众的支持。

刘䶮共有子二十余人,皆以“宏”字辈命名(宋以后因避宋太祖赵匡胤祖父赵弘殷讳,改“宏”为“洪”或“弘”)。其长子刘耀枢、次子刘龟图早夭,三子刘宏度(后改名刘玢)、四子刘弘熙(后改名刘晟)成为储君候选。

刘宏度“素骄奢,好与无赖游,饮酒无度,不亲政事”,刘䶮深知其不堪大任,却因“废长立幼,不合礼法”,且担忧“立刘弘熙,恐诸弟争位”,最终仍立刘宏度为太子。大臣王定保曾谏言。“储君乃国之根本,当择贤而立,若长而不贤,恐致祸乱。”刘䶮却“以‘吾家之事,非卿所知’拒之”。

大有十五年(942年),刘䶮病逝,享年五十四岁,谥号“天皇大帝”,庙号“高祖”,葬于康陵。刘宏度继位(是为南汉殇帝),其统治更加荒淫残暴,最终被弟弟刘弘熙弑杀,南汉陷入“皇族内斗”的恶性循环,加速了政权的衰落。

四、康陵遗存

刘䶮的陵墓康陵位于今广州小谷围岛北亭村大香山南坡,2003年经考古发掘,其遗存为研究刘䶮及南汉历史提供了重要实物证据,可与传世文献互证。

康陵分“地上建筑”与“地下玄宫”两部分。地上为砖土结构的圆坛建筑(直径约20米),东北、西北侧有方形台基,三者呈倒“品”字形分布,推测为祭祀建筑;地下玄宫为带墓道的竖穴砖室墓,由前室、后室组成,总长约11米。

前室出土的“高祖天皇大帝哀册文”碑,是核心遗存。该碑高115厘米、宽154厘米,楷书38行,共1062字,首题“高祖天皇大帝哀册文”,内容记载刘䶮的生平、统治业绩(如“定岭南、立汉业、睦邻邦”)及谥号、庙号由来,与《旧五代史》《新五代史》的记载基本吻合,可补文献之缺。例如,哀册文提及刘䶮“设选部、取贤才,士民乐业”,印证了其科举取士的举措;提及“定交趾之扰,固西南之疆”,则补充了南汉与交趾关系的细节。

尽管康陵历史上多次被盗(明崇祯九年、清康熙年间均有盗扰记录,考古发现7个盗洞),仍出土了一批重要文物。

其一,陶制生果模型,包括香蕉、菠萝、木瓜、荸荠等,共十余种,反映了五代时期岭南的农业物产——这些水果多为热带、亚热带作物,印证了文献中“岭南富庶,物产丰饶”的记载,也说明南汉宫廷饮食的丰富性。

其二,玻璃器皿残片(碗、杯、瓶等),经检测为“伊斯兰玻璃”,推测通过海外贸易传入岭南。这一发现印证了南汉“海外贸易发达”的文献记载,说明刘䶮时期岭南与阿拉伯地区已有频繁的商贸往来,其“玉堂珠殿”的珍宝可能部分来自海外。

其三,开元通宝铜钱、石俑残件、玉石片等,反映了南汉的货币制度(沿用唐钱,同时铸造铅钱)与丧葬习俗(仿唐制用俑陪葬),进一步证明南汉对中原文化的继承。

结语。刘䶮的功与过

刘䶮作为南汉开国皇帝,其统治生涯呈现“开创与失误并存”的特征。他承父兄基业,统一岭南,建立仿唐制度,推行科举取士与士人治政,维系区域稳定,推动海外贸易与农业发展,为岭南在五代乱世中的“小安”奠定了基础;但其晚年的奢靡、滥刑与立储失误,又为南汉的衰落埋下隐患。

从历史脉络看,刘䶮的最大贡献是“整合岭南资源,确立区域政权”——自唐末以来,岭南陷入“豪强割据”的混乱,刘䶮通过军事、政治手段统一岭南,建立稳定政权,使岭南避免了中原“藩镇混战”的浩劫,客观上保护了岭南的社会经济与文化。其“以汉为号”的正统叙事,虽为政治建构,却也强化了岭南与中原的文化联系,为日后北宋统一岭南减少了阻力。

康陵的考古遗存与传世文献的互证,更使刘䶮的形象从“文献记载”走向“立体鲜活”——他既是“开国君主”,也是“晚年昏君”;既是“中原文化的继承者”,也是“岭南区域利益的维护者”。这种复杂性,正是五代十国“乱世枭雄”的典型特征,也为研究中古时期的区域政权与边疆历史提供了重要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