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刘晟时期的开疆拓土
南汉中宗刘晟(920—958年)虽以“屠尽宗室”的残暴留名史册,但其统治十五年间(943—958年),南汉军事领域却呈现“开疆拓土至鼎盛、名将辈出、兵种创新”的特殊局面。他抓住五代中期楚国内乱、南唐势力渗透岭南的历史契机,依托吴怀恩、潘崇彻等名将,通过军事扩张将南汉疆域拓展至“东抵闽粤、西括桂柳、南达交趾、北及郴连”的顶峰;同时,南汉因地制宜组建的“象兵”,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系统建制的大象兵种,虽实战效果有限,却堪称冷兵器时代岭南军事创新的独特尝试。
一、开疆拓土
刘晟继位之初,南汉疆域局限于“广东全境、广西东部及海南”,北邻楚国、西接大长和国、南抵交趾割据势力,地缘环境复杂。他凭借对时局的精准判断,以“趁乱取利、逐个击破”为策略,先后发动对楚、南唐的军事行动,并收服交趾称臣,最终将南汉疆域推向顶峰。
后晋天福十三年(948年,南汉乾和六年),南汉北邻楚国爆发“马氏兄弟争位”之乱——楚王马希范病逝后,其弟马希广(镇南节度使)与马希萼(武平军节度使)为争夺王位,各自结党,兵戎相见。马希广虽初战获胜,成为名义上的楚王,却未彻底消灭马希萼势力,仅将其遣返朗州(今湖南常德),为楚国乱局埋下隐患。
刘晟敏锐察觉这一扩张契机,先遣“工部郎中、知制诰钟允章出使楚国”,名义上“为其子求婚”,实则打探虚实。钟允章归国后,向刘晟汇报。“马氏兄弟相残,天伦已绝,其国必亡,不足为惧,可趁机伐之。”这一判断坚定了刘晟伐楚的决心。
同年秋,刘晟任命内常侍吴怀恩为“开府仪同三司、西北面招讨使”,巨象指挥使吴珣为副将,率水军、步军共三万余人,主攻楚国岭南西道重镇——贺州(今广西贺州)。楚王马希广急遣“决胜指挥使徐知新”率五千精兵救援,却因“行军迟缓,未及设防”,被南汉军抢占先机。
吴怀恩采取“围城打援”战术。首先,令士兵在贺州城外“挖深丈余、宽三丈的陷坑,上覆苇席,席撒浮土,下置锋利竹签与铁刺”,形成隐蔽陷阱;其次,派少量兵力佯攻贺州城,引诱楚军救援;最后,待徐知新率领的楚军行至陷阱区域时,南汉军佯装溃败,楚军追击时“尽数坠入陷坑,死者数千,余众溃逃”。徐知新仅率数十骑逃回长沙,被震怒的马希广斩首示众。
贺州失守后,吴怀恩乘胜进军,先后攻克昭州(今广西平乐)、蒙州(今广西蒙山),“尽取楚国岭南西道东部六州”,为后续进一步扩张奠定基础。此次战役,南汉以“极小代价夺取大片领土”,充分体现了吴怀恩的军事谋略与刘晟的决策眼光。
乾和八年(950年),楚国乱局加剧。马希萼从朗州起兵,联合蛮族部落攻陷长沙,杀死马希广,自立为楚王。但马希萼“昏庸残暴,政事尽委于弟马希崇,将士怨愤”,楚国将领王逵、周行逢趁机在朗州叛乱,楚国陷入“内部分裂、无力自保”的绝境。
乾和九年(951年),南唐主李璟见楚国已亡,遣大将边镐率十万大军“以平乱为名入楚,实则吞并其地”,长沙、潭州(今湖南长沙)等地相继被南唐占领。刘晟见状,决定“以‘救楚’为名,出兵夺取楚国岭南西道剩余领土”,再次任命吴怀恩为主帅,率水陆大军五万出征。
吴怀恩的进军分为两路。
西路军沿西江而上,攻克桂州(今广西桂林),随后连下宜州(今广西宜山)、严州(今广西来宾)、梧州(今广西梧州)、富州(今广西昭平)、龚州(今广西平南)、象州(今广西象州),“尽取楚国岭南西道西部七州”,将南汉疆域拓展至广西中部;
东路军由内侍省丞潘崇彻、将军谢贯率领,突袭南唐控制的郴州(今湖南郴州)。郴州为楚、南唐、南汉交界的战略要地,边镐从潭州遣兵救援,却被潘崇彻在“义章县(今湖南宜章)设伏击败,斩首三千级”。南汉军乘胜夺取郴州,切断了南唐与岭南东部的联系。
此次军事行动,南汉“不费吹灰之力,夺取楚国故地十余州”,疆域西抵广西柳州,北达湖南郴州,成为五代时期岭南地区疆域最辽阔的政权。史载此时南汉“领州六十余,户十七万,为十国中南疆最广者”(《十国春秋·地理志》)。
交趾(今越南北部)自后唐长兴元年(930年)南汉撤军后,由吴权建立割据政权,与南汉长期处于“敌对而不交战”的状态。吴权死后,其子吴昌岌继位;吴昌岌死后,其弟吴昌浚(《安南志略》作“吴昌文”)于乾和十二年(954年)继位,因“境内蛮族叛乱,需借助南汉势力稳定统治”,遂主动遣使至广州,“献方物,求赐节钺,愿称臣纳贡”。
刘晟对此求之不得,遣“给事中李玙”携带旌旗、节钺出使交趾,正式册封吴昌浚为“静海节度使”。但李玙行至白州(今广西博白)时,吴昌浚因“担心南汉借机干涉内政”,遣人以“海盗作乱,道路不通”为由阻止其前行。尽管册封仪式未能完成,但吴昌浚的“称臣之举”已使南汉获得对交趾的“名义宗主权”,南疆局势趋于稳定。
至此,南汉疆域达到鼎盛,涵盖“今广东全境、广西大部、海南、湖南南部郴州及越南北部部分地区”,成为刘晟统治期间最显著的军事成就。
二、沙场名将
刘晟时期的军事扩张,离不开两位核心将领——吴怀恩与潘崇彻。二人虽出身不同(吴怀恩为宦官,潘崇彻为士人),却均以“谋略出众、治军严明”著称,成为南汉军事体系的“双支柱”。
吴怀恩(?—958年),番禺(今广东广州)人,是南汉历史上罕见的“宦官名将”。他历经刘䶮、刘玢、刘晟三朝,从“内府局丞”逐步成长为“西北面招讨使”,一生军功卓著,却最终死于工匠之手,堪称南汉军事史上的悲剧人物。
吴怀恩早年侍奉南汉高祖刘䶮,任“内府局丞,典宿卫二十余年,未尝有过”,以“谨慎勤勉”深得信任。刘玢继位后,升其为“内常侍”,负责宫廷警卫。当时刘玢“昼夜宴乐,召教坊伶人千余人入宫,不问政事”,吴怀恩屡次进谏。“宫禁自有内乐工百余人,皆善音律,足以供夜宴;教坊伶人多为市井之徒,若混入宫中,恐生不测,愿陛下慎之。”刘玢不听,最终死于政变,吴怀恩也因此得到继位的刘晟的器重。
刘晟继位后,深知吴怀恩“熟悉军事、忠诚可靠”,授其“宫闱诸卫押番”,掌宫廷禁军;乾和六年(948年)伐楚时,破格任命其为“西北面招讨使”,为主帅。吴怀恩不负所望,在贺州之战中“亲冒矢石,冲锋陷阵”,战后因功封“桂州管内招讨使,特进内侍上柱国,赐爵濮阳县公”,成为南汉军事核心人物。
乾和九年(951年)第二次伐楚期间,吴怀恩率军攻克桂州、郴州等十余州,军功达到巅峰。乾和十六年(958年),刘晟病危,宠妃卢琼仙建议“铸铜钟于梧州,以‘龙图永固’为兆,为帝冲喜”,刘晟遂命时任“梧州招讨使”的吴怀恩负责此事。
吴怀恩铸造的“龙图永固钟”(又称“南汉铜钟”),是南汉重要的考古遗存。该钟以黄铜精铸,呈垂铎形,高120厘米,钟口直径56.7厘米,重250公斤;钟顶为“龙虎连体兽形悬钮”,钟体刻有87字铭文,记载吴怀恩“奉诏铸钟,以固皇业”的经过。此钟最初悬挂于梧州感报寺钟楼,明清时期先后移至大士阁、中山公园,1931年起为梧州“晨钟报晓”景观,2009年入藏梧州市博物馆,现为国家一级文物。
需注意的是,民间流传的“云山老人助铸钟”传说(称吴怀恩限时铸钟,仙人相助,留下“官贪法枉,钟必自鸣”八字),实为后世附会,正史无载,写史需区分“史实与传说”,重点关注铜钟的历史与考古价值。
乾和十六年(958年),刘晟病逝,其子刘鋹继位(是为南汉后主)。北宋建隆元年(960年,南汉大宝三年),宋军攻占郴州,刘鋹命吴怀恩“任桂州团练使,督造战船,以备御宋”。吴怀恩“治军严整,对工匠要求极高,每艘战船必亲自检查,发现偷工减料者即严惩”,导致工匠怨愤。
同年秋,一艘战船竣工,吴怀恩照例登船检查,“以手摸船体,以铁钩试木板厚度”,工匠彦希趁其不备,“持斧劈怀恩首,坠于船中”。彦希随后逃亡,数日后被捕获,斩于市。吴怀恩死后,南汉“军中无可用之帅,士民皆忧”,其悲剧既是“严苛治军”的结果,也反映出南汉后期“宦官掌军”的制度缺陷——宦官虽获信任,却缺乏对军队的长期掌控力,最终难逃悲剧结局。
潘崇彻(生卒年不详),南海(今广东广州)人,是南汉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将”。他出身士人,“勇武善谋,喜读兵书”,一生历经刘晟、刘鋹两朝,屡破楚军、南唐军,却因后主猜忌失权,最终降宋,其生平堪称南汉军事人才命运的缩影。
潘崇彻早年以“骁勇”入军,因战功升为“内侍省丞”(南汉宦官与士人皆可任军职)。乾和九年(951年),南汉伐南唐郴州时,潘崇彻任东路军副将,与将军谢贯率军突袭。南唐大将边镐从潭州遣兵救援,潘崇彻“在义章县设伏,令士兵多备旌旗、鼓角,虚张声势”,待南唐援军进入伏击圈后,南汉军“鼓角齐鸣,伏兵四起”,南唐军“以为中了大军埋伏,惊慌溃逃,被斩三千级”。潘崇彻乘胜夺取郴州,因功升“西北面都统”,掌南汉北部边防军。
乾和十年(952年),原楚国将领王逵(已控制朗州)乘南唐撤军之机,“会合洞蛮兵五万,进攻郴州,欲夺回楚国故地”。刘晟再次任命潘崇彻为主帅,率军三万迎敌。
潘崇彻抵达郴州后,并未立即交战,而是“登高观察楚军阵型”,见楚军“士兵疲惫,阵型散乱,蛮兵与楚兵互不协调”,遂对部下说。“此军疲惫而不整,可一鼓作气破之。”他采取“中央突破、两翼包抄”战术。以少量兵力佯攻楚军正面,吸引注意力;亲率主力从楚军两翼迂回,切断其退路;同时派轻骑袭击楚军粮草营。
战役打响后,楚军正面虽顽强抵抗,但两翼很快被南汉军突破,粮草营又遭袭击,“士兵大乱,争相溃逃”。潘崇彻率军追击八十里,“伏尸八十里,俘获楚军将领数十人,王逵仅率数百骑逃回朗州”。此战后,南汉北部边防稳固,楚国残余势力再也不敢南下,潘崇彻也因此“威震岭南,军中皆称其为‘潘无敌’”。
刘鋹继位后,对潘崇彻的“威名与兵权”深为忌惮。大宝元年(958年),刘鋹遣宦官薛宗誉“前往潘崇彻军中视察”,实则监视。薛宗誉向潘崇彻“索贿未果”,归国后诬告。“崇彻每日不理军务,仅以伶人百余衣锦绣、吹玉笛,为长夜之饮,有谋反之心。”刘鋹大怒,立即召回潘崇彻,夺其兵权,将其闲置家中。
北宋开宝三年(970年),宋军大将潘美率军伐南汉,南汉军队“一败再败,大将伍彦柔阵亡,损失数万人”。刘鋹此时才想起潘崇彻,任命他为“都统,率兵五万防守贺江”。潘美听闻潘崇彻领兵,“深为忌惮,暂缓进军”。但潘崇彻此时已“心灰意冷,知南汉必亡”,待宋军夺取昭州(今广西平乐)后,便“率全军投降”。
潘崇彻降宋后,宋太祖赵匡胤知其“非不忠,乃顺势而为”,授其“汝州别驾”(闲职),后死于任上。他的结局,既反映了南汉后主的昏庸,也印证了南汉“重宦官、轻士人”的制度弊端——即便如潘崇彻般的名将,也难逃“猜忌—失权—降敌”的命运。
三、南汉象兵
在冷兵器时代,骑兵是“克敌制胜的王牌”,而中原王朝因“缺乏优质战马”,常受制于北方游牧民族。南汉地处岭南,虽无战马优势,却有“热带象群”这一独特资源,刘晟时期遂组建“象兵”,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系统建制的大象兵种,其组建背景、装备与实战表现,堪称岭南军事创新的特例。
南汉组建象兵,主要基于三大原因。一是地理与资源优势。岭南(今广东、广西)及周边的安南(今越南北部)、大理(今云南)为热带、亚热带气候,盛产亚洲象,“野象成群,可驯养为战象”。南汉通过“贸易、进贡”等方式,从安南、大理购进大量成年象,“岁购象百头,驯养于广州城外象苑”;二是对抗骑兵的需求。南汉北邻楚、南唐,两国均有骑兵部队,而南汉“战马稀缺,骑兵薄弱”,需寻找替代兵种。象体型庞大,“马见之则惊逃,无法冲锋”,可有效克制骑兵;三是心理威慑作用。象兵在战场上“体型庞大,披甲执锐”,能给敌军造成强烈的心理威慑,尤其对缺乏与象作战经验的中原军队,效果更为显著。
刘晟时期,南汉象兵规模达到顶峰,“编为‘巨象军’,设指挥使一人(如吴珣曾任巨象指挥使),下辖五部,每部有象五十头,象兵百人,共两千五百人,为南汉精锐部队”。
南汉对像兵的装备与训练极为重视,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体系。象的装备铠甲,为象打造“厚重的铁制或钢制铠甲”,覆盖象的头部、背部、胸部与腹部,“头部装有钢制护面,眼部留缝隙,鼻部包裹锁子甲”,以防敌军刀箭攻击;在象鼻末端“套上长达1.5米的锐利钢制矛尖”,象可通过“甩鼻”攻击敌军;象背上“设木制战楼,高两米,可容纳三名士兵,士兵装备弓箭、长矛,居高临下攻击敌军”;象腿绑“铁制护膝”,防止被敌军砍伤,影响机动性。
驯象人。从安南、大理招募“熟悉象习性的少数民族驯象人”,任“象奴”,负责指挥象的行动,“象奴与象朝夕相处,以口令、手势指挥,配合默契”;
战术训练。训练象兵“列阵冲锋”(数十头象排成一列,冲击敌军阵型)、“包围分割”(象群将敌军分割成小块,逐个歼灭)、“防御警戒”(象群围成圆圈,保护己方步兵)等战术;
适应战场。在象苑中“模拟战场环境,设置障碍、火盆”,训练象“适应噪音、火光,避免受惊失控”(但效果有限,象仍怕火)。
尽管南汉对像兵寄予厚望,但实战中,象兵的表现却“优劣参半”,最终随南汉灭亡而消亡。
在刘晟时期对楚、南唐的战争中,象兵主要用于“攻坚战与防御战”。贺州之战。象兵“冲锋在前,撞毁贺州城门”,为南汉军入城创造条件;郴州防御战。象兵“列阵于郴州城外,楚军战马见之惊逃,无法攻城”,有效阻挡了楚军进攻。
但象兵的局限性也逐渐显现。其一,“机动性差”,象体型庞大,“日行仅三十里,无法快速行军”,难以用于追击或突袭;其二,“依赖地形”,象无法在山地、沼泽行军,仅能在平原作战;其三,“怕火”,一旦敌军使用火攻,象便“受惊失控,甚至冲乱己方阵型”。因此,在刘晟时期的主要战役中,象兵多为“辅助兵种”,而非主力。
北宋开宝四年(971年),宋军大将潘美伐南汉,南汉后主刘鋹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象兵,“遣巨象军出战,列象阵于贺江岸边”。
开战之初,宋军战马“见象皆惊,不敢前进”,潘美见状,立即调整战术。令士兵“多备火把、火箭,待象兵冲锋时,点燃火把扔向象群,发射火箭攻击象的铠甲缝隙”;派轻骑绕至象兵后方,“攻击象奴,斩杀象奴后,象失去指挥,四散奔逃”;趁象兵溃败,宋军全线出击,“象群冲乱南汉步兵阵型,宋军趁机掩杀,南汉军大败,象兵损失殆尽”。
此次战役后,南汉象兵彻底消亡。随着南汉灭亡(971年),这一中国历史上唯一的系统象兵兵种,也退出了历史舞台。
结语刘晟军事成就
刘晟时期的南汉军事,呈现“矛盾性”特征。一方面,通过精准的战略判断与名将的出色指挥,南汉开疆拓土至鼎盛,疆域面积为十国中南疆之最,为岭南地区的局部统一作出了一定贡献;另一方面,象兵的创新尝试虽有独特性,却因“地理局限、兵种缺陷”未能成为核心战力,最终沦为历史绝响。
从历史脉络看,刘晟的军事成就,本质是“乱世中的机会主义扩张”——他抓住楚国内乱、南唐无力南顾的时机,依托岭南的地理优势与有限的军事资源,实现了疆域的扩张;但他“屠尽宗室”的残暴统治,导致南汉统治基础薄弱,名将虽能建功,却难逃“猜忌—失权”的命运,为后续南汉灭亡埋下隐患。
吴怀恩、潘崇彻的悲剧,象兵的消亡,最终印证了“军事成就需以稳定的政治体系为支撑”——南汉虽有军事创新与名将,却因政治腐败、君主昏庸,无法将军事优势转化为长期的统治稳定,最终在北宋的进攻下迅速灭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