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媚、宦官、女巫
南汉后主刘鋹(942—980年),原名刘继兴,为南汉中宗刘晟长子,乾和十六年(958年)继位,改元大宝,时年十六岁。其统治(958—971年)是南汉政权的终章,也是五代十国“腐朽统治”的典型——他承继祖父刘䶮、父亲刘晟的奢靡基因,却无任何治国能力,将朝政交予宦官、女巫,以“十媚”满足私欲,形成“后宫荒淫、宦官专权、神权干政”的三重乱象。此时北宋已开启统一战争,南汉在刘鋹的昏乱统治下,“府库空虚、士民离心、军备废弛”,最终于开宝四年(971年)为宋军所灭。
一、继位之初
刘鋹继位时,南汉虽疆域仍盛(涵盖今广东、广西大部及越南北部),但经刘晟“屠宗室、重酷刑”的统治,已埋下“统治基础动摇”的隐患。刘鋹非但未革除弊政,反而以“少年天子”的任性,将奢靡推向极致,首要表现为大规模营造宫殿与对民间财富的掠夺。
刘鋹自号“萧闲大夫”,以“享乐”为治国核心,继位次年(大宝元年,959年)便下令扩建宫殿群,史载其“先后营南宫、大明宫、昌华宫、甘泉宫、玩华宫、秀华宫、玉清宫、太微宫等数百座,皆极奢华”。其中以“万政殿”的营造最为典型。该殿“柱裹银,壁嵌云母,地铺锦缎,殿顶覆金箔”,仅装饰一根殿柱便“耗银三千两”,整体造价“逾钱百万缗,相当于南汉半年赋税”。
为满足营造需求,刘鋹采取两项掠夺手段。其一,“以兵入海,掠商人金帛”——派遣军队劫掠东南亚来华蕃商,抢夺珍珠、犀角、香料等奢侈品,导致“蕃舶来者日少,海外贸易几近断绝”;其二,加重民间赋税,“民亩输粟五斗、钱二百文,较刘晟时期再增五成”,并规定“民间丝织品皆由官府垄断,百姓不得衣帛,违者杖责”。他甚至引用《孟子・梁惠王》“五十者可以衣帛”之说,辩称“民非老而衣帛,乃违古制”,实则将丝织品尽数纳入宫中,供自己与后宫享用。
刘鋹为彰显“节俭”,曾下诏“除皇帝外,民间不得乘驷马高车”,又令“全国臣民着芒履、衣布衣”,看似“与民同苦”,实则为其奢靡辩护。史载广州百姓“虽衣布衣,却因赋税繁重,多有饿殍”,而刘鋹的后宫“珍宝堆积如山,宫女数千人,皆衣锦绣、食珍馐”。这种“双重标准”的统治,进一步激化了社会矛盾,为后续农民逃亡、宋军入境时“百姓归附”埋下伏笔。
二、“十媚”之宠
刘鋹的私生活腐朽至极,以“宠信十媚”为核心,其中波斯女子“媚猪”最为知名。这一群体的存在,不仅是君主私欲的体现,更反映出南汉统治阶层的精神空虚。
关于“媚猪”的记载,最早见于宋陶谷《清异录・君道》,其文曰。“得波斯女,年破瓜(十六岁),黑腯而慧艳,善淫,曲尽其妙。鋹嬖之,赐号媚猪。”结合《十国春秋》补充细节。该女子为宦官许彦真所献——许彦真“闻波斯国有善淫之女,遂遣人跨海购得,先教以房中术,再进于鋹”,目的是通过取悦君主获取权力。
刘鋹对“媚猪”的宠爱达到极致。“食则同案,寝则同榻,出则同辇”,甚至允许其“干预小事”,如“后宫宫女升降、珍宝分配,皆听媚猪之言”。更荒诞的是,刘鋹“好观人交”,令“媚猪与恶少年裸逐于后园,自己则坐于高台上观赏,号曰‘大体双’”;若见女子“号叫畏避,则大喜;见男子势弱,则鞭之”。这种违背人伦的行为,不仅遭到士民非议,更使南汉皇室的道德权威彻底崩塌。
刘鋹因“媚猪”发现自己“好肥艳女子”的癖好,遂“遍选后宫体态丰腴者九人,令学媚猪之术,以侍左右”,并分别赐号。媚牛、媚羊、媚狐、媚狗、媚猫、媚驴、媚兔、媚猿、媚狮,与媚猪合称“十媚”。这十位女子“皆得厚赏,各居宫殿,拥有宫女、宦官数十人”,形成后宫中的特殊势力。
为供“十媚”取乐,刘鋹还在后苑修建“斗兽场”,“养虎、豹、犀牛、象等猛兽数百头”,常“领十媚观人兽搏斗”——具体方式为“剥罪犯衣,驱入苑中,令与猛兽相斗,闻惨叫则拍手大笑”。史载一次斗兽中,“三十余名罪犯被虎豹咬死,十媚皆笑语不止”,其残暴程度远超刘晟的酷刑统治。这种“以虐为乐”的行为,彻底丧失了民心,史称“岭南百姓闻之,皆思北归(附宋)”。
三、宦官专权
刘鋹统治期间,南汉宦官势力达到顶峰,形成“无阉不官、无官非阉”的畸形政治生态。这一现象的根源,在于刘鋹“猜忌士人、信任宦官”的统治逻辑,最终导致宦官掌控军政大权,加速南汉灭亡。
刘鋹认为“群臣自有家室,顾子孙不能尽忠,惟宦者无牵累,可任以事”,遂颁布奇葩规定。凡“进士、状元及有才能者,欲入仕必自阉;甚至和尚、道士,欲与帝论道,亦需先阉”。清人袁枚《随园诗话》戏言“惟南汉状元不可做也”,正是对此制度的讽刺。
这一规定引发“自宫潮”。“岭南士人欲当官者,多自阉以进,甚至有父子同阉、兄弟同阉者”。至大宝末年(970年),南汉宦官人数达“二万人”,而当时南汉总人口仅八十余万,宦官占比约2.5%,远超历代王朝(唐代宦官最多时不足五千人),南汉也因此被称为“宦官之国”。刘鋹还将未阉士人称为“门外人”,禁止其参与朝政,仅许宦官(“门内人”)担任宰相、节度使等要职。
南汉宦官集团以龚澄枢为核心。龚澄枢(?—971年),广州南海人,历高祖刘䶮、中宗刘晟、后主刘鋹三朝,堪称“南汉宦官政治的缩影”。
早年为刘䶮内供奉,掌宫廷杂役,因“谨慎无过”升内给事;刘晟时期,得闽国降宦林延遇推荐,任龙德宫使、王清宫使,开始参与军政;
后主刘鋹继位后,授其“特进开府仪同三司、万华宫使、骠骑大将军”,后加“上将军、左龙虎军观军容使、太师”,“军国大事一应交予澄枢,帝(刘鋹)不复过问”。龚澄枢掌权后,与宦官陈延寿、李托勾结,“卖官鬻爵,横征暴敛”,甚至“将南汉府库珍宝私分,入己者过半”;
开宝四年(971年),北宋灭汉时,宋军逼近广州,龚澄枢与李托商议。“宋军南来,必为财货,若焚尽府库宫殿,宋军无利可图,必退。”遂下令纵火,广州“府库、宫殿、民居皆焚,火光连日不绝”,导致南汉“无物资可守,士兵无粮可食”,加速了灭亡。宋军入城后,龚澄枢被擒,押至汴京斩于千秋门外。
三朝元老钟允章的遇害,是宦官集团彻底掌控朝政的标志性事件。钟允章为南汉开国功臣,高祖时期以科举入仕,中宗时期“傅东宫,为储君刘鋹师傅”,后主继位后任“尚书右丞,参政事”,是少数未阉而得重用的士人。
钟允章“为人正直,见宦官专权,乃上书请诛乱法者数人,以正纲纪”,由此遭宦官许彦真、龚澄枢忌恨。大宝二年(959年)十一月,刘鋹准备郊祀,命钟允章“率礼官登坛安设神位”。宦官们趁机诬告。“允章登坛时,与礼官私语,有谋逆之状。”刘鋹不辨真伪,将钟允章下狱。
狱中,宦官用酷刑逼供,钟允章“宁死不屈,呼曰。‘吾无罪,乃为阉竖所陷!’”他对审讯官礼部尚书薛用丕哭告。“吾死不足惜,愿保吾子,俟其长,告以真相!”此语被宦官知晓后,又进谗言,刘鋹竟下令“诛允章九族”,其两个幼子也惨遭杀害。史载“当日广州天阴惨,士民皆掩面泣,无敢言宦官之罪者”。此后,南汉士人彻底沉默,朝政完全沦为宦官的工具。
四、女巫干政
刘鋹不仅信任宦官,还迷信女巫,将“神权”引入朝政,形成“宦官+女巫”的双重统治核心。其中,女巫樊胡子与女官卢琼仙的勾结,是这一乱象的集中体现。
樊胡子的出身史料无详载,仅知其“善幻术,能呼风唤雨(实则骗术)”,由宦官陈延寿引荐给刘鋹。《十国春秋・后妃传》记载其初次觐见。“胡子衣道士服,冠远游冠,表演‘撒豆成兵’(实则预先藏人于帐后)、‘呼风’(实则借风势),鋹惊为天人,以为真仙。”
大宝七年(963年),北宋派兵攻南汉,刘鋹问计于樊胡子。樊胡子“焚香作法,谓。‘宋军粮草不济,且吾有神助,必退。’”恰逢当时宋军因“南方湿热,粮草运输不畅”暂退,刘鋹遂将此归功于樊胡子“神力”,对其更加迷信,甚至“让帝号于胡子,自称太子皇帝”。每次朝会,樊胡子“冠远游冠,衣紫霞裙,坐于帝后帐幄中,帝(刘鋹)凡事皆先问胡子,再下诏令”。
樊胡子还与宦官勾结,假托“玉皇旨意”巩固权力。一次,她“作玉皇附体状,谓鋹曰。‘龚澄枢、陈延寿乃上天遣来辅尔,虽有罪,尔不得问;卢琼仙等亦天使,可任以事。’”刘鋹深信不疑,从此“朝政皆由胡子与宦官定夺,帝不复览奏章”。
卢琼仙(?—971年),原为中宗刘晟宫人,“体态轻盈,肌肤如雪,善文辞”。刘鋹继位后,拜为才人,后因“女侍中”封号被撤而失宠,遂转而依附樊胡子。
卢琼仙与樊胡子形成“利益同盟”。樊胡子提供“神权背书”,卢琼仙则凭借“熟悉朝政”,为其处理具体事务。史载“琼仙每日入宫,先与胡子商议,再将决策告知龚澄枢,由澄枢下令执行”,形成“女巫—女官—宦官”的权力链条。例如,南汉的赋税调整、官员任免,皆由“胡子占卜定夺,琼仙草拟诏令,澄枢颁布执行”,刘鋹仅为“象征性君主”。
这种“神权与宦官结合”的统治,导致南汉朝政彻底混乱。“赏罚无章,贤愚不分,百姓困苦无人问,军备废弛无人管”。至大宝十三年(970年),南汉“士兵多无铠甲,战船多腐朽,府库因焚烧与私分已空”,面对北宋大军,已无任何抵抗能力。
五、统治崩塌
刘鋹统治期间的“十媚宠信、宦官专权、女巫干政”,并非孤立现象,而是相互交织、相互强化,最终将南汉推向灭亡深渊。
宦官的横征暴敛、女巫的神权欺骗,使岭南士民“对南汉政权彻底失望”。史载“广州百姓多逃入宋境,甚至有官员暗中与宋军联络,愿为内应”;
刘鋹将财政多用于宫殿营造与后宫享乐,军费被宦官私分,导致“士兵月俸不足,多逃亡;战船、铠甲因无人修缮,多朽坏”。开宝三年(970年),宋军攻贺州,南汉“士兵无铠甲,仅持木棒迎敌,一触即溃”。
开宝四年(971年),宋太祖赵匡胤命潘美率军伐南汉。此时南汉的核心问题已暴露无遗。
指挥层混乱。龚澄枢、李托等宦官不懂军事,却“强令士兵出战,且克扣军粮”,导致“士兵士气低落,多不战而降”;物资匮乏。因龚澄枢焚烧府库,南汉“无粮可食,无械可持”,广州城破前夕,刘鋹“欲乘海船逃亡,却被宦官与卫兵抢先夺船,只得投降”。
同年二月,宋军入广州,南汉灭亡,刘鋹被押至汴京,后封“恩赦侯”,景德三年(1006年)病逝。南汉的灭亡,本质是“腐朽统治的必然结果”——刘鋹的三大乱象,不仅摧毁了南汉的统治基础,更丧失了抵御外敌的能力,成为五代十国“因昏君而亡”的典型。
结语刘鋹的统治
刘鋹的统治,是中国古代“昏君统治”的缩影。他将君主权力异化为满足私欲的工具,以“十媚”荒淫后宫,以“宦官”排斥士人,以“女巫”混淆朝政,最终在统一浪潮中走向灭亡。从历史脉络看,南汉的灭亡并非偶然——自刘䶮开国以来,南汉虽有疆域扩张的短暂辉煌,却始终未能建立“稳定的政治体系”,反而因“宗室相残、宦官专权、君主昏庸”逐步积累危机,刘鋹的统治则将这些危机推向顶峰。权力若缺乏约束,人性的贪婪与愚昧便会无限放大。一个政权若忽视民生、排斥贤才、迷信虚妄,即便拥有地理优势与疆域基础,也终将被历史抛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