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往事浮 回忆有声(3)
蒋佩岚听着院子里一阵阵的笑声,起身下炕走了出来。
灰裤子,大蓝衫,齐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并拿黑色小卡子固定着两边耳侧的头发。
“这是嫂子?”
尹福贵看着刚从门里边走出来的蒋佩岚。
“是是是,我家里的。”
尹居易大方地介绍道。
“幺儿,叫伯母。”
尹六幺很响亮地叫了声“伯母”,明显没有了刚才叫“伯父”时的胆怯和小心。
蒋佩岚对尹六幺微笑了一下,随即坐到了尹居易旁边问:“这是哪里来的客人?”
尹福贵微笑着回答说:“我们从常秋来。”
蒋佩岚礼貌地点点头,表示知晓,便没再多说什么。
不多一会儿,一阵风吹过,墙外的大树发出哗哗得响声,枝干也在晃动。
“怕是要下雨啊。”
“大家快都回屋吧。”
于是,尹福贵一家自然而然地借宿成功。
果然,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院里小石子被卷起又掉落的声音沙沙地响。顷刻之间,暴雨已至,轰隆隆地雷鸣声响彻天地。
风雨雷电是人感受自然最直接的方式,无言有声,真实得存在于天地间。
尹六幺轻轻将门打开一条缝,看着雨落人间的情景。风还在吹着,并且没有什么方向,雨幕从不同的方向用力地斜扫而来,院子低洼处积起的水摇晃着飞溅着。尹六幺感觉凉爽得同时不小心打了个哆嗦。
尹霓裳招呼他把门闭上回里屋。
蒋佩岚开始准备晚饭,陈小玉在一旁打下手。蒋佩岚已经习惯了尹居易的热心,来找他看病的病人也没少在他家蹭饭吃。她其实不怕客人多吃家里几口饭,她怕的是做饭,尤其中饭,有时不得已还得重新和面。
在他乡被陌生人热情地以礼相待,对尹福贵来说不得不说是一种福气,尹福贵感受到了被尊重。
尹福贵在槐树里找到了自己的房东———尹居易。
尹居易在十里八乡都是比较闻名的中医大夫。来找他看病的人很多,甚至有不少人专门从外地赶来找他看病。所以家里不能算富贵,可小钱不断,虽比上显不足,然比下却有余。
家里那个年代普通人家该有的物件,尹居易家也都有,最稀罕的是在乡镇供销社花了尹居易500块钱的还没普及的春笋牌黑白电视机。尹六幺也是来了槐树里,来了尹居易家才能经常性地看电视,尽管当时只能零星的收到几个台。
尹六幺跟着大家守着看《霍元甲》《万水千山总是情》等电视剧;听邓丽君唱“天下太平”的歌谣,觉得时代的春风也吹进了槐树里的小院中……
九月,尹六幺要跟尹霓裳去乡里读初中了。
“尹娃怎么能是孩子大名呢?”
当尹居易要帮尹六幺去报名时才知道平日里他用的“尹娃”这个名字不止是小名。
“尹娃这个名字在家叫就行了。咱还是应该给孩子再重新取个大名才好啊。”
尹居易对尹福贵和陈小玉说。
“尹先生,那麻烦您帮尹娃取个大名吧。我也一早就跟他爸说重新给孩子取个大名,可拗不过他每次都说‘尹娃’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养活。转眼孩子这么大了,一直‘尹娃尹娃’地叫下去也实在不大合适呀。”
陈小玉略带抱怨地跟尹居易说。
“孩子马上要报名,我们得尽快想个名字。这样,叫孩子‘尹六幺’怎么样?”
药铺的案桌上,尹居易从中山装右上口袋里麻利地取下软笔,将“尹六幺”三个字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写在了药方纸上,并跟尹福贵和陈小玉讲了白居易“初为霓裳后六幺”的典故。
“我也常听你们用方言称呼孩子为‘幺儿’,疼爱之情满溢啊。再有,取了这名字可就和霓裳是姐弟名了,我也算收了这个干儿子呢。你们觉得怎么样啊?”
尹居易很满意自己给尹六幺取的名字。
“可以可以,很好很好。听了这么多,我知道这个名字很好就是了。就‘尹六幺’吧。”
尹福贵连连称好,也十分满意这个名字。
陈小玉将在院子里玩耍的尹六幺招呼进来,指着纸上的名字对他说:“看看,记记,这就是你的大名了。得了这个名字,你可就是霓裳的弟弟,尹先生的干儿子啦。快,谢谢干爹。”
“谢谢干爹赐名。”尹六幺还很顽皮地给尹居易作了个揖。
尹居易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尹福贵和陈小玉也觉得很是沾光。
而全家最为开心的是尹霓裳,觉得自己又多了一个名正言顺“领导”尹六幺的理由:“我是姐,你是弟;初为我,才是你。所以,以后有什么好事要先想着姐姐我哈。当然,也不会让你吃亏。有了这层关系,我也更有责任和义务去罩着你、保护你。公平吧?”
“公平公平,姐姐说的正是。”
尹六幺越来越会附和尹霓裳,也心甘情愿做她的小跟班儿。
尹六幺和尹霓裳上同班,这给尹霓裳得着了便利。
不怕没记全笔记,不怕作业没人帮做,有时候交作业赶不及,匆匆抄点尹六幺的作业,觉得上学变得更为轻松。而她自己,则把时间拿来读琼瑶的小说。为小说中一对又一对的痴男怨女贡献足了眼泪。
当然,学校也会有高年级的同学看尹六幺是外地人,又比较瘦小沉默,便小打小闹地经常欺负他,在尹霓裳不在场的时候。他也从未跟尹霓裳去告状。
然而,尹霓裳的好姐妹们终于还是忍不住将这件事告诉了尹霓裳。尹霓裳听了气得血管都要爆裂一般,冲进高年级教室直接拎起了那个“领头羊”的领口。
“姓齐的,你再动我弟试试?你他妈有爹生没娘养是吗?欺负一个外地人、一个低年级同学,你很能耐是吗?你信不信我让你从这所学校卷铺盖滚蛋?我说到做到我告诉你!再有!别再给我写没用的情书!膈应、恶心知道吗?欺负我弟,我看你找死!”
尹霓裳气势汹汹、目露凶光一口气撂下了上面的狠话。懵了姓齐的,也惊到了教室里的其他同学。尹霓裳走后,大家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纷纷,都表示算是见识了校花的暴脾气和不好惹。
一个跟尹霓裳到高年级却没进门的小姐妹在等到霓裳后说:“霓裳,你真是太威武了!简直深藏不漏啊!还有,是‘有娘生没爹养’,你说反了。”
“我故意的,对待那种人就要那样说。”尹霓裳解释道。
后来,当然再没人找过尹六幺的麻烦,尽管他们都对尹霓裳放出的狠话将信将疑。
而尹霓裳也因此“名声大噪”,不单单因为她的美貌。
“六幺,对待恶人要懂得以暴制暴知道吗?不过……(想到他外地人的身份,以暴制暴好像也占不了便宜,所以她没再往下说)总之,你要稍微厉害一点,人总是欺软怕硬知道吗?当然,我也会一直保护你。”
六幺微笑着点点头,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她对眼前这个为自己打抱不平的侠女更加刮目相看起来。
快过年了,尹六幺和尹霓裳也放寒假了。夏雪从云城回来后直接去接了姐弟二人。
那天正值乡里赶集。姐弟三人怎么可能错过凑现成的热闹。窄窄的道路两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货摊,小商贩和赶集者时常被挤在一块儿。姐弟三人也常被挤得无法真正走在一起。
尹霓裳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发呆,觉得哪一身都像是自己的。
尹六幺则在卖糖和卖炮仗的摊位前久久驻足。
于是,夏雪用自己攒的一些钱给妹妹买了一条黑色喇叭裤,给弟弟买了一斤糖果和一串两百响的炮仗。然后给家里买了一些年画。
“姐,我们是不是把你好不容易攒的一点儿钱都花完了。”
尹六幺轻声地问夏雪。
“没有啊,不要有心理负担。就是打算给你们买的。”
夏雪温柔地摸了摸尹六幺的头笑着说。
“姐,我以后要买好多好多衣服,不过年也要穿新衣服。”
尹霓裳继续看着两边花花绿绿的衣服摊对姐姐夏雪说。
“好好好,买,穿。等姐工作了,就有能力让你常穿新衣服了吧。”
夏雪拿食指轻轻刮了刮妹妹可爱的鼻子。
姐弟三人有说有笑地走上了回家的路。后合乡到槐树里走路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姐弟三人却一点都不觉得累——每走一步都意味着离家更近一步。
快到家时,雪花忽然而至,并且越下越大,姐弟三将书包顶在头顶,越跑越快。
还没进门,三人都迫不及待地喊起了妈。蒋佩岚和陈小玉从屋子里出来,一声声地应着。
“这雪可真大啊。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花。好美。”陈小玉抬头看着纷飞的雪花对蒋佩岚说。
“是啊,每年快过年或过年时都会下大雪。预示来年的好年景。”
蒋佩岚正说着,三个孩子也跑回来了。
“快,来这边抖抖雪进屋。”
蒋佩岚对孩子们说。
“妈、阿姨,我和弟弟妹妹今天在后合赶集了,办置了一点年货。”夏雪边说边解开了自己的蓝布书包。
尹霓裳迫不及待地先让姐姐把她的喇叭裤拿出来。
“喇叭裤?霓裳,你们的新衣服妈和陈阿姨早给你们准备好了。”
蒋佩岚笑着说。
“真的?陈姨?”
尹霓裳显得有些激动,跑去陈小玉旁边摇着她的胳膊问。
“是真的,千真万确。”
陈小玉看着尹霓裳笑着说。
“当然是真的。你信不过你妈信不过你陈姨啊。你陈姨会用缝纫机,会做衣服!妈只负责扯了布料。”蒋佩岚说着,将一个红色包袱从扣箱里拿了出来。
“妈呀,真的有啊。姐,六幺,我们三个都有啊,看起来像一个系列呢。”
尹霓裳兴奋地摸挲着自己的新衣服。三人都是暗红色呢子衣裤。女孩子的领口和袖口都做了花边,六幺的相对简单一些。
“陈姨,你这双手可太巧了。不像我妈,只会纳鞋垫啊。”
尹霓裳在夸奖陈小玉的同时不忘去挖苦自己的母亲,气得蒋佩岚直呼她没良心。
过年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尹六幺的期盼也越来越强烈。
来找尹居易看病的人没因快过年而减少,夏雪和尹六幺都在药铺里帮忙打打下手。夏雪对抓药已是驾轻就熟,尹六幺捣药、包药也越来越麻利,姐弟二人配合得相当有默契。尹居易时常只需点起一根烟在旁边指点着就行。至于尹霓裳,上有宠她的姐姐,下有敬她的弟弟,来药铺就跟走个过场,一溜烟就不见了。但是没有人会去和她计较。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蒋佩岚在灶台上灶王爷的画像前点香铺灯摆糖瓜。
尹六幺看见灶王爷画像的正上方写着:灶王到。左右两边分别是: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进入今天,大年也就真的进入了倒计时。明天我们扫房子。”
蒋佩岚对看着她服务灶王爷的尹六幺说。
尹六幺说:“好。”
第二天,尹福贵、尹居易、尹六幺三大男将组成了大扫除主力队,踩着梯子、凳子,将每一间屋子的房顶用鸡毛掸子掸了两遍,然后用新年美女明星挂历将墙的下围贴好。接着出面糊拿麻纸糊窗户。
夏雪将自己买的年画一间一间屋子地分配好。
蒋佩岚看见里屋的炕两边分别贴着“四大美女”和“八仙过海”,乐呵呵地说:“一边儿是神仙,一边儿是美女,我这日子过得好啊。”
尹霓裳顽皮地说:“可不嘛,您是大神仙里的大美女。”
蒋佩岚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过年的心劲儿让每天的忙碌都充满了快乐。
夏雪陪着尹居易写对联,尹霓裳和尹六幺跟着尹福贵去看村里杀猪宰羊。
“亏是已经杀好了,我还真有点不敢看。”
尹霓裳看见大只的猪和羊被倒挂着,跟尹六幺说。
雪花又不自觉地纷纷落下,落在新鲜的肉上。尹福贵和尹六幺提大袋,尹霓裳提小袋,三人欢欢喜喜把家还。
刚进门,尹霓裳和尹六幺又被吩咐去下街割豆腐、打醋。
于是,他们又乐此不疲地疯跑出去,转过院子,转过小路旁的大槐树,转过几家窑背,终于转到了目的地。
接下来的几天,姐弟二人总也相跟着出出进进,帮忙买这个,提那个。
陈小玉呢,认真看蒋佩岚怎么发面,怎么揉面,怎么蒸年馍。自己上手也试了一些,可离蒋佩岚做的还是要差一些意思。
蒋佩岚调饺子馅、包饺子也是一绝,一扇又一扇的饺子精致可爱地摆满了蓖子。
三十儿一早,大家将尹居易写好的对联和福帖纷纷贴好。
“幺儿,来学垒火炉了。”
尹福贵招呼尹六幺来看尹居易垒火炉。
垒火炉是北方过年的风俗,据说汉代时已经有这项风俗了。
“火炉的底座要大、要稳、要圆,然后一层一层地往小缩,最终垒出来的效果像一个小宝塔。”
戴着旧手套,手上正摆弄着砖和碳的尹居易跟一旁认真听讲的尹六幺说。
尹福贵则被“指挥”着敲所需的大小合适的碳、砍所需的我大小合适的柴,折所需的大小合适的干草。
“哇,好漂亮啊这个火炉。”
火炉垒好之后、尹六幺激动得说。
“不着急,明早点上火之后会更漂亮。哈哈哈……”
尹居易看着成果笑着说。
这时,尹家的两位千金已穿上了漂亮的新衣服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六幺,快回去像姐姐们一样把新衣服换上,今天就可以换新衣服了。”
尹居易转而又说。
“干爹,我还是明天早上再穿吧。我没姐姐们干净,能让衣服不很快变脏。”
尹六幺说得不无道理,尹霓裳笑着说:“六幺,你都多大了,自己爱护一点嘛。”
“明天穿,明天穿。”
六幺坚持地说。
晚上,蒋佩岚和陈小玉准备的一桌子年夜饭早早地端了上来,大家一人一瓶健力宝,举杯欢庆新一年的到来。
电视里,播放着86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陈佩斯、朱时茂、董文华、成方圆等都亮了相,表演了节目。而呼声最高的当属影视红星刘晓庆。大家边看边吃、边说边笑很是热闹。
“孩子们,吃好没有,吃好的跟我去放鞭炮。”
尹居易放下筷子跟大家说。
“吃好了。”
“好了。”
“走吧”
三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回答道。
此时,外边已经响起了鞭炮声。于是,尹居易和尹福贵点起了炮仗,噼里啪啦的声音将浓浓的年味弥漫开来。
尹霓裳和尹六幺是表现得最为激动的。
尹霓裳告诉尹六幺:“这炮仗烧完的味道怪好闻的,你觉不觉得。”
尹六幺回答说:“觉得,但闻多了不好。”
“谁要你闻多啊,傻。”
尹霓裳说完回屋去了,尹六幺也就跟着也回去了。
这一夜,大人小孩儿都在努力地守岁,用交谈的方式,用吃零食的方式。
然而,小孩儿终究是熬不过大人的,他们并不知道压岁钱究竟是什么时候躺在各自的枕头下的。只是,外面的火炉已经熊熊燃烧起来,很漂亮,很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