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只有黄昏的世界

坠日历1000年，一月一日，这是太阳坠落后的第一个千年。

英维利亚港口。

厚重的云雾盘踞于天空，昏黄的阳光只能透过一点点云层间的裂隙，艰难的从中突破出来，留下一片如血一般的残霞。

城市仿佛即将陷入沉睡一般，船舶回归港口，如同巨兽的眷属一般，随着巨兽的沉眠而被收束，一同陷入沉寂。

一如既往的，城市中央的高塔亮起，垂下的光芒像是神明的目光一般，注视着人世间。

夏尔·伯劳德站在街边的一角，手里拿着冰棍在那里呲溜呲溜。来往的行人带着奇怪的目光看了一眼这个满头银发，天蓝色眼眸散发着微微亮光的年轻绅士。

来自北方的银之民后裔吗？南方港口可不常见。

行人微微摇头，扣上自己的帽子赶忙离开了。

真是个疯子，天马上就黑了，还不回家把火点上。

冰棍冰凉的触感让夏尔的兴奋的大脑逐渐变得冷静下来，他并不疯狂，神智无比清醒。只不过他现在有点兴奋而已。

这是他被那辆南风大卡创死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天。没有任何有关于之前的记忆，仿佛这具身体的前身是一具白板一样，漫无目的的游荡了一天，直到机械学会的人来找他，催促他完成任务。

那时他才借着这些略微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些了解，以及他在这世界的身份。

夏尔·伯劳德，机械学会传奇调查员，顶级铸造师。

然而除了偶尔像精神分裂一样，经常会听见机械物件搁那里说话，他再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特别的能力。

当然，那些黑暗中拥有灵视的异种看见他就跟看见了鬼一样，忙不迭的跑得远远的。

而那些没来得及跑的，仅仅是因为多看了一眼，当场就炸了，烂肉，脑浆，骨头茬子当场就溅了一地。

这样夏尔觉得有了些安慰，看样子自己的前身挺牛逼的。

情况与前面三天一模一样，太阳依旧没有升起，准确的来说，是没有夏尔上辈子所认知的，正常的太阳。

天上只有一只浑浊的眼瞳，从里到外，由大到小的环绕着三圈精密的符文圆环，不规则的旋转运行，如同精密的机械造物一般，在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升起，散发的微红如同残阳的光芒，为这个常暗的世界，带来了如同黄昏一般，六个小时的短暂光明。

如同风烛残年的老兽一般，艰难运行着。

这是一个只有黄昏的世界。

“真有趣啊，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行下去的。”夏尔兴奋的用手杖轻轻叩击着脚下的砖石，他喜欢这种充满未知的感觉，贪婪的想要索取一切，来满足自己旺盛的探索欲。

嗤——

蒸汽机的嘶鸣声将他从思绪中惊醒，抬头看去，由众多金属零件所拼接的，高达三米的蜘蛛经过他的身旁，腹部并未完全覆盖外壳，裸露出来的齿轮紧密咬合，严丝合缝，钢铁碰撞的轰鸣，挤压随后恢复的弹簧，规律运转的链条......

八只银色的金属具足闪烁着锋锐的寒芒，在砖石之上留下一道道划痕，没有继续前行，而是停留在夏尔的身边。

机械的轰鸣，齿轮的运转，钢铁的碰撞，以及蒸汽的嘶鸣，无一不透露着机械的，暴力而又原始的美学。

“先生，马上就日落了，为了您的人身安全，您该回去了。”站立在金属蜘蛛之上的那个白色神袍的牧师温和的向着夏尔提醒。

“薪火教廷的巡游牧师吗？”夏尔微微一笑，并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打断而生气。

“谢谢你牧师先生，我在等一个朋友，我会在太阳完全落下去之前回去的。”

这个世界也只有牧师先生会有这么温和的语气了。

这是个见鬼的世界，这个城市也特么是个见鬼的城市。

在世界巨大的尺度之下，所有的不可思议之事都会发生，或者说注定发生。

比如说现在，当这个世界的某个大聪明发现烧开水冒出来的气体可以推动万物之后，这个世界就开始跑偏道路了。

按照正常的历史发展路线，蒸汽时代之后，本应该是由电气科技占据主导的，可是在太阳坠落之后，本应该正常发展的科技路在永恒黑暗的影响之下断开。

在太阳最初坠落的一百年里，将近百分之六十的人受到黑暗的侵蚀，变化为扭曲而畸形的侵蚀种。

无数的历史，艺术，科技，文化在黑暗的时代遗失，再也无法找回。

在常暗侵蚀的年代里，唯有火焰不受侵蚀，万世永存。火焰成为了唯一的信仰，信奉火焰为万世之根基，护佑人类永存的薪火教会也因此诞生。

残存的人发现，火焰所提供的光明是唯一可以在黑暗里提供护佑的存在。相对于电力，火焰所驱动的蒸汽机械，大概是是中邪概率最低的东西了。

于是，这个世界世界在蒸汽科技的发展道路上一去不返。

对于光明的无比渴望甚至催生出了一种特殊的存在——钢铁与火焰的受赐者，名为铸造者的古怪存在。

以熔炉为媒介，通过火焰的催化，将人世间的万象化为金属，也可以将金属转化为万象。

没人知晓他们是怎么出现的，唯有历史中记载的，众人称其为启明者的铸造之王，是历史记载中的第一位铸造者。由他所带领的十三位铸造之王，用当时所能达到的至高技艺，铸造了天空中的那枚符文残阳。

至此，人类才从永恒的黑暗中脱离出来，重新夺取了黄昏。

于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越来越大的蒸汽机被打造出来，越来越复杂，嘶鸣的气体成为了城市运转的动力，蒸汽机成为城市的枢纽，世界的枢纽。

哪怕是极其的臃肿而又庞大，可是那宏伟的钢铁丛林出现在你的视野之时，如同巨兽在嘶吼，钢铁的巨灵伸展身躯，无人不对那炽热的钢铁怪物所心怀敬畏。

毫无疑问，夏尔目前所生存的是一个钢铁与火焰，神圣与黑暗，理智与疯狂并存的时代。

那群疯批铸造师甚至将整个英维利亚港口的地下掏空，修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机械结构，将迪亚海域的海水灌入地下，为昼夜燃烧，为整个城市提供动力，光明庇护的“天顶高塔”使用。

以整个城市的庞大的地下管道系统作为排放设施，使每天都有上千吨的水蒸气在城市里涌动，升上高空与漫天的黑烟灰尘相遇，化为黑雨重新落回地面。

从胸口掏出精致的怀表看了看时间，夏尔点点头，时间差不多了。

街头拐角传来了急促的呼吸声与脚步声。

看来这个小伙子很准时啊。

吐掉了嗦了半天，已经没有任何甜味的破木棍，将手伸入厚重的上衣之下，取出那把铭刻着繁复密文的左轮——史密斯工业出品，欢迎您使用。

一道黑影冲出拐角，却愕然的看见这个朝着自己开怀大笑的银发男。

他轻巧的扣动扳机，精美的黄铜枪口迸发出了夺目的烈光，残阳之下，枪声轰鸣。

夏尔亲切的向倒在血泊中的身影致以亲切的问候。

“草尼玛的，遇到老子开心吗！”

高塔的光芒照耀，可此刻除了冰冷的尸体，再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