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仲秋的薄雾尚未消散,囚船从水道尽头缓缓靠岸,像是浮出梦魇的兽。
江州的码头久无人整修,麻石条早被苔痕渗透,湿滑如覆了一层旧年的泪。
船身轻轻触碰石阶时,锁链自船腹坠落,其声清脆而又沉重,似一曲不见灵柩的丧钟,在空旷的水域间回荡良久,终落入深潭,无声无息。
汉水自北而来,穿过层层山谷与枯黄的苇岸,将关中秋意一并携来,但在江州这片湿润的土地上,那些寒凉的回忆仿佛被水汽熨平,只余下绵软、隐晦的温吞感。
空气混浊,鱼腥中带着藻类腐败的气息,桐油未干,劣铁缆索在潮气中微微锈蚀,风一吹来,夹杂汗臭,像一条看不见的蛇,缓缓缠绕在人的鼻息之间。
在这气息里,不见长安梨园笙歌,不闻宫墙花下轻语。
曾经属于九重城阙的华丽,被滞重的湿意压得低伏如尘,沉入江水底部,与泥沙杂草为伍。人立在码头,望着江面,只觉天地间也缓缓塌陷,无风,也无波,心中仿佛有一滴墨正悄然洇开,将世间的光亮一寸寸吞没。
江雾未散,水气如绢,悄然贴在肌肤上,仿佛天地也屏住呼吸。
码头前的空地上早已有人等候,衣衫整洁如画,却无人言语。
立在最前方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身披织金犀纹袍,面容泛着油光,笑意停在唇角,却未落入眼中。
他那笑,如江面浮萍,不生根,不动情,仿佛风吹水起的一阵应酬。
他身后站着数名健仆,皆肤色黧黑,肩背宽厚,双目如石,神情木然得几近无情。
他们安静地站在那儿,像早已在此等候了许多时辰,等候一场被命运安排好的相遇。
船上,锁链滑响如叹息。
裴兴奴一行四人,在老吏沉重的呵斥中缓步走下跳板。
脚镣拖曳着麻石,发出钝钝的擦响,每一步都像是从梦中踏入了别人的人生。
江州的土地黏湿,混着河泥的味道,在她们脚下沉沉塌陷。
四人衣衫褴褛,发丝零乱,肤上残留被囚船潮湿侵蚀过的斑痕,如岁月静静投下的影子。
就在此时,那人群中,一个肥硕的身影动了。
她缓缓从健仆之间钻出,仿佛不是踏步而是浮出。
那身子仿佛一团被岁月揉皱的锦缎,却又沉稳地立在了风里。
她没有喧哗,也无惊诧,只是那眼神,从裴兴奴起,逐一掠过四人脸上,眼神贪婪而狡黠。
那是裴妈妈。
她出现得过于自然,如同树下早已待落的花朵,如同她从未离开,只是先她们一步来到了江州。
她站在那里,宽厚的肩背宛如一座熟悉的高墙,在这个陌生城市的雾气里,无声地传来一种几近荒谬的不安。
裴兴奴没有动,只是微微垂眸,那一瞬,她竟想起长安宫墙下一棵杏花初开的老树。
那树已不在,而人也不再归。
江水东流,码头上的风吹不散脚边湿冷的气息,命运却已在这一刻,悄悄转了舵。
“哎呀呀,几位姑奶奶可算是到了。”
声音先至,如春日绽放过头的桃花,香气带着甜腻,一步步压来。
裴妈妈迎上前来,肥硕的身躯微微晃动,脸上的褶纹在晨曦下闪着油亮的光,仿佛每一道纹路中都藏着熟稔的笑意。
她穿着一件沉香色锦缎褙子,新得如同刚从苏杭市肆中取来,宽袖翻起时内里暗织暗花。头上两根赤金点翠的簪子沉沉压着鬓角,腕间的玉镯清润透亮,在江州湿重的雾气里泛出一种水气养出来的幽光。
这身打扮在市井妇人中已是极尽奢华,偏在此刻,立在四位身披囚衣、足缠铁镣的女子面前,光鲜与破败的对比便如晨钟暮鼓,将尘世的凉薄敲得分明。
她的步子虽急,却不显慌乱,仿佛这迎接原本就是她的本分。
走到裴兴奴身前,唇边笑意更盛,一只手探出,似是亲昵地要去搀扶,实则直直握上了她手腕上的铁镣。
那一握看似随意,指节却带着细巧的力道,恰好磕在了铁环下皮肉磨破之处。
伤口的细疼在皮肤下泛起如水纹,裴兴奴下意识轻轻一缩。
她却恍若不觉,眼中笑意不减,声音也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柔情:
“我的心肝宝贝们,这一路上,可真是受了不少苦。你瞧瞧这小脸儿,都瘦得见了风骨了。衣裳也薄,身子也凉。”
她话中夹着一眼白给了老吏,那一眼带着敷衍的责备,却并不真正落入那人的心上。
随即,她又转向霜姬与其余两人,眼角眉梢堆满了亲热,如同在望四位久别归家的女儿:
“好啦好啦,能回来就好。如今是到了家,在江州,咱们才算落了根。从今往后,只管放心。裴妈妈疼你们,一定让你们过得比在长安还风光。”
她每一句话都像裹着蜜糖的布帛,轻轻覆在伤处,不起血,却叫人发冷。
裴兴奴垂眸未语,掌中那一圈被镣铐勒出的淤痕,正缓慢跳动。
她听着这些亲昵话语,心中却浮出一股微凉的苦涩。
她看见裴妈妈眼底那一丝短促的闪光,像是在衡量一件货物值几何。
那目光在她与霜姬身上停顿最久,眼神虽未动声色,却藏不住一丝探究与防备,仿佛在思量某种未来的用途。
这一瞬,裴兴奴忽觉江风有些重,似是从极远的地方吹来。
她想到那夜山林间的厮杀,想到血溅泥地的火光,竟有些不真实,如同一场未醒的梦。
此刻,那些梦中的传说,显然已早她们一步,沿着水路悄然抵达江州,落入了这位妇人的耳中。
那名锦衣管家此时缓缓上前,脚步不疾不徐,神情中带着一种久在高位的熟练世故。
他唇边含笑,朝老吏微一拱手,手势恭敬却未及胸前,便已从对方手中接过文书,低头略略一扫,眉目间没有起伏。
看似随意地将公文收入袖中,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用缠枝莲纹织就的青帛荷包,轻轻一抛,那荷包在空中划出一个短促的弧,落入老吏掌中。
“王押司辛苦了。”
管家的声音温润,语调柔和,仿佛春日水畔的柳枝拂过额角,然而尾音一顿,已令人不敢多言。
“人犯既已交割,余下的事便不劳费心。”
老吏微怔一下,随即笑得极其殷勤。
他捏了捏荷包,铜钱与碎银碰撞的细响如同春蚕吐丝,在指缝中柔柔滑过。
他的眼角余光悄悄扫向霜姬所在的方向,那目光像掠过瓷器表面的拂尘,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好奇与贪婪,但极快地收了回去。
他立刻拱手作揖,弯腰几近贴地,语气谄媚至极:
“好说好说,都是给陆大官人效力,卑职……卑职这就告退,告退了!”
话音未落,他便招呼着两名军汉离去,脚步比风还急,仿佛那囚车边仍余着火焰,一刻也不愿再停。
他的背影很快没入码头来来往往的船夫与脚夫之间,尘土扬起,遮住了他离开的方向,也遮住了他脸上最后一丝窃喜。
“好了,跟总管上车。”
那管家低头抖了抖袖子,连一个眼神都未施舍给那四位女子,只是用下巴朝一旁一辆青帷马车微微一点。
那车未有官印,却以上好楠木制成,车厢高大,帷幕厚实,乃江南富户所用。
四周的健仆闻声而动,步伐整齐如同暗中排练过。
他们面无表情,手脚利落,不粗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四人逐一推上车去。
推拒的动作,不似驱赶,更像是搬运沉重之物,每一寸触碰都透着毫无情感的程式。
车门关闭的声音在静默中回响,厚重的木板仿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隔断,码头的喧哗骤然遥远了。
车内铺着厚厚的软毡,香炉中焚着一缕甜腻的龙涎香,香气在鼻息间浮动,如欲引人入梦。
然而那温香软垫,却未带来半分安稳。
裴兴奴坐于角落,只觉气息滞重,仿佛有一口沉水的石,悄然压在心头。
她的指尖无声地摸向手腕,那里的伤还在痛,镣铐虽已卸去,肌肤上的痕却如被火烙。
霜姬垂着头,眼神沉入膝上的影子里,一言不发。公孙锦握紧衣角,嘴唇微动,却终究未出声。
崔云韶靠着车壁,轻轻闭了眼睛,像在压住体内某种欲起的颤动。
车轮开始转动,碾过江州街巷的石板。
窗外的光线一寸寸退后,城墙、人影、水巷……都像是旧梦中的残片,被悄悄收起。谁也不知这车将驶向何处,只知这一路,不再属于她们自己。
马车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几声低语与脚步,马蹄在青石地面不安地顿了一顿,车轮便再不前行。
帘幕掀开,一道潮湿而微凉的夜风钻入车内,夹着泥土与桂花混合的气息。
眼前是一道高大的门楼,门扉沉沉,漆黑如墨,铜钉密布,像是某种古老而沉默的图腾,在夜色中闪着幽光。
门楼之高,远胜长安教坊,规制之严,却不像官府,更似南方豪商巨贾为藏美筑下的深宅。
门额上,一方朱漆横匾赫然高悬,其上四字:“烟波乐府”,笔意华丽,转折处犹如兰花拂袖,却又透着一股刻意为文的做作,恍若俗人扮雅,未免用力太深。
朱门在仆役手中缓缓开启,一声低哑的吱响划破夜色。
门后,是回廊重重,灯火粼粼。灯影在粉墙间游移不定,薄雾未散,院中曲径通幽,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那乐音婉转轻柔,宛如南地女子的耳语,初听温软,再听便觉虚浮,似笑非笑中藏着不可言说的隐痛。
空气中混杂着檀香、香粉与熏笼里的麝气,可这些香气之后,却又浮动着一丝铜锈之味,那味道细微却固执,如同久闭宅门下的权势腐香。
四名粗使婆子已在门前等候。
她们脸上不见表情,只垂首俯身,手中动作却极其娴熟,她们为裴兴奴四人解下脚上的铁镣。
铁环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门廊间回荡,仿佛是四滴寒露落入冰池。
铁锁虽去,脚踝却仍隐隐作痛,而那种无形的束缚,却在此刻悄然上身,比锁链更重,更紧,更无处可逃。
裴妈妈走在最前。
她的步子沉稳,肥硕的身子在灯火下投出一团摇晃的影子。
脸上的笑意已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凌厉与自满。
她仿佛终于放下了方才的笑面狐狸,恢复成真正的模样,一种世俗中得势女人的模样。
“好了。”
她轻声道,语气平平,却带着穿透肌骨的寒意。
“既然到了烟波府,就得守这府里的规矩。”
她的脚在一块方石前停下,正厅之门大开,光辉从厅中倾泻而出,仿若金粉涂地。
厅内陈设精致,屏风上绣着鸳鸯戏水,案几上燃着檀香。
香烟缭绕,映得四壁如画。
厅堂两侧,立着几位年纪尚轻的女子,皆穿藕荷纱衣,鬓角整齐,姿容各异,眼神却无一生动。
有的低首静立,似木雕;有的微咬唇瓣,眸光犹存惶惑。
她们不曾言语,也不敢仰望来人,仿佛连呼吸都需等待许可。
一名身穿深蓝管事服的账房缓步而来,面目精干,步履如绷紧的丝线。
他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托盘,盘中置着四份文书,上头红泥封印未干,字迹仍新,是那老吏所带之物。
裴妈妈站定,未看文书,只低头看着四人,神情淡漠之中浮出几分戏谑。
“听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那声音轻,却在厅中回荡不散,仿佛寒泉击石,四人耳中皆觉一震。
“从今儿起,你们不再是官教坊的乐女。”
她的语调沉稳,字字如钉,又带着一丝极轻的快意。
“白日做梦的心思也收了罢。别想着什么高枝,更别想着回长安。你们的身份文书就在这里。”
她伸出一根肥短的指头,在文书上点了点,那指节圆润,敲在紫檀盘上,发出笃笃的闷响,仿佛在击打她们最后的希望。
那一刻,厅中灯火未变,香气依旧,帷幔随风轻动,而裴兴奴却觉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慢慢下沉,一寸寸陷入冰水。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哀,而是一种深至骨髓的、关于命运的安静冷寂。
她眼中望着那几页纸,却仿佛看见了自己此后数年的光阴,缓慢燃尽,如炉灰不动。
“乐伎私属。”
裴妈妈的声音不高,嘴角含笑,却仿佛咬着一枚冰核,语调中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这是陆大官人的恩典。”
她缓缓踱了几步,肥大的罗裙在光洁的地砖上拖曳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的目光从四人身上扫过,犹如绣铺掌眼,打量着四块待裁的绫罗,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算计。
“你们既是私属,便是府里养的奴婢。”
她说得极轻,仿佛夜雨滴檐,不动声色,却滴穿屋瓦。
“是人不是人,该唱哪出曲子,弹哪支曲,伺候谁,给谁敬茶、捧盏、拂琴、解怀,都不是你们能挑的。规矩自有人教,礼数也有长辈替你们记着。”
她语气微顿,仿佛为了喘一口气,又似是为了让她接下的话,在空气中沉得更重。
“陆大官人素来宽厚。”
她放缓语调,语气里蓄着某种抚慰之意,但那种温柔却像井水里的月色,看似柔和,实则寒彻入骨。
“你们只要老实本分,把主子们侍候得称心如意,吃的穿的自然不缺。烟波府不亏待人。”
她的脸上浮出一丝模糊不清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仿佛潮湿的藤蔓,悄然攀上四人的心肺。
“可若是有谁……”
她的声音忽然低沉,像是井底滚出一声闷雷,未响即息,却令人头皮发紧。
她的眼睛眯起,一瞬间变得狭长而锐利,如同夜间藏在米缸后的老猫,忽而出爪,一道光亮自眼角冷冷掠过。
她没有指人,只是目光缓缓停在霜姬,又转向裴兴奴。
“若是谁仗着自己会几分手艺,便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或者还惦记着往日那点教坊旧名,胆敢冒犯府中贵人……”她轻轻哼了一声,仿佛一口痰咽回喉咙,又似什么污秽之语被她暂时吞住。
“府后柴房旁那几处旧坑,阴凉得很,往年雨多时也不泛水。”
她说这话时,轻轻抚了抚腕上那枚金镯,仿佛只是随意而谈,而非在谈论埋骨之地。
厅内站立的伶女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檀香依旧袅袅升腾,却被这句话割裂开,空气像是被罩上了一层薄冰。
裴妈妈停了一息,又缓缓将目光落回裴兴奴身上。
她换了一种语气,笑意重新爬上脸庞,仿佛春风吹皱的一池春水,浮动的温柔下藏着刀锋。
“至于你,兴奴宝贝儿。”
她唤得极亲昵,嘴角的肉微微颤动。
“你那一手琵琶,大官人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特意吩咐过了,这回府里贵客聚宴,《霓裳意》这一折,便由你来领奏。”
她顿了一下,那笑仿佛更盛,唇边纹路叠起,像是油纸灯上的火花,在昏黄中跳动不定。
“这是何等的体面?《霓裳意》啊……可不是谁都能碰的曲子。”她没有细说其中含义,却刻意轻描淡写地道,“府里的师父,到时会细细指点你。你只管弹好,不要让陆大官人失望。”
她话里暗藏的含义,仿佛那曲中的低音,隐匿于丝弦之间,谁听谁知。
随后,她又转向霜姬,语气一变,不再热切,却多了一份揣测的温凉:
“霜姬,你那管玉箫……大官人说,冷得很,倒也适合碧水轩那处雅静的所在。”
她顿了一顿:
“《塞上孤鸿》,你还记得罢?不必热闹,清冷些,自有贵客会懂得赏。”
言尽于此,却仿佛冰水从袖中淌出,沿着厅前石阶,沁入足下。
她最后随意地摆了摆手:
“锦姐儿、云韶,你们两个,先跟着大伙儿学规矩。弹唱嘛……等你们识得人事,府里自会再安排。”
四份命运,就此宣判。
那四字“乐伎私属”,如一块冷玉,重重压在心头。
不同于教坊的徙籍之身,那尚可迁调回转;如今所落的,是连姓名都不属己身的枷锁。
她们成为“物”,成为记在账上的一笔,既可赏人,也可贱卖;既可点选,也可弃置。
裴妈妈望着四人,脸上的笑容宛若烟波水面之上的月影,柔和却无从捉摸。她不再言语,灯火映着她肥腻的面庞,仿佛这整个厅堂、这整个府邸的气息,都从她鼻息间缓缓吐出。
在这里,陆任之的名字,无需出现;他已是府墙之上那不落的夜星,是压在她们头顶的天。
烟波乐府的生活,仿佛一盏以琉璃雕成的宫灯。
其外光华璀璨,檀香氤氲,丝竹不绝,其内却盛着温热的毒酒,滴水不漏地封存在漆金与规矩之间。
裴兴奴被安排在最静、也最喧的所在,正堂水榭“芙蓉汀”。
这里三面环水,临着江州南湖的支脉,湖心的风拂过残荷,带起些许枯败气息。
雕花木栏映着秋日的灯光,影影绰绰,如同一池碎玉铺陈。
夜间薄雾升起,灯火亮起倒映在水面上,模糊又清明,如梦似幻,仿佛故乡书册中描写的清秋小景。
但这座水榭从不属于幽人独酌、文士听雨的境界。
这是江州最不干净的地方。
官场的虚饰在此褪下,声色犬马如同深夜豁开的水口,尽数涌入此处。
那些身着织金大袖的男子,白日里在郡衙风雅端方,夜间却倚坐廊下,目光如猎犬般在琵琶女与箫伎之间流转,声口低哑,吐着湿热的呼吸。
杯盏交错,酒气与熏香交织,如雾如瘴,压人肺腑。
裴兴奴被安置在水榭东角的一方小榻之上,背后是沉水香炉与粉白灯纱,面前是一池秋水与堕落声色。
她低眉垂首,身姿静如屏风,不言不动。
琵琶横抱于膝,檀木之上钤着“烟波府”一印,朱红色漆迹在灯下泛着幽光,仿佛灼痛肌肤。
她的职责极其简单,只一件:
在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之间,弹一曲《霓裳意》。
这支曲子,原是遗谱,府中乐师依照残纸乱章拼凑,加以浮靡艳丽的节拍与指法,连连叠进跳弦、双弹、乱轮,一如春宵烟雨,不合格律却强要华美。
她每拨一次弦,便觉心中有一条线被生生拉扯。
往昔在教坊所学的《凤求凰》,那曲中潜藏的高寒与期许,早已在这里被揉碎、焚烧,只剩下空壳一具,供人赏玩。
曲未终,厅中便已爆出油亮而轻佻的叫好声。
“好,好!裴娘子不愧是名伎之选。”
“这琵琶配这身段,当真是极好的!极好的!”
“再快些,再……活泛些!这才叫个味道!”
裴兴奴仿佛未闻,手指依旧在琴弦上游走。
可只她自己知道,那一瞬她的指节微微一滞。
指腹因长夜练习与旧弦交替已起薄茧,今夜所换之弦更粗涩刺手,几处早已裂开的伤口再度崩开,血丝沿着弦索渗出,在灯下微微闪亮,如同花窗纸上忽现的殷红笔痕。
她想收手,可她不能。
她想闭眼,可眼前那一张张昏黄肥肿的面孔,始终悬挂在水汽与光影之间。
她只能让血浸透弦索,让耻辱沉进心底最阴暗之处,仿佛她只是琵琶背后的那一缕幽香,是水榭中某个死去女子的旧魂,被误放在这场宴乐之中。
琴声愈急,湖面微漾。
芙蓉的残瓣漂浮其上,朽败而不舍落水,宛如她的名字,曾经裴氏之女,清门之后,如今却连奴婢亦不可名。
她曾试图以才情立身,试图以孤傲自守,可这府中人,只听曲,不听心;只看姿,不观魂。夜色愈深,曲终人未散,她抬眼时,仿佛看见水榭外残荷尽处,一株野苇静静摇晃,在夜风中似哭非哭,如孤魂哽咽。
她终是低下头,将泪与血一同隐于指下,不为人见。
只让那《霓裳意》的曲调,裹挟着她破碎的念想,在这南湖之畔,悄然散落。
“碧水轩”四字,刻在一方颜体横匾之上,嵌于檐角朱梁,朱漆已淡,仿佛也知此处人迹稀疏、声息微冷,不愿显山露水。
轩舍临湖而建,三面皆窗,朱栏外便是南湖浩渺水面,湖光潋滟中隐现芙蓉、芦苇与残荷,而远山则是一抹青黛,似庐山之影,又似心头沉郁未明的旧梦。
霜姬便居于此处。
她的身影,如同一幅挂在珠帘之后的幽影画卷。
她肤白如雪,发色微银,眉目间有异域女子的清寒,眸子却不带半分波澜,那双淡得近乎琉璃的眼睛常常凝望湖水,神色不悲不喜,如同将整个人藏进了水色天光之中,任凭晨雾与晚霞在眼中流转,也不起一丝涟漪。
这轩中不设繁华,只一张小几,几上一炉静燃的沉香,一盏未冷的白瓷茶碗,一支箫,白玉为身,首尾处微染赤金,斜倚在她的衣袖间。
她每日所吹的,唯有《塞上孤鸿》一曲。
那是极冷极孤的曲调,仿佛从寒塞之地归来,风雪未拭,尚留着万里荒漠的干裂之声。
箫声一起,便似有北风从轩窗外掠入,卷走暖炉中升腾的温热。
音若断雁,仿佛千山万壑之间,唯余她一人吹箫于风雪之巅,万籁俱寂。
那些被邀来此地的文士商贾,多半是陆任之麾下的食客门人。
他们端坐轩中,初时还故作风雅,捋须摇头,称此曲“异域清音,骇俗入骨”。
可曲至深处,便再无人言语。
箫音如刃,一寸寸斩碎氤氲茶气与香烟,他们只觉寒气透骨,仿佛自身也成了曲中断鸿,一声声沉入黄沙碧落之间。
有人试图以闲谈打破那难堪的静默,有人以咳嗽搪塞离席的理由,但她不曾回头。
她始终坐在那一角,玉指握箫,冷香盈袖,唇角未动情意,心底却似有大雪千年未融。
当箫声吹至“雁落平沙”一节,音转极高,那是一种几近剑鸣的清音,清中藏锋,锋中含悲。
每当此时,轩中那串东珠帘便似被无形之手所拨,微颤如风中柳叶,悬而未坠。
有人说她是被北地胡人掳来、又辗转归唐的异域遗孤,有人说她本为西域国王之女,逃亡中丧国失亲,最终落入教坊为伎。
也有人说,她本非凡人,是九天箫仙堕落人间,借着这一曲,日日祭奠前生的云宫梦魂。
这些传言,她从不答话。
她也不笑、不怒,仿佛箫声之外,天地与她再无关系。
月色好的夜里,她常独自一人开窗坐吹,远处传来湖面夜航渔舟的摇橹声,偶有水鸟划破雾气,扑棱一声冲天而起。
她吹得极缓,那箫声仿佛不为听者而吹,只为自己,只为梦中某个早已逝去的名字与故国。
她的孤寂如水,不言不语,却缓缓渗入每一个轩中的角落。
连木窗都似被这寒音熏得发涩,墙上的墨画也失了颜色。
而她依旧吹着,像是为了等一个不知是否会来的听众,又像是为了告别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归人。
公孙锦与崔云韶,被归于“杂役”一类,仿佛两枚被打碎的玉石,被随意丢入府中最不起眼的角落。
公孙锦性子活泼,素来最爱鲜衣怒马与新词佳句,如今却日日提着沉重的银盘,穿行于酒气翻涌的席间。
灯火下,她脸上绷着勉强的笑,眼角却藏着隐隐的红。
她要避让喧哗之客递来的酒盏,要在醉语调笑中维持那几分躲闪而不失礼的分寸。
酒气中混杂着胭脂与腐肉的味道,时常有浑身肥膘的老官人伸手顺势在她背上轻拍,口中喃喃着“好个伶俐丫头”,她只能垂首作揖,低声应下,仿佛没听见。
她最爱的那张小叶紫檀琴,琴头刻着“秋水”二字,如今早被锁在后库深处的黄布麻囊中。
一次府中琴师抱病,她被临时唤去代奏。
她在席下轻拨一曲《竹枝词》,指法自山水之间来,清音穿庭,仿佛初春山溪跃石。
然而那一声声明净流转的音符,却被酒醉的客人唾骂为“扫兴”。
裴妈妈次日便令她跪在正堂石板前半日,身后立着一名婆子,持戒尺冷眼旁观。
“你这样的奴婢,哪里配碰乐器?”裴妈妈道,语声缓,却比风霜更冷。
“再有一次擅动,叫你把手砍了。”
自此以后,锦儿每日只能托着木盘穿行于膳房与堂榭之间,夜里缩在偏僻的廊下角落,托盘作枕。
她曾在深夜梦中,听见有人在湖边吹奏短箫,那曲调寂寞如雁,清冷如水,她忽而泪落,却不敢啜泣。
而崔云韶的光,仿佛从她被迫闭口那一日,便彻底熄了。
她有一副极美的嗓音,天生清越,如莺在柳间,如风过芦花,长安城中曾有人为听她一曲甘心蹲守一夜。
而今,这副嗓音成了她的罪。
裴妈妈盯着她,道:
“你那种嗓子,一开口就是灾星,动摇了主位上的恩宠。想不想活,就闭了嘴。”
云韶点头,从此再不敢吟唱半句诗词。
她被派往浣衣处,与粗使丫鬟一同浆洗府中宾客换下的衣袍。
那一池池冰冷的皂角水,日日浸泡着她的双手。
她指甲剥裂,指节红肿,血丝浮在掌心,夜里捧碗喝粥都微微颤抖。
旧日她素喜《阳关三叠》,常在落日黄昏时对着檐下鸟鸣轻唱,如今只敢趁人不注意时低哼几句残词断句,用于慰藉心中隐隐的痒痛。
她们四人,散落在烟波府的不同角落。
曾经在教坊司一堂共学,裴兴奴的琵琶、霜姬的箫、公孙锦的琴、崔云韶的歌,曾在春日初暖的早晨合奏过一曲《长相思》,当时的光影是温柔的,榆叶落肩,鸟雀啁啾。
如今却各自枯坐,似被岁月封存的四张画,不再被欣赏,只用于衬托权贵的冷笑与命令。
她们的才情如一场花事,未曾真正盛开便被风雨吹散。
今生若注定囚于此局,她们只能如同夜间湖上漂浮的孤灯,将光暗藏,将泪吞咽,任命运之舟将她们载向更深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