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荒壑惊变,圣域清光
第三十九章
西荒古壑连绵不知几千里,断崖如刀削,枯木横斜,黄沙被长风卷得细细碎碎,在半空里飘成一片朦胧的烟色。天光偏凉,落在嶙峋山石间,连半分暖意都无,唯有空茫与荒寂,随着二人的脚步缓缓铺展。
林辰与青舟自混沌古迹离开,一路向西,欲往中天界内域而去。他周身气息敛藏至极,不朽境极致的底蕴沉在骨血之中,不泄半缕灵光,不引半分风云,只顺着古径缓步前行。经此前数场恶战,他早已明白,在这暗流汹涌的中等界域,锋芒太露,便是取祸之道。丹田里的混沌古玉静悬不动,唯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韵律,与天地虚空隐隐相合,护持着他的道基稳固。
青舟紧随在侧,神色间依旧带着几分警惕。自混沌古林遭遇堕界执令者后,他便知晓,二人早已身处旋涡中心,随时随地都可能撞上无法抗衡的凶险。只是他未曾想到,这份凶险,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令人窒息。
行至古壑最狭窄的隘口处,天地之间,忽然毫无征兆地一静。
不是风停,不是沙落,而是整片虚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按住,灵气凝固,光线滞涩,连神魂的流转都变得迟缓无比。一股源自高等界域的威压,无怒无杀,无波无澜,却如苍天倾覆,如渊海倒灌,自虚无深处垂落而下,轻飘飘一锁,便将整片隘口笼罩其中。
林辰身形骤然一僵。
并非是恐惧涌上心头,而是神魂层面被彻底压制,四肢百骸如同被万钧玄铁浇筑,灵力自行凝滞,连运转混沌之气的余地都没有。他不必回头,不必看见来人,只凭这一道凌驾于整个中等界域之上的气息,便已明白——是韦栋。
那个自低等界域便与他结下宿命之仇,如今身堕高等界域核心,手握滔天气运的男子。
虚空如琉璃般裂开一道细而薄的缝隙,玄黑镶金边的袍角先一步落在尘烟之中,不见灵光翻涌,不见道韵轰鸣,只一道孤拔身影缓步踏出。韦栋立在半空中,紫眸淡漠如寒星,垂眸望向下方的林辰,目光里没有恨意,没有暴戾,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如同人俯瞰蝼蚁,天俯瞰尘芥。
“从低界一路挣扎到中等界域,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更能苟活。”
韦栋开口,声音清冷却平稳,不高不低,恰好穿透长风,落在林辰耳中。没有呵斥,没有威压,只是一句平淡陈述,却比任何厉喝都更伤人,也更让人认清彼此之间云泥之别的差距。
林辰抬眸,目光沉静如水,与半空之中的视线相对。他没有开口辩解,没有怒目相向,更没有流露出半分怯意。差距横亘如天堑,言语在此刻,毫无意义。
韦栋微微颔首,似是随意一瞥,神念微动。
没有抬手,没有施法,没有任何惊天异象。
一道无形无质的镇压之力,轻描淡写垂落。
这一击,并非他全力出手,甚至连千分之一的力量都未曾动用,可对于如今不朽境的林辰而言,便是绝杀之招,是无可抗衡的天罚。虚空微微塌陷,空气被压得发出细碎的爆鸣,林辰只觉眉心一凉,生死之机,从未如此贴近。
青舟脸色惨白如纸,身躯被威压死死禁锢,想要上前,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无形之力落向林辰,心中一片冰凉。他很清楚,这一击落下,林辰必将神魂俱灭,连转世重来的机会都不会有。
便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刹那。
一缕清圣柔和的金色微光,自天际斜斜拂来。
不快,不烈,不霸,不显半分锋芒。
却只是轻轻一拦。
那足以碾压整个中天界强者的无形镇压之力,便如同冰雪遇暖阳,无声消融,连一丝余波都未曾留下。
韦栋眉峰微不可查一蹙,抬眸望向天际云端。
霞光缓缓散开,两道身影自云气中缓步而出。前方一人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月白镶金圣袍,眉目清朗,气质干净如暖阳,周身没有半分威压,显然是久居无上圣域、偶然下界贪玩的贵胄子嗣。在他身后半步,静静立着一位灰衣老者,垂眸敛气,身形微躬,看似寻常仆从,可只一站,便让整片动荡不安的虚空,瞬间安稳如镜。
老者未曾抬眼,只是轻轻拂了拂衣袖,淡声开口:
“堕界之人,在中等界域对一介后辈出手,未免有失气度。”
一句话,不威不怒,不骄不躁,却自有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横亘在天地之间。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随之卷出,将林辰与青舟轻轻护在一层清圣神光之内,隔绝了所有凶险。
韦栋目光微沉,落在老者身上。他能清晰感知到,这老者的修为深不可测,远在自己之上,且背后是超然世外的圣域,真在此地起冲突,对他毫无益处,反而会坏了堕界布局。
僵持数息,韦栋收回目光,紫眸再度落在林辰身上,冷光微闪:
“今日算你运气。”
“圣域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身形一转,融入虚空裂痕之中,瞬息远去。那覆压天地的恐怖气息,也随之消散无踪。
隘口重归长风,黄沙再起,天光缓缓恢复流动。
林辰长长吐出一口气,背脊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微沉,却依旧身姿挺拔,未曾有半分失态。他转过身,对着天际那两道身影,微微躬身,一礼及地。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晚辈铭记在心。”
圣域少年眨了眨眼,笑容干净爽朗,语气轻松:“不用谢啦,我们刚好路过,看你快要出事,就顺手帮一下。”
老者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林辰周身,似是察觉到他体内那一丝隐晦的混沌气息,却并未点破,只缓缓开口:
“你身具异禀,机缘不凡,可惜道基尚浅,境界不足。”
“往后切记收敛锋芒,静修蛰伏,莫再轻易卷入界域纷争。”
“韦栋此人,心性狠厉,背景滔天,你目前,还惹不起。”
林辰垂首,声音沉稳而平静:“晚辈谨记前辈教诲,不敢有忘。”
老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对着少年躬身示意:“少主,在外逗留已久,该返回圣域了。”
“好。”少年笑着对林辰挥了挥手,两道身影随即化作一道清辉,渐渐消失于天际霞光深处。
旷野重归寂静,只剩长风穿壑,黄沙漫踝。
青舟心神未定,气息依旧微滞,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林辰却只是静静立在原地,望着天际霞光消散之处,久久未动。
他没有愤怒,没有狂言,没有庆幸,亦没有畏惧。
只有一双眸子,在凉薄天光之下,愈加深沉,愈见坚定。
他很清楚,今日不死,是运气,不是实力。
今日被救,是庇护,不是依靠。
方才那轻描淡写的一击,是刻入道心的警醒。
林辰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握紧。
丹田间,混沌古玉轻鸣一声,温润无声。
前路仍有高山,仍有深渊,仍有不可抗衡的强敌。
但从这一刻起。
他的道,再无退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