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校生与梧桐道
苏晚拖着行李箱站在明德中学门口时,九月的风正卷着梧桐叶打旋。行李箱的万向轮碾过满地碎金般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啦”声,像在给这个陌生的校园唱开场白。她抬头望了望刻着“明德中学”的雕花铁门,门柱上爬满的爬山虎被晒得发亮,叶片边缘泛着浅黄,在阳光下抖落细碎的光斑。
“同学,新来的?”传达室的大爷探出头,手里搪瓷缸里的菊花茶正冒着热气,“高二(3)班的苏晚吧?李老师刚还来电话呢,进去吧,教学楼在左手边第三个路口。”
苏晚接过临时出入证,指尖触到塑料卡片的凉意时,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跳。转学手续办了整整两周,母亲在电话里反复说“明德是重点,去了要好好学”,可她望着眼前这所比原来学校大两倍的校园,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她其实更想念临川中学门口那家卖糖画的老爷爷,想念课间总抢她笔记的同桌。
拖着箱子往里走时,帆布鞋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总被远处传来的喧嚣盖过。篮球场方向爆发出一阵欢呼,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们勾肩搭背地跑过,有人手里还抱着篮球,汗水顺着脖颈滑进领口,在白色T恤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们经过苏晚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她的行李箱,还有她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
“转来的?”有人吹了声口哨,声音里带着点戏谑。
苏晚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行李箱的拉杆被她攥得发烫。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她的箱子后轮撞上了什么东西,震得她手腕发麻。
“对不住!”她慌忙转身道歉,却在看清对方的瞬间卡住了话头。
男生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他怀里抱着个橘红色的羽毛球拍,拍框边缘还沾着草屑,显然是刚从球场回来。最惹眼的是他的鞋,限量款的白色球鞋,鞋边却故意蹭了点灰,像在宣告“我有钱但我不在乎”。
“走路不看路?”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砂纸,却没什么怒气。
苏晚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手指绞着书包带:“对不起,我没看到你……”
“没事。”男生弯腰捡起被撞掉的羽毛球,白色的球托在他指尖转了个圈。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分明,手背上还留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球拍弦勒的。
苏晚这才注意到,他根本没穿校服。明德中学的校规手册第一条就写着“在校期间必须着校服”,可他连帽衫的拉链拉到顶,连校徽的影子都没有。
“你是……”她犹豫着开口,想问教学楼怎么走,又怕显得太麻烦人。
“江辰。”男生打断她,抬手指了指前方,“教学楼在那,三楼左转。”他的目光落在她行李箱上挂着的玉桂狗挂件上,嘴角似乎勾了勾,“跟着指示牌走,别再撞着人。”
说完,他抱着球拍转身就走,连帽衫的带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走路时肩膀会微微晃,像只漫不经心的豹子。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白色球鞋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等她终于找到高二(3)班时,上课铃刚响。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把她领到讲台前:“这位是新转来的苏晚同学,大家欢迎。”
教室里的掌声稀稀拉拉的,像被揉皱的糖纸。苏晚低着头,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道带着敌意的视线,像小石子砸在背上。
“你就坐那吧。”李老师指了指靠窗的空位,“旁边是林晓晓,有不懂的问她。”
刚放下书包,同桌就凑了过来。女生扎着高马尾,发绳是亮黄色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林晓晓!以后你叫我晓晓就行!”她偷偷往最后一排努嘴,用气声说,“跟你说哦,刚才撞你的是江辰,咱们学校的‘传奇’——家里超有钱,球打得巨好,就是不爱穿校服,上周还跟教导主任顶嘴来着。”
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果然坐着个人。江辰已经把帽子摘了,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他正趴在桌上转笔,笔杆在指尖灵活地打着旋,阳光照在他发梢上,泛着点浅棕色。
“他……成绩不好吗?”苏晚小声问,想起刚才他抱着球拍的样子,总觉得和“学习”这两个字不搭边。
“才不是!”林晓晓眼睛瞪得圆圆的,“上次月考他数学考了满分!就是不爱写作业,上课总睡觉,老师也没办法——谁让他爸是学校的捐助人呢。”她突然压低声音,凑近苏晚耳边,“不过他人其实不坏,上次三班有人欺负女生,还是他出面拦的。”
苏晚没说话,只是翻开崭新的课本。刚转来的第一天,她不想惹任何麻烦,只想安安静静地把课上完。可不知怎的,目光总忍不住往最后一排飘——江辰还在转笔,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眼神放空,像是在看远处的操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午休时,林晓晓拉着苏晚去食堂。排队时,前面两个女生的对话飘进了苏晚耳朵。
“你看那个转来的,穿得跟个初中生似的,还挂个幼稚挂件。”
“听说她爸是开小超市的?跟江辰根本没法比。”
“嘘……小声点,江辰在后面呢。”
苏晚的脸瞬间白了,手指紧紧攥着饭卡。她刚想拉着林晓晓离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开小超市怎么了?”江辰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股威慑力,“总比某些人靠爸妈塞钱进重点班强。”
那两个女生的脸“唰”地红了,拎着餐盘匆匆走了。林晓晓冲江辰比了个“厉害”的手势,他却没看她,目光落在苏晚发白的指尖上,顿了顿,转身去了打饭窗口。
“别理她们!”林晓晓愤愤不平,“就是嫉妒你长得好看!”
苏晚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像被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她知道,转学生总是容易被议论,可没想到第一天就这么难堪。
打饭时,阿姨给苏晚舀了一勺糖醋排骨,手一抖,排骨掉在了台子上。阿姨尴尬地想换一勺,江辰却突然把自己餐盘递过来:“我这份给你,我不爱吃甜的。”
他的餐盘里堆着满满一勺排骨,色泽红亮,一看就炖得很烂。苏晚愣住了,刚想说“不用”,林晓晓已经笑着接过来:“谢谢辰哥!阿晚正好爱吃这个!”
江辰没说话,转身又去打了份红烧肉,端着餐盘往角落的桌子走去。苏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早上他帮自己捡羽毛球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上的玉桂狗挂件。
下午的数学课,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了道附加题,班里鸦雀无声。苏晚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刚想动笔,就听见后排传来转笔掉在地上的声音。她回头时,正好对上江辰的目光——他皱着眉,指尖敲着桌面,像是在跟谁较劲。
不知怎的,苏晚突然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等她把解题步骤写清楚时,下课铃正好响了。林晓晓凑过来看:“哇!阿晚你太厉害了!这题连许言都没做出来呢!”
提到许言,苏晚才注意到坐在江辰旁边的男生。他戴着黑框眼镜,坐姿笔直,正低头整理笔记,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林晓晓说,那是许言,年级第一,也是江辰唯一的真朋友,虽然两人性格差了十万八千里。
苏晚犹豫了一下,把草稿纸撕下来,想递给江辰,又觉得有点唐突。就在她纠结的时候,江辰已经背起书包站起来,路过她座位时,脚步顿了顿。
“借我看看。”他伸手,指尖在她桌上敲了敲。
苏晚赶紧把草稿纸递过去。他低头看着,眉头渐渐松开,嘴角勾起个浅浅的弧度:“思路不错。”说完,把纸还给她,转身就往外走,连帽衫的带子又开始晃悠。
苏晚捏着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不好惹的男生,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放学时,苏晚在车棚找自行车,发现车锁被人动过手脚,钥匙插进去怎么也转不动。她急得鼻尖冒汗,明天一早要交的英语作业还放在车筐里。
“卡住了?”
江辰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他背着羽毛球拍包,显然刚练完球,额角还带着汗。苏晚点点头,没说话,心里有点委屈——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人了。
江辰蹲下来,往锁眼里喷了点润滑油(不知道他从哪摸出来的),又用钥匙试了试,“咔哒”一声,锁开了。“有人故意整你,”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最近离张超那帮人远点,他们看谁不顺眼都想找茬。”
苏晚想起早上吹口哨的男生里,好像就有个叫张超的。她小声说:“谢谢你。”
“小事。”江辰摆摆手,跨上停在旁边的山地车,黑色的车架上贴着骷髅头贴纸,“我送你一段?”
苏晚愣了愣,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走吧,”江辰踩着脚踏板,往前骑了两米,回头看她,“再磨蹭食堂该关门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自行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和远处的蝉鸣混在一起,像首轻快的歌。苏晚跟在江辰后面,看着他山地车的尾灯忽明忽暗,心里那点委屈突然就散了。
路过校门口的梧桐道时,江辰突然停下:“下次他们再欺负你,跟我说。”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苏晚点点头,看着他骑车拐进另一条路,黑色的背影很快被晚霞吞没。她骑上自行车,车筐里的英语作业被风吹得轻轻晃,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原来转学,也不全是坏事情。至少在这里,她遇到了像小太阳一样的林晓晓,遇到了愿意借她笔记的许言,还遇到了……这个看起来凶巴巴,却会帮她开锁、给她排骨的江辰。
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到苏晚的车筐里。她捏了捏车把,嘴角忍不住扬起个浅浅的弧度——或许,这个夏天,会有不一样的故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