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上学
孟如何收拾好东西,特地将那三张蔡佳佳给的便签塞进侧边的夹层里,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出了医院。
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虽是中午,但这家医院周边几乎没有行人来往,冷清异常。
望着天,孟如何竟不知去哪。回家,又不想见到那老头,去蔡七那,前几天刚吵过,不想更不敢。
迟早都得见那老头儿,不知道又会放些什么屁话,把自己吹的多高尚。做的又是些狗事。算了,顺其自然吧,孟如何尽力说服自己不想回去的心理,最后还是选择乘的士回家。
橙色的小汽车慢慢悠悠地开,少年的情绪也像云一般慢慢悠悠地飘走,这个世界就如那片碧空,没人在意这样一朵稀碎的云。
好容易到了家,孟如何费力拉下行李,轻手关了车门,竟还给了司机一个微笑。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自己怎么变得这样热情?热情是无处安放了吗?
他兀自摇摇头,在包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把古早的牛头钥匙,这已经是一把生了锈的老钥匙了。但孟如何老是忘记换。
生了锈的钥匙在生了锈的钥匙孔里咔咔地转,孟如何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打开。
“废物。”
他一把将钥匙丢在一边。
阴冷的出租房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劣质酒精味,光很暗,看不大清,但只知道屋里乱七八糟,空酒瓶堆满地,脏衣服也堆了近半张床,环顾四周,竟无处落脚。厨房的墙上爬着青苔,湿哒哒的,像是三伏天出的绿色的“汗”。
归置好衣物,孟如何将那三张便利贴贴在用半张麻将桌凑合成的书桌上。他呆呆地看着,竟笑了。
孟曾还没回来,家里很冷清,令人舒服的冷清。
没有电视,没有电脑,这个小出租屋里只有他老爸用剩下那台屏幕已稀碎的旧手机。孟如何不在意,他没有什么需要联系的,也没有什么需要了解的。
恍惚间,他竟趴在桌上睡着了,一直到晚上。
*
“喂,起床了!”
孟曾扶起儿子,晃了晃,企图叫醒他。
孟如何睡眼朦胧,微睁着眼,“干嘛?”
“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你不爽?”
“病治好了吗?”
“没。”
“嘿!小兔崽子!你这存心浪费我钱?不治了不治了!”
“哦。”
孟如何无所谓地又闭上了眼。钱也不是他出的,在这生气什么?
“上学去,就明天!”
“不去。”
“必须!你老子的话都不听了?”
“你也知道你是老子?”
孟如何小声嘟囔道。
“你说什么?”
孟曾皱着眉,略有些生气似的盯着孟如何。
“没什么。”
孟曾生着闷气,随手从快递纸壳子堆里掏出一包红烧牛肉面,扔给孟如何,嘟囔道:“没吃的了,就这么点了。钱也不好赚,败家。”
不知骂的是谁。
“不吃。”
“爱吃不吃,老子我都没吃饭。”
“我让你不吃了?”
孟曾呲着牙,拳头一紧,对着孟如何的脸上去就是一拳,孟如何顿时鼻青脸肿,哀嚎着瞪他。孟如何想还手,但又极力忍住了。
那凶狠犀利又阴暗的眼神让孟曾愣住了,他的儿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般模样?
但是不一会儿他就又想明白了,那小子叛逆期,不听话而已。
“得亏老子养你,你能活?”
孟曾竟是高傲模样,丝毫没有父亲的影子。
孟如何不理他,钻进被窝便呼呼大睡。
“睡死你吧就!”
他气愤地撕开方便面,就着随手捡的喝剩了的半瓶啤酒大嚼起来,没有热水壶,连面都泡不了。碎末卡进牙齿,他慌慌张张地翻找牙签。
这个老头心里还住着个人,那人是山是海,他不确定。
他找不到牙签,看着乱糟糟的家,沉默好久。
家不是个家。
“南,你怎么走了?你这么丢下我走了?”
大概是酒后胡言,一向倔强的老头在儿子睡着后哭了,哽咽声盖过窗外汽车来往的呼呼声,盖过儿子细微的鼾声。
*
第二天,孟如何被老头生拉硬拽去了学校,办了手续,便又去上学了。从前孟如何在三白中学上学,但孟曾觉得是那风气不好才致使他患了抑郁,休学了两个月,病没治好。于是他就换了一所——风气也好不到哪的学校。
“什么破学校,学费要五六千?吃人的吧!”
孟如何踢着小石子,不理睬父亲发牢骚。
“我跟你说啊,好好学,别浪费我这钱!听到没?”
孟如何不回答。
“听到没?”
孟如何竟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好小子!”
一个飞踹,孟如何只觉屁股被劈掉半边的疼,前扑摔了个狗啃泥。他转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孟曾。
“看什么看?滚去上学,我不送了,上班去。”
不知是那吓人的眼神还是什么,孟曾竟有些害怕他的儿子。灰溜溜地正想走。
孟如何不回答,还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走了几步后,孟曾竟改为小跑,屁颠屁颠离开了学校。
“有病。”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的儿子。
一所很普通的中学,跟别的没什么两样,一样的略显破烂,一样的令他厌恶。
教学楼灰白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层,显得异常压抑。
他看着不舒服,赶紧跑去教室。
一间教室大概坐着四十来个学生,但小小的教室看起来十分拥挤,乱七八糟的书桌。竟还有人在偷偷打牌,另一边的一个女生在补妆,后面那油腻腻的胖子在偷吃。
吓人的场面。
老师吐字不清,还带着地方口音,孟如何甚至听不懂那老头讲话。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门开了,那老头狐疑地看着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带上了眼镜,那些开小差的学生们登时齐齐地坐好了。老头问:“你谁啊?”
“那……那个,我是新转来的学生。”
“哦,进来吧,随便坐随便坐。”
孟如何不自然地走了进去,离他上次去学校已经相差了两个月了,还真有些不适应。
他挑了最后一排的一个靠窗座位,右边是个唯唯诺诺的男生,话很少,也不跟孟如何打招呼。
孟如何无所谓,他不过是来混日子的,不想交朋友。马上就中考了,混个毕业证,上个职高也就够了。
老头又伊利哇啦地说着外星语似的话,孟如何一句没听懂,趴在桌上睡觉。
好不容易下课了,一堆男生围了过来,个个脸上都写着俩字,“八卦”。
“喂喂,叫什么?”
“孟如何。”
“以前在哪上学?”
“呃……市那边的那个,不记得名字了。”
“你爸干嘛的?”
“小职工。”
“你妈呢?”
“不知道。”
“你那个……”
“你们话好多。”
围着一圈的人震惊地看着他,口气不小。他们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无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