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一起去看雪吧,红裙小姐
张渊靳聊的很远,从哲学和人类起源讲起。他总是这般,先展现自己的学识,啰嗦地扯完一长串大道理后,才讲正事。
聊了好久才扯回蔡佳佳的话题,这期间孟如何偷偷打了个小盹。张渊靳重述了蔡佳佳之前和他讲的有关她妈妈逼迫她的事,还补充了很多细节。
不仅仅是蔡佳佳的妈妈,蔡佳佳的爸爸也是个浮夸的人,他是律师,小有名气。开了个律师事务所,有不少亲戚朋友打官司都找他。既然是律师,便会遇到很多“成功人士”。
蔡佳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个从来没见过面的表哥,和孟如何一般年纪,可以说是天赋异禀。
他门门科目都好,从不偏科,次次都是班级第一。相比之下,蔡佳佳只是一个钟情于文学的小朋友。
这位表哥便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在蔡佳佳爸爸口中,他不看电视不玩手机,珍惜每一分时间,大早上起来早读,声音震得隔壁的老太太睡不着觉,投诉了好几回。到了夏天蚊子多,他妈妈为了不让他分心学习,一边摇着蒲扇,一边为他抓痒。大热天还不让开空调,说是吹多了对脑子不好。这种可怕的,近乎病态的天才,蔡佳佳很不喜欢,她更喜欢爱打篮球,爱玩游戏,充满少年感的,阳光的男生。
蔡佳佳的爸爸一面说着这孩子得读傻,以后不会有多好的未来,一面给蔡佳佳报更多的补习班,说是在资源上压倒他。
说白了就是家长间的攀比,还非得拉上孩子。
两位家长的双重逼迫,蔡佳佳的神经从会识字开始就一直紧绷着,她每天都只有“累”一个字,日子久了,连“累”也麻木了。
直到查出抑郁症,进了医院,她才慢慢放松下来,像个正常人了。
孟如何更加同情蔡佳佳了,虽然他知道蔡佳佳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张渊靳讲完就沉默了,他也有故事,但是不值得孟如何聆听,不值得讲给任何人。沉默一阵后,他晃晃悠悠地走了。
孟如何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缓了缓,也回去了。
前脚刚进病房,后脚医生就跟了进来,讨好似的擦着手,说:“小孟啊,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别叫我小孟!”
孟如何很无语,这些医生就爱套近乎,他又不是什么金主。
“好好,我给你开好药,送过来,行吗?”他点头哈腰,丑态百出。
“不用了,治好了。”
“那行!”
医生又突然爽快地答应了,孟如何猜赚的就是这药钱,四五百块,怎么不美死他?但是他不想带那药回去,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病,即使孟曾早就知道了。
医生笑着出去了,那种奸诈的笑藏不住,都快溢出来了,孟如何看着恶心,把门关上了。
明天就走了吗?
分别来得如此快,不舍的情愫蔓上心头,上一次产生这种感觉还是他母亲抛下他走了的时候。
他想做个短暂的告别仪式,但是蔡佳佳现在的情绪不稳,他害怕又……发病。还是不告诉她的好。
但,她会因此讨厌他吗?
孟如何捡起床头的手机,打开百度,对着键盘嘚嘚地打起字来。一看搜索栏,“表达分别的句子有哪些?送给女生的。”
百度贴吧里一堆出谋划策的,孟如何浏览了一遍,没看见喜欢的。他决定自己想一句,写在纸上送给蔡佳佳。
但是,没有纸啊?他甚至连笔也没有,只好硬着头皮去护士站借了一支圆珠笔,像他这样的学渣,借支笔都算是件人生大事,是该在纪念册或是光荣榜里出现的。
孟如何从床旁的餐巾纸盒里抽出一张,唰唰地写了起来。他埋头写了十多分钟,才满意地举起来,十分欣赏地点点头,“我果然是个天才!”
纸上歪歪斜斜的,丑得各具特色的字,不是专业人士绝对认不出。
“亲爱的红裙小姐,下次会一起去看雪,一起去西岛的,后会有期。”
文采一般般,还有点俗气,但孟如何喜欢得不得了,这已经耗费了他仅有的才识。
写完,他跳下床,在抽屉里翻来翻去,搜出几枚硬币,当啷当啷地抛着硬币,走向医院仅有的一台自助饮料机,买了瓶可乐。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夹进易拉罐的拉环里,将可乐藏好后,深深呼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十分伟大的事。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送出去,什么时候送。如果今天就将可乐送去,蔡佳佳一定会找来,说不定会大哭一场,病就会更严重。
蔡佳佳也没什么理由大哭,不过是短暂的分别,一个县城的,总能再遇到。但孟如何就是自信地认为蔡佳佳一定会哭,于是骄傲地觉得不能选择今天。
好,明天一早就偷偷地送,偷偷地走!想到蔡佳佳会看到他的小纸条,孟如何激动得不行,又因为分别而伤心,所以他现在脸上一阵哭一阵笑的,跟疯子一样。
他平躺在床上,被子埋住整个身子,他闭上眼。太阳穴突然开始疼起来,孟如何痛苦地皱着眉。头皮瞬间发麻,像是有很多只蚂蚁在头上爬着,孟如何难受得狂敲脑袋,终究没有一点用处。他就任凭身体作妖,用被子蒙住脑袋,拼命地想睡着。困意散去了痛苦。
他梦见妈妈回来了,不,是梦见了从前的日子。妈妈一手挽着爸爸,一手拉着他,三人十分和谐地站在夕阳下,孟如何激动得热泪盈眶。但是从前十分熟悉的“妈妈”一词,孟如何在梦中怎么都喊不出口,他甚至不知道应该称呼她什么,王晓南还是……孟如何看着妈妈微笑着的脸,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她会抛弃自己。他孟如何是任性,但从没在王晓南面前发过脾气,小时候也一直很懂事,周围的所有人都说孟如何以后是要干大事,有所作为的人。却没人知道他现在这幅鬼样。
两滴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涌出,孟如何眉头紧皱,他哭着睁开眼,眼屎糊在睫毛上,一时间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用手揉了揉眼,他知道今天要走了。
趁着蔡佳佳没醒,他蹑手蹑脚地将那瓶夹着纸条的可乐放在蔡佳佳病房的柜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