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可乐比酒烈
周仅若突然张嘴,大吼一声,吼完后竟径直跑了出去。
“不是我要带他来的,是因为……他对你也挺感兴趣的,就……我们这科的人大半是来了就走,一直留着的没几个,我和他就总找那些新来的,听听不一样的故事。”蔡佳佳赶紧慌乱地解释道。
“没事,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人格分裂诶,好神奇的人呢……”孟如何好奇地探头望向周仅若跑走的方向。
“喝可乐吗?”
“嗯?”
孟如何转过头。
“快乐水。”
“嗯。”
“我发现,喝了这快乐水竟真的会变得快乐!”
蔡佳佳天真烂漫洋溢一脸,像个三岁小孩一样朝孟如何笑,青春的气息盖住了她的抑郁,扑面而来的像是满树桃花盛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罐可乐,递了一罐给他。
“噗呲——”
是快乐的声音。
蔡佳佳喝可乐不像孟如何那般是“吨吨”的,而是很轻很轻的,好像就只剩下气泡轻轻破裂的声音。孟如何握着喝了一半的可乐罐,只是痴痴地望着,红色的铝壳像是漩涡一般吸引着他。
下午的日光射进玻璃,穿透她的发丝,散发着金光的头发涟漪般浮动着,空气氤氲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这次孟如何没有感受到之前的窒息感。
蔡佳佳凝望窗外,一声不吭。
“天气不错。”
孟如何赞赏似的点点头,放下半瓶可乐。
但蔡佳佳没有回应。
“可乐也不错。”
蔡佳佳低垂着头。
……
只剩下一片寂静。
“我有点不快乐了。”孩童低垂着充满哀愁的哭脸抬了起来,她不看他,还是只盯着窗外。她的声音略带哭腔,但似乎不是悲伤的。
孟如何很诧异,这心情变化怎么跟现在初夏的天气一样,刚还大晴天,这会儿就雷阵雨。或许是抑郁症的原因吧。
忽闪的睫毛挂上了几滴泪,她开始抽泣。
孟如何倒不说话了。
他从小就不会安慰人,“安慰”俩字不存在于孟曾的家庭教育之中。与其说是不会安慰人,更不如说他是个逆来顺受的聆听者,不断地吞噬负能量,但从不会释放正能量。这也是他最痛苦的一点,只吞噬不释放,只会让负能量越积越多,变成满肩的压力,那根紧绷着的弦时时都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快乐水在这一瞬间没了快乐。
*
他们就这么并排坐了一下午。直到天黑的钟声敲醒蔡佳佳,她才起身离开了。
又是一张可爱的便利贴。
“可乐有时候或许比酒烈。”
又是孟如何看不懂的一段话。蔡佳佳走后,或许被悲伤的气氛感染了,他也开始难过起来,没有任何原因的难过。
待房间清静后,孟如何将整个身子砸进被窝里,埋住头,竟低声抽泣起来。听说人真正悲伤时眼泪会先从左眼流出,因为那是离情感的枷锁最近的地方。但这次,孟如何的泪腺不知怎么的,眼泪像泄洪一般爆发出来,浸湿了半床被子。
他的脑子很疲惫,有什么十分巨大的正压抑着他,濒临崩溃。似乎过了很久,他才有睡意。
又是很静的夜晚。
孟如何醒后爬起来,坐了一会儿,又将头重新埋回了被子里。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阴阳怪气的了?为什么会这样?他始终想不明白。明明只是一个不很重要的人。
仿佛是一颗石子打碎平静的湖面,溅起波澜。
他撑着晕乎乎的脑袋,带着一双红肿的眼,拖沓地走出了房间。这个医院不大,没几步就可以从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医院却又好像很大,明明是不远的一间病房,来来回回几次都不敢进去,仿佛他在爬,爬一座看不见的楼梯。
转角口,蓝白条纹的衣服搭配很不衬托的绿色卫生裤,明明已经是五月,天气挺热的,所以显得尤为奇怪。他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颇像只学了三分经书的小和尚。
“周仅若?还是张渊靳?”
孟如何走上前小心问道。
那人抬头看着他,面部扭曲像是很生气,又像是在闷气,“张渊靳是谁?”
“这……”孟如何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不是你的另一个人格吗?”
声音渐轻。
周仅若不说话,只直愣愣看着孟如何,让他顿觉毛骨悚然。
安静许久。
“问你个问题。”
周仅若突然又开口了。
“什么?”
“先坐过来。”周仅若招招手,示意孟如何坐到他左边的一阶楼梯上。
待孟如何坐下,他接着说道:“你明白概念是什么吗?”
“大、大概吧。”
“可是,仔细想想,一切概念都是人类命名和创造的,那么,概念本身也是一个概念。这就好比给定义下定义。”
听完,孟如何的脑回路还没转过弯来。周仅若特地等了等,给他以思考时间。
但是孟如何并不想思考这种会让他头疼的问题,他的脑子现在很乱很胀。但是他还是奇怪周仅若怎么总是疯言疯语的。
“再想想,狗或许不知道自己被称为狗,猫或许不知道自己是猫。换句话说,人类只是一群爱取名字的自大者。”
“可是,取名不是为了更便于区分吗?”他随便应了句。
“嗯。”周仅若赞同地点点头,“我只是发表自己的观点。”
随即周仅若竟仰天长笑,引得周围的人都像看傻子一般看着他。
孟如何尴尬地将自己藏到周仅若身后,周仅若是疯子,但他不是。
楼梯因为这尴尬渗出了丝丝凉气,孟如何一拍屁股走了,留下还在大笑的周仅若。豪爽的奇怪的笑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荡,要是晚上,肯定吓死人。
孟如何起来又走了会儿,不知道该去哪,踱步良久。终于,他鼓足勇气打开了蔡佳佳病房的门。
她坐在床上,捧着书,穿着一件与昨天不一样的红裙子,但还是很鲜艳。
“在看什么?”
无人回应。
孟如何只好走过去,拉出床下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好看吗?”
蔡佳佳跟中邪了一般,双眼不带眨一下的紧盯着书页,红血丝都漫出来了。
孟如何看蔡佳佳似乎没有理他的意思,就兀自凑上去,也看着那本书。
“啊——”蔡佳佳的尖叫声吓坏了他,被鞭子抽了似的,他顿时坐直了。
“不好意思,我没看见你。”蔡佳佳颤抖着放下了书,“我看书都比较专注,被你凑上来的脑袋吓了一跳。”
也不知道是谁吓谁。
“在看什么?”
“余华的《活着》,很好看。”
“我已经好几年不看小说之类的了,教科书也没碰过,快不识字了。”
蔡佳佳拾起那本《活着》,指着水墨画一样的封面,说:“余华的小说是我精神上最后的慰藉了。”
“嗯。”
孟如何看不进文字,也就不加评论了。
“好好活。”蔡佳佳冒出一句话。
“嗯。”
条件反射应了一句,“嗯?”
“让你好好活。”蔡佳佳重复一遍。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