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闪时刻
2047年7月15日,上午9点17分。丽晶市国际机场的穹顶玻璃外,盛夏的阳光正烈得晃眼,把停机坪上的沥青烤得泛出一层油腻的光,空气里弥漫着轮胎橡胶和航空煤油混合的味道,偶尔有热风卷着细小的沙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大厅里原本是惯常的繁忙景象:值机柜台前的队伍像蜿蜒的银蛇,智能导航屏循环播放着“请前往32号登机口”的柔和电子音,免税店的店员笑着向路过的旅客递宣传单,咖啡厅里传来咖啡机研磨咖啡豆的“嗡嗡”声。方嘉安坐在“云境咖啡”靠窗的位置,刚结束航天科技集团的临时项目汇报,黑色双肩包里还装着项目方案的纸质备份,他总觉得电子文件在关键时刻会掉链子,这是母亲去世后留下的习惯。桌上的美式咖啡已经凉了大半,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浅褐色的水渍,像一滴没来得及擦去的眼泪。
变故发生在9点17分03秒。
第一块电子屏开始红闪时,没人在意。那是值机柜台上方的航班信息屏,原本显示着“CA2047次航班丽晶市→塔城 10:00起飞”的白色字体,突然变成了高频交替的红黑闪烁。红色不是柔和的浅红,而是像消防车警灯一样刺眼的暗红,每一次闪烁都像在心脏上敲了一下,频率快得让人头晕。
“大概是线路接触不良吧。”旁边桌的商务人士随口说了一句,手指还在折叠屏手机上回复着消息。可下一秒,他的手机屏幕突然黑了,再点亮时,“无网络连接”的灰色提示像嘲讽一样占满了屏幕。
与此同时,航站楼里所有的电子设备仿佛被按下了同一个失控按钮。值机屏、导航屏、免税店的广告屏、甚至卫生间门口的指示灯,全陷入了“红闪-漆黑”的循环,最后彻底熄灭,只留下屏幕背光残留的暗红色残影,像凝固在黑色画布上的血痕。
紧接着,广播系统炸响了。不是往常温柔的登机提示,而是持续的、尖锐的电流声,“兹啦,兹啦,”,像生锈的金属在砂纸上来回摩擦,刺得人耳膜发疼。原本悬在穹顶下的全息投影喇叭,影像扭曲成一团乱码,电流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大厅的空气都搅得焦躁不安。
大厅里的安静只维持了半秒,随后彻底炸开。
靠近A区值机柜台的女人发出短促的惊叫,她怀里抱着个裹着粉色襁褓的婴儿,婴儿被电流声吓醒,张开嘴放声大哭,哭声尖利得盖过了部分噪音。女人慌乱地拍着婴儿的背,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皱巴巴的登机牌,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怎么办啊?飞机还能飞吗?我女儿还在塔城发烧,等着我回去送药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混着额角的汗水,在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不远处,三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围在一起,每个人都在疯狂地按着手机。戴金边眼镜的男人手指在折叠屏上快速滑动,屏幕亮了又暗,“无网络连接”的提示反复跳出。他急得额角冒汗,把手机往公文包上狠狠一拍,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蛛网状的细纹。“该死!重要的合同还在云端!客户还在塔城等着签单,现在连电话都打不通!”他弯腰去捡手机时,西装裤的膝盖处崩开了一道小口子,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黑屏的手机,眼神里满是绝望。
穿天蓝色制服的地勤李姐,抓起柜台上的扩音喇叭就往人群里走。她的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可刚按下喇叭开关,里面就传出比广播更刺耳的电流声。她不得不凑近喇叭,扯着嗓子大喊:“请大家冷静!只是临时通信故障,技术人员已经在抢修了!”她的声音原本清亮,此刻却因为紧张变调,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又被周围的嘈杂声层层覆盖,有人在喊“我要退票”,有人举着手机拍摄,嘴里念叨着“全球断网了?这是世界末日吗?”,还有两个旅客因为争抢座位吵了起来,推搡间打翻了旁边的行李箱,里面的衣物散落一地。
李姐喊得嗓子发哑,扩音喇叭从手里滑下来,“咚”地撞在值机柜台上,电池盖掉了出来。她看着眼前混乱的人群,眼圈慢慢红了,入职五年,她见过延误、见过取消,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电子设备全废,通信彻底中断,人们像被困在孤岛里的野兽,焦虑和恐慌在空气里蔓延。
方嘉安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停住了。
他的平板没黑。屏幕亮着的是他私下开发的“空天地海网络实时监测系统”,界面左侧的卫星信号栏原本是成片的绿色,现在却像被泼了红墨水,近地卫星群的信号中断率从85%疯狂飙升到92%,最后停在92%的红色预警线以上,数字旁边的小图标还在不停闪烁,像在发出求救信号。
“不对劲。”他皱起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平板边缘,金属边框硌得指节有些发白。他切换到“海底光缆”选项卡,传输速率曲线像断崖一样垂直下降,从每秒10Gbps直接跌到0,红色的“传输中断”提示在屏幕上跳得刺眼。再切到“地面基站”,全国范围内的基站离线数量已经超过80%,丽晶市本地的基站更是100%离线,包括机场内部的应急基站,那是去年刚升级的量子加密基站,设计标准是“能抵御强电磁干扰”,怎么会说断就断?
就在这时,平板右上角弹出一条系统提示,绿色的小字闪了两下:“检测到异常信号源,初步定位:南极方向,频率1.2THz,信号强度持续稳定。”
1.2THz?方嘉安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个频率属于太赫兹频段,穿透性极强,能穿过冰层和电磁干扰,通常只用在南极科考站这类极端环境。可这么强的异常信号,绝不可能是科考站发出的,除非发生了超出常规的事。
他立刻抓起平板,拨通了集团技术部学弟周明的电话。周明和他同校同专业,两人一起熬过了无数个调试代码的夜晚,技术部有什么事都会互相通气。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周明平时的调侃,而是带着哭腔的慌张,背景里还夹杂着桌椅碰撞的声音和模糊的争吵。
“嘉安哥!你可算打电话来了!完了!全完了!”周明的声音抖得厉害,“十分钟前集团紧急开了视频会,马丰源的人也在!领导让我们统一口径,对外就说‘太阳耀斑爆发导致的电磁干扰’,不准提半个字的异常,尤其是……尤其是南极方向的信号!”
“太阳耀斑?”方嘉安的声音沉了下去,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周明,你忘了昨天我们一起看的太阳活动监测数据?太阳表面的黑子数量比上周还少,活动平稳得能拍纪录片,怎么可能突然爆发耀斑?你们有没有查南极那个1.2THz的信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明压得极低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话筒说的:“嘉安哥,别问了!马丰源的人半小时前就进驻技术部了,两个穿黑西装的,亮了保密局的证,直接把核心服务器锁了。老王刚才想偷偷查南极的信号,刚点开监测日志就被他们按住了,说他‘涉嫌泄露国家机密’,现在已经被带走了,还要停职审查!现在技术部没人敢碰相关数据,连我们自己的监测系统都被他们接管了!”
“马丰源……”方嘉安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牙根咬得发疼。马丰源是出了名的强硬派,去年集团推进量子通信民用化时,他就以“存在安全风险”为由卡了三个月,现在又来插手通信故障,他到底在怕什么?
“嘉安哥,你别冲动。”周明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他们说了,谁要是敢私自调查,不仅停职,还要追究法律责任。你现在在机场,要不先去塔城见雅兮姐?等风头过了再说,别把自己搭进去。”
方嘉安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的红闪数据上,三年前的画面突然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2044年8月12日,塔城发生6.8级地震。那天他正在丽晶市出差,做一个卫星通信的调试项目。地震发生时,他正在酒店房间里写报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晓晓(方雅兮的小名)在医院加班,我在家没事,你别担心。”他当时没多想,只回复了“妈你注意安全,我忙完就回去”,然后继续对着电脑屏幕敲代码。
直到两小时后,他才发现不对劲。给母亲打电话,听筒里只有“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的机械提示;给妹妹打,同样是无法接通。他疯了一样重拨,手指按得手机屏幕发烫,直到第三个小时,才接到塔城救援队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冰锥扎进他的心脏:“请问是方嘉安先生吗?您母亲被困在倒塌的居民楼里,我们刚找到她……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他连夜赶回塔城,看到的是一片废墟的家。母亲住的老楼塌了一半,救援队的人把她从瓦砾堆里抬出来时,她的手里还攥着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碎了,却还停留在拨号界面,拨打的是他的号码,通话记录显示,她从地震发生后,一共拨了27次,一次都没接通。
后来他才从技术部的老同事那里得知,当时塔城的应急基站其实可以启动,只是上级怕担责,说“等确认安全再启动,避免设备损坏”,就这么拖着,拖到了母亲失去呼吸的那一刻。集团对外解释时,只轻描淡写地说“地震导致通信基站受损,属于不可抗力”,没人提那台没启动的应急基站,更没人提那些因为通信中断错过救援的人。
“又是通信故障……又是‘统一口径’……”方嘉安的喉咙发紧,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仿佛能看到此刻医院里的场景:急诊室的医生因为调不出病人的既往病史,只能凭经验用药;儿科ICU的早产儿靠备用电源维持呼吸机,电源一旦耗尽,就会失去生命;偏远地区的人被困在倒塌的房子里,连求救电话都打不出去,就像他的母亲一样。
“不行,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引来旁边几位旅客的侧目。他抓起桌上的平板和双肩包,快步走向咖啡厅门口,黑色的背包带在他肩上勒出一道浅痕,他却浑然不觉。
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穿黑色安保制服的男人拦住了。安保大概三十多岁,身高一米八左右,胸前的工作牌写着“张磊”,他伸手挡住方嘉安的去路,语气带着警惕:“先生,不好意思,现在航站楼混乱,为了安全起见,暂时不让进出,请您回到座位上等通知。”
“我有急事要出去,回航天科技集团技术部。”方嘉安急着走,语气有些急促,“我是通信工程师,现在通信断了,我需要去处理故障,每多等一分钟,就可能有人因为断网出事。”
张磊皱了皱眉,摇了摇头:“不行,这是上面的规定,不管是谁都不能出去。刚才有个市中心医院的医生,说有急诊手术要赶回去,也被拦住了。您再等等,技术人员应该很快就能修好网络。”
“等不了!”方嘉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引来周围旅客的注意,“你知道现在医院是什么情况吗?病人调不出病历,呼吸机可能随时断联,这些都是人命关天的事!我能查故障原因,能尽快恢复通信,你让我出去,对大家都好!”
刚才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听到对话,快步走了过来,怀里的婴儿还在小声啜泣。她看着方嘉安,眼里带着一丝希望:“先生,您真的是通信工程师?能修好网络吗?我女儿在塔城发烧到39度,我必须赶回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哀求,“求您了,要是您能修好,我给您磕头都行。”
周围的旅客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让他出去吧,我们也想联系家人”“是啊,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他是工程师,说不定真能解决问题”。张磊看着围过来的人群,又看了看方嘉安坚定的眼神,犹豫了几秒,拿起对讲机对着话筒说了几句。
对讲机里传来模糊的应答声,张磊皱着眉听了一会儿,然后对方嘉安说:“上面同意你出去,但只能走员工通道,需要登记身份信息,而且……不能再带其他人进来。”
“谢谢。”方嘉安松了口气,从双肩包里拿出航天科技集团的工作证,递给张磊。工作证上的照片是两年前拍的,他的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眼神却同样坚定。张磊核对了照片和本人,又在登记表上记下了他的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才把工作证还给他,领着他往员工通道走。
路过值机柜台时,方嘉安看到李姐还在试图安抚乘客,她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比划着“请耐心等待”的手势,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天蓝色的制服领口。方嘉安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用钢笔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和名字,递给李姐:“我是方嘉安,航天科技集团的通信工程师,现在去技术部查故障原因,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你可以告诉大家,我们没有放弃。”
李姐接过便签纸,手指因为激动有些发抖,她用力点了点头,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塞进制服口袋里,然后对着方嘉安鞠了一躬。方嘉安没多说什么,跟着张磊继续往员工通道走。
员工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通道两侧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停机坪,方嘉安要坐的CA2047次航班还停在停机位上,引擎没有启动,机翼下的轮挡还没撤掉,像一只翅膀耷拉着的巨大鸟雀。远处,几架波音787静静地趴在跑道旁,没有了往日起飞时的轰鸣声,只剩下阳光在机身金属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显得格外沉寂。
方嘉安拿出手机,想给妹妹方雅兮发个消息,告诉她自己暂时不去塔城了。但手机屏幕上还是“无网络连接”的提示,他只能把手机塞回口袋,心里默默想:“晓晓,等我查明真相,恢复了通信,就去找你,不会让你担心。”
走到员工通道出口时,张磊突然叫住他:“方工程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充电宝,递给方嘉安,“外面可能不好打车,地铁也不一定能刷手机,这个你拿着,万一手机没电了,还能应急。”
方嘉安愣了一下,接过充电宝,说了声“谢谢”。充电宝的外壳还带着张磊手心的温度,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这混乱的时刻,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走出员工通道,外面的阳光比机场里更烈,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住阳光,看向远处的地铁站,技术部在航天科技集团总部,离机场有20公里,现在打车肯定打不到,只能坐地铁。他加快脚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黑色的双肩包在他背上轻轻晃动,里面的纸质项目方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平板还攥在他手里,屏幕上的红闪数据还在跳动,南极方向的异常信号依旧稳定在1.2THz。方嘉安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又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里的坚定。
“不管你是什么,不管是谁想掩盖,我一定要查清楚。”他在心里默念,脚步更快了。影子在盛夏的阳光里被拉得很长,像一条坚定的路,延伸向未知的前方,他知道,回技术部可能会面临停职,甚至更严重的后果,但他不能退。
为了母亲攥在手里的那部没打通的手机,为了机场里抱着婴儿的母亲,为了所有可能因为通信中断受苦的人,这一次,他必须站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