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那个叫净空的和尚走到素问身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给素问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
柔蔓菁想起在湖船之上君迁子明明是说自己同素问并无情意,婚约乃是长辈安排的。可现在看来两个人怕是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君迁子握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净空不会让你毒发的。你…你明明知道…….你从不曾是我的未婚妻。“
素问面上一征。她用帕子擦试干净脸上的泪水,好像刚才自己从未失态过。她还是在那神坛之上的人。忽然素问似是想到什么,盯着柔蔓菁的脸看。瞳孔放大,好像发现了什么。:“不…..不会的…..不是这样的。“
柔蔓菁受着素问眼神的炽烤,又想着两人的对话和事情的前因后果,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感觉。接着则是感到隐隐有些不安。十年之前,她等着母亲给她买桃门枣,柔蔓菁拿着桃门枣兴高采烈的吃着。路过街头时看到街边蹲着一个衣裳褴褛的小乞儿。那样一双纯净而空灵的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她手中的桃门枣。
“要吃吗?“柔蔓菁将手中的桃门枣递给了小乞丐。
小乞丐眼睛巴巴的望着她,手上却不敢有所动作。眼睛又看向柔母。柔母温柔的看着小乞丐示意他接受。
柔蔓菁同小乞丐说了很多话,但小乞丐却什么话都不答。若不是柔蔓菁将央求柔母将小乞丐捡回了。又将这个又瘦又小的男孩温柔的照顾了一个月,他开口同她说话。柔蔓菁真要以为这个小乞丐是个哑巴了。
柔蔓菁和小乞丐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一起做过很多事。比如柔蔓菁送给了小乞丐自己绣的第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小乞丐的名字——子谦。比如那两人在深夜里躲在假山后面一起等着看流星。又比如她知道小乞丐下巴下面长着一颗小痣。不蹲下,从下往上看,是看不见的。又比如她知道小乞丐对鱼过敏,给他的餐食里不会有鱼…….
柔蔓菁从回忆中拉回,想到近日种种。那君迁子见到自己时从未像他人一样惊讶她同素问长得像,而君迁子表面上对自己有距离,却莫名的对自己有着似有若无的关心。加上自称坟头埋着自己爱人的人,怎么会给子谦摆上对子谦会过敏的鱼。还有,双生子,真的会像到连一颗小痣的位置都是一样的吗?还是说,那被杀死,骨灰被洒入青龙潭的根本就不是子谦。那么眼前这个人……
柔蔓菁吃惊的看着君迁子。想开口问他,他…..是不是就是十年前的那个小乞丐,他是不是就是子谦,她的儿时玩伴是不是此刻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
“那副画像的人,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对吗?“素问小心翼翼的问着,像是明知故问,又像是在期待能从君迁子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君迁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是。“
“是她吧。她…..是谁?“素问突然开口问君迁子。眼睛看着柔蔓菁,她要验证一件事。
君迁子并未否认。
柔蔓菁经此一问,更加肯定自己心中的猜测。
“我府中的丫鬟,幼枝。“君迁子手不自觉握紧。她终究是要知道了吗?君迁子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柔蔓菁,又心虚的看向别处。
“丫鬟?那么做丫鬟之前呢?她不仅和我长的像。和那个柔大人也有几分相似。她…..就是被抄了的柔府的女儿,柔蔓菁吧。“君迁子没有回答素问的话算是默认。而柔蔓菁则是默默的听着。知道自己是罪臣之女又如何,反正她该领受的罪责都受了。这事也没什么不能拿出来说的。事实如此。
“哈哈哈哈哈……..真是命运弄人。还真有缘啊。难怪我们会长如此相似,也难怪你一定要保下柔府一众人。“素问的笑很复杂,有嫉妒,有不甘,也有感叹命运的捉弄。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保下柔府一众人?“柔蔓菁不知这同柔府又扯上了什么关系。
“怎么?你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你?“柔蔓菁眼波流转倒有些意味深长。“有意思,你竟然连这都不敢告诉她。“
“到底怎么回事?还望素问姑娘告知于我。“柔蔓菁诚恳的问道。
“柔府看管国库贪污被抓,所涉及数目惊人。本该株连九族,若没有我素家和……“素问带着几分嘲讽:“和他…….九王爷,从中周旋,怎么会最后却仅仅是抄家落贱籍。“
“什么!“柔父贪财,这贪污之罪也确有其事。柔蔓菁本以为抄家落贱籍,已经是重大的责罚了。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
“你很惊讶对不对?起初我也很惊讶。他为什么要帮一个素不想干的柔府。而他为了救柔府竟求到我的头上来。连同那副画,现在想来他是为了你,为了留下你的命。“
“因为我?“柔蔓菁小声说道,其实心里已经猜出答案。
“哼,哈。多可笑,我竟然自作多情这么多年。“素问呆呆的望着柔蔓菁缓缓说道“确实很像。“顿了顿又道:“那副画上的小女孩是你吧。那时收留子谦的人也是你吧。“
“我不知画像上的是不是我,但当年确实是我将子谦带回柔府。“柔蔓菁回忆起刚才画像中的女孩。女孩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桃门枣。心中已有答案。
“看她的样子,好像本不知道那无字碑是为谁立的吧。“
“是真的君迁子吗?“柔蔓菁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情很复杂。“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柔蔓菁看着君迁子。
君迁子依旧沉默不语。
“因为他怕,怕你知道之后会怨他,怪他。他就是个胆小鬼。你以为你父亲贪污那么多年顺风顺水,为什么会在一夕之间被抄了家。因为你曾收留过他。但凡知道真相的人都是留不得的。而见过他的人也都没什么好下场。朝廷只是找个由头将你父亲除去罢了。好在你们并不知晓双生子的密闻。所以你才能留下一命。“素问心里是羡慕柔蔓菁的。她只是运气好比她先遇到他。若那日将他带回的是她自己,一切是不是就会不同。
“素问姑娘所说的,是真的吗?“柔蔓菁眼眶湿润。她在等他说出答案。
君迁子顿了片刻,望着柔蔓菁,:“菁儿,我…….对不起。“
终究是他对不起他的菁儿,是他无能,没能护住她和她的家人。那日他去奴崖楼寻了要亲自为二弟找一个玩伴的理由,去奴崖楼找她。但后来得知是凌游买走了她。见她同凌游宜是有情谊,且凌游不日便会纳她为妾,便没了去领府要人的念头。而后得知凌游将她退回奴崖楼,他便又以给二弟挑些丫鬟仆人为由。去了奴崖楼寻她。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的意图,也为了将她带回,他一并将其他人也带回了梨花院。
“明明是你救了我,又何来的对不起。父亲他……虽有人故意挑他的错处,但我了解父亲,那贪污之罪并非空穴来风。我柔府遭了此劫,时也,命也。怪不得他人,更怪不得你。“柔蔓菁心中自是清楚这些年柔府的锦衣玉食是从何处所得,父亲他,绝不会是清白无辜的。可母亲她…..罢了,斯人已逝,就连那个下令抄柔府的人也已经薨了,她又要去找谁寻仇呢?
“不是的…….菁儿…….终究是我没能护住你。“他不该让她经历这些,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或许柔府上下就会这样一直安度余生。纵使有错,他也不该让菁儿在奴崖楼那种地方呆那样久。终究是自己做的不够,护不住自己想护住的人。
“是,你该跟我说对不起。但不是因我柔府获罪,而是你竟然骗了我。我刚刚真的以为你死了。“柔蔓菁突然抱住君迁子。
素问不禁拧眉:“你……“
净空则看着素问,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没做。
“菁…..菁儿….你…….逾矩了。“君迁子显然没有想到柔蔓菁会突然抱住他。
“是!我是逾矩了。可那又如何。比起你骗我,害我难过,又算得上什么。“柔蔓菁确定眼前的人就是当年的小乞丐,她的子谦哥哥。她从难过,伤心,到欣喜。失而复得。情绪急转直下,变成复杂感慨的泪水。滴滴眼泪滴落在君迁子的脖颈处,滑落下去。
柔蔓菁最后松开了手。这一个拥抱无关情爱,只是欣喜儿时的玩伴还健康的,好好的活着。这世界没了父亲,母亲,老天爷总算还给她留了一个故人。
“果然,至始至终我都是一个笑话。“素问见到柔蔓菁可以肆无忌惮的在人前拥抱君迁子,她内心深处的嫉妒,好像是有千万只白蚁在啃食她的心。:“君子谦,你我相伴多年,难道还不如你们儿时几个月的相处吗?“
素问唤君迁子的母亲贤太妃一声表姑。同贤太妃十分亲近,自幼同真正的君迁子定了亲。从前素问就很不喜欢那个君迁子,表面温文尔雅,实际上性格狠戾,乖张跋扈,还时常对自己恶作剧。直到有一天真正的君迁子对她说要告诉自己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就藏在梨花院之中。当她看见子谦出现。她才知道同样一张脸,原来可以如此不同。
几年的相处,让素问看到原来同样一张脸,也可以光风霁月,克己复礼,把礼数规矩刻进骨子里。那样温润如玉,神采奕奕。
当她见到那副画时,她以为他的心里是有她的。她只恨同自己有婚约的是君迁子而不是子谦。阴差阳错之下,子谦变成了君迁子。她以为她和他终究是有缘份的。可那良人始终不属于她,明明已经着手准备婚仪了。他却同她取消了婚约。
“素问,是我对不起你。“子谦终究是子谦,他可以替代君迁子当好这个九王爷,却伪装不了君迁子的性格。旁人以为他长得后变得成熟稳重,却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他同君迁子有着天壤之别。
“我说了,不要再说对不起了。“素问收起了眼泪,“净空,不必再挖了。我们走吧。“几日后便是君迁子的忌日。素问本想提前挖好坟,等着那慢性毒药毒发,她要当着子谦的面死去。她想赌,赌子谦不会让她死,赌他会让净空给自己解药,会去救自己。赌他在她面前承认自己是子谦,告诉自己那无字碑坟不是为子谦而做,而是为了君迁子。如今大可不必,有何意义。多么幼稚,素问啊素问,你定然是疯了。疯到都忘了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