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游湖过后,夜里回到屋中柔蔓菁还心有余悸。她不想再被人随意发卖或者转赠。今日君迁子虽然让自已做决定。但并未将自己留下。可见作为一个丫环,在主子的心里是多么无足轻重。今日自己已经用了最笨也是唯一的办法去自证清白。那么君迁子是会相信柔蔓菁还是觉得这凌相撞破之时,她同小厮只是“好事“未成,实则已经“两情相悦“了呢。
柔蔓菁觉得自己好累,好乏力。洗完了澡,便沉沉睡下。
柔蔓菁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她的父亲,母亲。她的母亲还是那样喜笑颜开的看着自己,他的父亲还是那样爱财,拿着一堆珠宝首饰让自己挑选。然后他的父亲就被举报贪污,他的父亲在她面前泣不成声,说对不起她,对不起她娘。接着他的父亲和母亲双双死在牢里。
柔蔓菁惊恐的醒来。屋内残留着一股香气。自己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又看见那个身影。窗户还开着,不知道不知道是自己忘了关,还是深夜起了风被封风吹开。近日来,自己已经不再开窗吹风了。这院子里有人会半夜归来,也会晨起练剑。从前自己总是挑这两个无人的时间,吹会子风,享受片刻安逸。如今连这样的时刻也没有了。
柔蔓菁惊魂未定,关了窗。点了一夜蜡烛才勉强入睡。
君迁子命人修好了窗之后,却再也没有见过柔蔓菁开窗吹过风了。此时站在廊下,看着柔蔓菁关了窗,许久未将蜡烛熄灭。次日晨起练剑时,天还蒙蒙的灰,看见柔蔓菁屋内有火光似有若无。便知这蜡烛点了一夜。不知她做了什么样的梦,竟叫她如此害怕。
昨夜柔蔓菁想了许多。她原以为一家人可以就此幸福的生活下去。但如今却是不能了。但她不想这样麻木不仁的生活下去了。她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她想要合家欢乐幸福,她想要像平头百姓一样生活。她不要去做什么人的小妾,什么良娣,妾说白了还是奴,还是要任人随意发卖。她再也不要被人奴役。迟早有一天她要脱了这奴籍,回归自由之身。可当务之急,就是在从前不能嫁人为妾,奴婢尚且可用银两自赎,但妾却是不行。她要把自己嫁出去,为人正妻。
“爷,请您同意奴同叶苏的婚事。“柔蔓菁想了一夜,她要好好活下去。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她要嫁给叶苏,做正妻是她想要的。然后夫妻一同努力脱奴籍,或许有日“恩免法“,或是两人努力攒银两为自己赎身。不论是什么,自己决不能为妾。
柔蔓菁已经是君迁子屋里的丫鬟,此时已经是未时。君迁子的屋内都要点安息香,柔蔓菁点好安息香。突然跪在君迁子的面前求君迁子让自己嫁给叶苏。
君迁子握着书的书紧了一下。放下书,看着柔蔓菁许久才开口问道:“你…….喜欢他?“
柔蔓菁抬头看着君迁子,又心虚的低下头。这一幕在君迁子眼中算是对他问的话默认了,君迁子眼底似乎是有一滩黑潭,深不见底。
“前几日我给过你机会,那时……为何不说?“君迁子走到柔蔓菁的面前。将脸靠近柔蔓菁。
“我…….我不愿做妾,我不想再担心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被人随意发卖或者随意指给别人做妾。求爷成全。“
“你想要的……..只是正妻的名份?“君迁子拉着柔蔓菁起身。
“爷?“柔蔓菁被君迁子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手心微微出汗。
君迁子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轻轻擦拭柔蔓菁的手心。:“你不必害怕,我不会将你发卖,也不会将你随意指给他人做妾。至于正妻……..我答应你,你终会得到你想要的。“
那帕子的香气,为什么那么熟悉?是龙涎香!那夜高烧出现在自己屋中的人,还有昨夜残留的香气!都是这个味道。这方帕子上的图案,那样熟悉。是子谦?那方帕子上分明绣着子谦二字,那针脚还透着稚气。
那是她十年前亲手绣的。记忆像这梨花院中的落叶一般散乱,随风飞舞。
那时两个孩童在黑暗之中笑得喘不上气,很多很多年以后,柔蔓菁才意识到那个深夜自己在笑,而另一个孩子在哭。
“你……..你认识子谦?“柔蔓菁震惊的看着君迁子。他能拿着子谦的帕子,那说明他同子谦极为要好。或者…..有没有可能他就是子谦。不……不可能,子谦那般瘦弱,是她捡回来的小乞丐。怎么可能是身份尊贵九王爷。可眉宇之间却如此相似。
“嗯……认识。“
“他在哪?“
“死了。“
“死了?“
“嗯。“
“那你怎么会有我给他的手帕?你同他很要好?“
“嗯,确实很要好。“
“他是怎么死的?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埋在哪了?“
君迁子收回帕子:“你的问题太多了。而且你逾矩了。“君迁子垂眸看着柔蔓菁的手。此时柔蔓菁才意识到自己因为激动而将手抓在君迁子的手上。
“抱歉,爷….我……我只是想知道故人如何了。“柔蔓菁收回了手。
“罢了。告诉你吧。“君迁子陷入沉思和回忆。娓娓道来那个关于子谦的人。那个同自己样貌一般无二的人。
“他是我的弟弟。“
“你的弟弟?你的弟弟不是十王爷吗?“
“嗯,十王确实是我弟弟,但若按排行他应该是排行十一。子谦才是我的二弟。彼时父皇根基未稳。皇族之中最忌讳生双生子,皇族双生子会被视作不详。所以我的弟弟就被抛弃了,可母妃不忍心,偷偷将他送给一个农户养,但时逢灾年。几年后他成了街上的乞儿。被人捡走。几个月后母妃才将他找回。又过了几年母妃将他私藏之事终究还是被发现了,父皇一怒之下便派人将他杀死了。尸体被烧成灰,就连灰都被撒在了青龙潭里。再也找不到了。“
“什么?“柔蔓菁听完连连后退。踉跄的坐在地上,慢慢的抬起头,看着君迁子缓缓开口:“所以你才不喜欢游湖?“
君迁子自嘲一笑,没有说话。
柔蔓菁抬眼看着到君迁子下巴底下有一颗小痣,从正面是看不见的。果真是双生子,就连长小痣的位置都是一样的。
“所以……你是因为我曾经与他相识,所以才买我入府?“柔蔓菁缓缓起身。
“嗯,他当年是被柔府的人带走的。我在奴崖楼看到你出自柔府,便带了回来。“君迁子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的不去看柔蔓菁。
“我还可以知道多一些当年的事吗?“柔蔓菁见君迁子的神情。也许,还有什么是君迁子未说尽的。
君迁子起身开了窗,冬天渐渐近了,白日里,窗子吹进来的风同夜里的一样寒冷。
“那时候杀手杀疯了。根本分不清我和他。我的受了伤,体力没有他好,他一路保护着我。守卫我们的人最后全死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昏死过去。再醒来,便身处在尸山血海。我从那片尸山血海中醒来。头痛欲裂,不记得我是谁,只觉得自己要去找一个人,于是我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走开了。很久以后我记起来我要找的那个人就是那天我推开的尸体,因为到了白日里我才发现自己推开尸体的时候,那尸体身上的手帕被我身上的衿勾住了。那个时候他或许还有一口气,或许看到了他拼命保护的人醒来后推开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君迁子瘫坐在椅子上。
柔蔓菁则是手扶在椅子上。她觉得自已就快要窒息。她情愿那时候子谦就已经死了。他若那时真有一口气在,该是多么绝望。
“他就是活着,见到你推开他,他也不会怪你的。“柔蔓菁的眼里含着泪,也泛着光。
“什么?“君迁子诧异的看着柔蔓菁。
“纵使他月坠花折,他也还是那个眼里有光的孩子。他那样纯良的人,是不会怪你的。“柔蔓菁脑海里浮现出那日她在街上看到的那个小乞丐时的情形,那双眼睛纯净而空灵。
“他带着我跑的时候说对我说他要带我回家,回那个偷偷养着他的地方。而最后却变成我代他回家。你可知这梨花院,就是他的。直到父皇薨了,我才敢把这里重新买下。“君迁子眼神空洞,好像他回到了那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