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市井智慧
索伦导师的教学方式,与艾伦想象中巫师导师的形象大相径庭。
没有炫目的法术演示,没有高深的力量传承,只有日复一日的阅读、思辨与近乎严苛的诘问。
清晨的导师书房,云海在窗外翻腾。艾伦坐在硬木椅子上,面前摊开着索伦指定的典籍——那本用黑色兽皮封装的《古代契约律法初解》拓印本,以及另一本更加厚重、散发着霉味的《概念伦理溯源》。
“古代赫梯帝国,以‘石柱法典’形式,将契约律法公之于众。”索伦的声音低沉,如同在叙述一个古老的故事,而非传授知识,“其核心理念并非‘强制’,而是‘公示’与‘见证’。告诉我,艾伦,‘公示’的意义何在?”
艾伦思索着回答:“让所有人知晓规则,避免欺瞒?”
“流于表面。”索伦摇头,“再想。规则被所有人‘看见’,意味着什么?它对规则的‘制定者’本身,是否也是一种约束?”
艾伦怔住。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规则,难道不是用来约束他人的吗?
“《概念伦理溯源》第三章,‘信诺的源头并非恐惧,而是互利与长期博弈的理性选择’。”索伦指向另一本书,“若一方可以随意违背契约而不受惩罚,‘信诺’这个概念本身便会崩塌。支撑‘契约’力量的社会共识基础一旦瓦解,任何强制条款都将成为空中楼阁。你认为,你与马库斯那份赌约,其强制力的根源,是来自于你粗糙的意念,还是来自于白塔内部‘赌约应予履行’这条潜在的、被大多数人默认的规则?”
一个个问题,像锤子一样敲打着艾伦固有的认知。他发现,自己之前对“契约”的理解,是多么的片面和功利。索伦不是在教他如何获得力量,而是在引导他理解力量之下的基石,以及滥用力量可能导致的基石崩塌。
几天下来,艾伦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理论艰深晦涩,与他急于获得实际力量的心态产生了剧烈的冲突。他理解索伦的良苦用心,但内心的焦灼却与日俱增。每当闭上眼,父亲苍白的面容和罗德里克得意的笑容就会交替出现,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耐心。
这天下午,一堂关于“概念稳定性与变量关系”的公共课结束后,艾伦感到前所未有的烦闷。理论模型完美地推导出“在绝对理性人假设下,契约的自我执行率可达98.7%”,但这冰冷的数字与他亲身经历的、充满了恶意与不公的现实形成了尖锐的讽刺。
他需要透透气,离开这座充斥着书本和理论的高塔,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遵循着其他学徒模糊的指引,艾伦穿过几条蜿蜒向下的回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铭刻着淡化符文的小门,眼前豁然开朗。
门后并非塔外的悬崖峭壁,而是一片依附于塔身、如同悬空庭院般的区域。这里被学徒们称为“裂隙市场”。嘈杂的人声、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还有讨价还价的嚷嚷声瞬间涌入耳中,与塔内肃穆宁静的氛围判若两个世界。
这里仿佛是白塔的灰色地带。有摆摊售卖各种奇怪材料、二手法术笔记甚至来历不明古董的学徒;有开设着小酒馆、提供廉价麦酒和烤肉、招待那些不愿或不配进入塔内高级餐厅的学徒和外来者的商人;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佣兵或流浪巫师的人在此聚集,交换情报。
艾伦在一个冒着热气、售卖某种类似肉夹馍的快餐摊前停下,花了几枚最小的铜币买了一个。他拿着食物,有些茫然地站在喧闹的市场中,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嘿!小子,新来的?概念研究系的?”一个粗犷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艾伦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油腻皮围裙、膀大腰圆、头发乱得像鸟窝的中年大叔,正坐在一个小酒馆外的木墩上,手里拿着一个硕大的木杯,里面是泛着泡沫的麦酒。他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红润,笑容看起来有些粗俗,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透着一种市井的狡黠和洞察。
“您怎么知道?”艾伦有些惊讶。
“哈!”大叔灌了一口麦酒,用袖子擦了擦嘴,“看你那眼神,迷茫得跟丢了崽的绵羊似的,手里还拿着索伦那老古板才会让你们看的《伦理溯源》的拓印笔记角,不是他那一脉的新血才怪!我叫巴顿,大家都叫我‘碎嘴巴顿’,在这裂隙市场卖烤肉和麦酒快二十年了,什么学徒没见过?”
巴顿……艾伦想起大家提到的“蠢萌巴顿大叔”,看来就是这位了。
“索伦导师……他的理论很深奥。”艾伦斟酌着词句,在巴顿旁边的空木墩上坐下。
“深奥?屁!”巴顿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他那套东西,说穿了就是告诉你,盖房子要先打地基,做饭要知道火候,走路要看路!这不是废话吗?可你们这些钻进书堆里的小家伙,就偏偏容易忘了这些最简单的道理!”
艾伦被他说得一噎。
巴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股麦酒味:“我听说你小子,家族是被一份坏契约坑了,对吧?”
艾伦身体瞬间绷紧,警惕地看着巴顿。
“放松,小子,这事儿在有心人眼里不算秘密。”巴顿摆摆手,“你想用契约的力量报仇,索伦想教你契约的‘道理’,都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为啥你那家族签的契约,明明条款看起来没问题,却会栽那么大跟头?”
“因为概念污染……”艾伦回答。
“那是巫师的说法!”巴顿打断他,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用我们普通人的话说,就是‘人心变了’!那份契约,签的时候可能没问题,但执行的时候,对方‘不想’让它没问题了!你的模型,你的理论,算得出人心在利益面前会变多黑吗?算得出一个胖子(指罗德里克)能有多贪婪吗?”
艾伦愣住了。巴顿的话简单粗暴,却像一把重锤,砸在了他这几天学习的理论迷雾上。
“索伦教你‘信诺’、‘公平’是基石,没错。但他就没告诉你,这世上有太多人,专门喜欢挖墙脚吗?”巴顿嘿嘿一笑,“你的理论模型,假设所有人都是‘理性’的,都按规则来。可你去问问市场里这些讨价还价的家伙,哪个是完全‘理性’的?哪个不想多占点便宜?哪个不会在规则里找漏洞?”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为几个铜币和摊主争得面红耳赤的佣兵:“看见没?‘人性变量’!你那98.7%的模型,在这帮家伙面前,就是个屁!”
艾伦看着那热闹而真实的市井场景,脑海中那些完美的理论曲线开始剧烈晃动。巴顿的话糙理不糙,他点出了艾伦内心深处一直存在,却被理论暂时掩盖的疑虑——他那建立在“绝对理性人”和“完美信息”假设上的模型,与现实世界之间,存在着一道巨大的、名为“复杂人性”的鸿沟。
“那……该怎么办?”艾伦下意识地问道,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请教。
巴顿得意地晃了晃他的木杯:“怎么办?索伦教你怎么把地基打牢,这是对的,你得听。但你也得睁大眼睛,看看现实世界里,风是怎么吹的,雨是怎么下的,人心是怎么长的!理论是骨架,现实是血肉。别以为捧着几本书,就能成为真正的巫师。”
他拍了拍艾伦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艾伦龇牙咧嘴:“小子,记住大叔的话。你的路还长,既要看得懂天上的云(理论),也得踩得准地上的泥(现实)。不然,下次掉的,可能就不只是家产了。”
说完,巴顿大叔哈哈大笑着,起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艾伦独自坐在木墩上,手中的肉夹馍已经微凉。他望着喧嚣的裂隙市场,脑海中回响着索伦的谆谆教诲和巴顿粗俗却直指核心的话语。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研究的“概念”,并非悬浮于真空中的完美符号,而是根植于这片充满欲望、算计、温情与背叛的、复杂而混沌的人间土壤。
理论模型的缺陷……人性变量……
他似乎摸到了点什么,却又抓不真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巴顿大叔这看似不着调的“市井智慧”,确实在他严谨而迷茫的理论学习中,投下了一颗重量级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