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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陆小凤与隐形人

共 15 章

如果不是当年连载于香港《明报》的佚文,我们不会知道第六部陆小凤传奇故事不叫《凤舞九天》,而应该是《隐形的人》;如果不是被岁月湮埋的古旧文章被有心人整理发掘,我们不敢想像陆小凤在逃出无名岛,又从宫九船上绝地反击之后,整个故事还有着完全不同的走向……然而,太多的谜团仍然未能解开,例如说,当年《隐形的人》为什么突然在《明报》中断连载?先生原定的“隐形人”设计,除了代笔者薛兴国先生在《凤舞九天》的解读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可能?更重要的一点,为什么重见天日的佚文,感觉上又存在着些许的“不对劲”?或许,这半部《陆小凤与隐形人》,对天才早逝的古龙先生,对渴书如命的古迷,对那位热爱生活而又聪明绝顶的陆小凤来说,都是一个值得驻步的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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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再向虎山行

(一)

新月如钩,斜挂在太平王府偏殿的屋檐上。

月光在外,烛光在内,映着老实和尚的光头,他正看着面前的一碟素菜馒头发呆。

到了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准备正式享用他的晚饭,可就在烛光一晃之后,原本放在上层的馒头却突然少了一个。

“谁?”

“我是一个准备投胎的冤死鬼。”

“阿弥陀佛,我还知道你是一个饿死鬼。”

陆小凤大笑,从烛光后走了出来。

老实和尚道:“你胆子真大,难道就不怕宫九杀你?”

陆小凤故作神秘道:“他不会杀我的,因为我和宫九很快就会变成一家人。”

老实和尚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你会带我上岛,无名岛。”

老实和尚道:“我凭什么要带你去无名岛?”

陆小凤道:“因为我想通了,既然我在中原武林呆不下去,那就只好找人投靠,刚巧你说过,老头子有一个伟大的抱负,而要实现这个目标,肯定少不了我。”

老实和尚对着陆小凤左看右看,然后摇着头道:“这不像你。”

陆小凤道:“你不带我去也行,只不过,老实和尚不老实的秘密多半就守不住了。”

老实和尚道:“我哪里不老实?”

陆小凤道:“你曾经说过,你有一个身份是老头子的心腹爱将。”

老实和尚道:“不错。”

陆小凤道:“而你的身份可以随时再变?”

老实和尚道:“当然。”

陆小凤道:“你还说过,你之所以有这个新的身份,是因为半个多月前,你被宫九捉到箱子里,差点就死在无名岛,接着老头子与你一夕夜话,你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此就成为他的手下。”

老实和尚道:“关云长忠肝义胆,可他身在曹营的时候,一样接受了曹操封的官。”

陆小凤道:“原来和尚还懂三国。”

老实和尚道:“忠义为本,这一点出家人未敢稍忘。”

陆小凤道:“你被宫九捉住的原因,据说是得罪了牛肉汤?”

老实和尚道:“本来就是这样。”

陆小凤道:“劫镖案发生之后,太平王府的人在查,中原镖局的人同样也在查,因为这样,司徒刚、罗飞他们才会和牛肉汤有冲突,所以宫九把他们捉上无名岛,可是你呢?你又是怎样和牛肉汤冲突的?莫非你也在查案?”

老实和尚道:“天机不可泄漏。”

陆小凤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根本不是被宫九捉入箱子,而是你自己钻进去的!”

※※※

灯花突然跳了一下。

老实和尚剪了剪烛芯,道:“你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明白。”

陆小凤道:“你有近半年不在武林出现,其实那个时候你已经投靠了小老头,而且一直就在无名岛,但由于我突然在岛上出现,你为了掩藏这件事,所以就假装刚刚被宫九送上海岛。”

——看见这三个人从箱子里站起来,牛肉汤果然开心极了,笑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箱子里忽然钻出个和尚来!”

——老实和尚道:“小姑娘受了气,大和尚进箱子,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木一半道:“九少爷知道这三个人得罪过公主,所以要小人赶紧送来,好让公主出气。”

陆小凤继续道:“牛肉汤看见你从箱子里爬出来,马上就猜出你的用意,而最重要的是,海难后的一个月我才突然在你们面前出现,你们不知道我到底掌握了多少秘密,所以就留下你这枚棋子,也只有这样才可以解释,为什么你打赢我之后可以扬长而去,而岛上的人居然没有一个阻拦你——因为你本来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老实和尚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道:“那司徒刚呢?”

陆小凤道:“司徒镖头最冤枉,他性如烈火,可到了最后却自杀了,我想,这是因为他从箱子里爬出来的时候就认出了我,在那一瞬间,他以为我和宫九是一伙的,所以就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幸免……他本该找我决斗的,这样他也许就不用死了。”

老实和尚冷冷道:“他一定要死,只有死人才可以保守秘密。”

陆小凤道:“你那手漂亮的扶桑柔术,只怕也是在无名岛上学的,我有没有说错?”

老实和尚不答,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陆小凤道:“之前发生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我根本没有机会静下心来,直到我把自己关在密室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现在我虽然还没有解出隐形人的秘密,不过却发现了一些新的疑点。”

老实和尚道:“什么疑点?”

陆小凤道:“在我和宫九赌局的时候,沙曼和我躲入宫九的房间,而你却比我更早躲在他的床下,我原以为你也在逃避宫九的追杀,但后来仔细一想,如果你真的刚刚被宫九押解上岛,前后不过一天,你怎可能知道那屋子就是宫九的家!”

老实和尚道:“原来陆小凤也有心细如尘的时候。”

陆小凤道:“既然你承认了,那就请你带我去见老头子。”

老实和尚摇着头道:“大海茫茫,我也不知道哪里才是无名岛。”

陆小凤闪电般出手,捏着老实和尚的鼻子,咬牙切齿道:“你还不老实?”

老实和尚急得直冒汗,这时候忽然有人在旁边说:“这一次和尚很老实,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上岛的方法。”

(二)

脆生生的声音,苹果般的小脸,这一个为老实和尚解围的人竟然是小玉。

烛影摇红,月光如洗,越发将小玉映衬得无比神秘。

在海上第一次和小玉接触的时候,陆小凤觉得她是一个初解风情的小女孩,但后来全靠她的安排,陆小凤和沙曼才可以逃上宫九返回内陆的海船,最后也是靠她抢下求生小艇,陆小凤才总算摆脱了宫九的追杀,安然回到陆地。

可就在狐狸窝,小玉反戈一击,使得陆小凤几乎万劫不复。

她到底是正是邪?

在她清秀的小脸背后,到底又有着怎样的身份和秘密呢?

※※※

陆小凤笑了,道:“我胁迫老实和尚,当然就是为了找出幕后的人,却没想到坐镇幕后的人居然是你。”

小玉道:“当然是我。你以为是沙曼或者牛肉汤?”

陆小凤没有否认,他的确认为她们才是这台戏的正角。

小玉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我可以首先告诉你,上岛的人,在抵达前三天他们都要蒙上双眼,所以不会有人知道小岛的水域和真正方位。”

陆小凤现在终于明白,小玉为什么要把他装进箱子里然后再送上宫九的船,到了海上,小玉也是过了很久才把陆小凤放出来。

——这样做的目的,当然就是不让陆小凤知道海船的航线行程和无名岛的位置。

小玉道:“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陆小凤道:“你这个方法只可以对付普通人,难道我不可以捉住一两个船上的水手,迫他们说出无名岛的位置吗?总不成你连他们的眼睛也全部蒙上吧?”

小玉嫣然一笑,道:“船夫水手倒不用蒙眼,因为他们同样说不出海岛的确切位置。”

陆小凤道:“为什么?”

小玉道:“在海上航行的时候,这些水手一直在船舱底下举桨划橹,我们的船什么时候转舵,什么时候挂帆,他们一概不知。”

陆小凤忽然道:“奇怪。”

小玉道:“奇怪什么?”

陆小凤道:“你们这样周密地隐藏无名岛的方位,是不是因为你们也有害怕的对头?”

小玉道:“老爷子说过,诸葛一生谨小慎微,这样才能够防患未燃,远胜亡羊补牢。”

陆小凤暗中叹了口气,小老头的武功不但已臻化境,而他的智慧之广,思虑之密,更是无人能及,像他这样的对手几乎就是无懈可击。

小玉又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猜出来,我们为什么要大费周折把你送回中原?”

陆小凤道:“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你们家老爷子希望我加入他的组织,我不答应,偏偏他又不是一个焚琴煮鹤的人,所以他放我回去,可是他又把劫镖的罪名嫁祸给我,等到我在中原无法立足的时候,自然就要回到岛上投靠他。”

小玉道:“大致就是这样。”

陆小凤道:“我倒很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为什么连眼高于顶的宫九也要配合你一起行动?”

小玉道:“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是老爷子的新夫人。”

陆小凤吓了一跳。

小玉道:“这有什么奇怪的,能够嫁给他本就是我的幸运,虽然他年纪比我大很多,但是他的博学,还有他对我的温柔,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能比得上。”

陆小凤道:“你真的嫁给了他?你没撒谎?”

小玉的眼睛里似乎有无数的光彩在流动:“只除了一件事我没有说真话。”

陆小凤道:“哪件事?”

小玉道:“我说过我已经有十六岁,实际上我多报了两年,因为我想早点嫁给他,可惜现在我还不是他的正式妻子,因为他说过,一定要等到女儿出阁之后才会娶我。”

陆小凤的眉毛又皱了起来,道:“他真喜欢你的话,为什么要你做牛肉汤的下人?”

小玉的脸上泛着欢喜和幸福的红晕:“是他要我这样做的,我会替他看护着宫主,不让她行差踏错。”

陆小凤呻吟一声,道:“我的确没想到你的本事居然这么大。”

小玉道:“你记不记得,宫主骗你离开无名岛,然后要我用火药炸沉你的船,当时我的身份还没有公开,宫主仍然以为我是一个听她使唤的乖巧丫头。”

这件事陆小凤当然记得。

牛肉汤替陆小凤准备了一艘返回陆地的海船,已经离开无名岛的陆小凤却想起了沙曼的热情,他奋不顾身从船上跳到水里,可就在陆小凤落水之后,大船轰然塌毁。

小玉继续道:“其实我是看到你跳海之后才把火药点燃的。”

陆小凤道:“这也是老头子的意思?”

小玉道:“宫主想你死,可老头子却要保你,我当然要听他的。”

陆小凤道:“如果当时我没有跳到海里呢?”

小玉道:“我就会带你看船上的火药,然后把你送回岛上。”

陆小凤道:“可我已经决定返回无名岛了,为什么你还要炸船?”

小玉道:“炸船是宫主的命令,我当然要执行,更何况,除了你之外,船上的人都要死。”

陆小凤道:“为什么?”

小玉道:“因为没有人可以不蒙起双眼就离开无名岛!”

※※※

陆小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现在整件事的脉胳已经很清晰,原本一些很难解释的事也有了答案。

——既然小玉毫不隐瞒地说出她和无名岛的秘密,那是不是说,他们已经有着十足的把握,确信陆小凤一定会加入他们的组织?

※※※

烛光在摇曳,周围的光线也在变化。

一只飞蛾向着火光扑来,但就在它的翅膀触及火焰的瞬间,陆小凤突然伸手将它捏住,然后轻轻放到桌上。

飞蛾在桌上爬了一圈,振翅飞走。

——它没有再次飞向火焰,是不是它已经知道扑火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可陆小凤呢?他的冒险,是不是比飞蛾还要更加不自量力呢?

※※※

小玉饶有趣味地看着飞蛾消失在黑夜中,道:“怪不得老爷子很欣赏你,他说你是一个珍惜自己生命,也爱惜别人生命的人。”

陆小凤苦笑,道:“可惜我现在是过江的泥菩萨,自身难保。”

小玉吃吃笑道:“你不但是泥菩萨,而且是四条眉毛的泥菩萨。”

陆小凤道:“你告诉我这么多秘密,就不怕我向太平王世子告发吗?”

小玉道:“世子算什么?在宫九心中,要杀他比捏死一只蛾子更容易。”

陆小凤道:“这些日子以来你们都在太平王府?”

小玉道:“当然,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太行山劫镖案的证人,自然要留在王府。”

陆小凤迟疑了一下,终于道:“沙曼呢?”

(三)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问起沙曼的消息。

之前他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

——“只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不敢相思已经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不敢相问呢?

尽管沙曼欺骗他,也伤害过他,可是他对沙曼的感情又怎能轻易抹去?

※※※

小玉又笑了,道:“还是我们的陆公子最多情。她原本住在我右边的偏房,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陆小凤望向老实和尚,老实和尚点了点头,补充道:“来到王府的第三天起,沙曼姑娘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小玉叹气道:“大概沙曼姑娘不习惯跟我们这些下人住在一起,又或者她嫌弃这里的房间不够宽敞明亮,说不定她已经回到宫九少爷的身边,重筑新巢。”

陆小凤的心就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虽然他早就料到这样的结局,可是当小玉亲口说出这些事的时候,陆小凤的心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到疼痛。

小玉凝视着陆小凤,柔声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陆小凤的声音也有些迷惘,道:“重要的事?”

——在他内心深处,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事?

陆小凤是浪子,浪子一向很懂得照顾自己,而在陆小凤的心中,雄霸四方的权力、用之不尽的财富、鼎盛显赫的声名,这些从来都不是他的追求,如果真要说出他心底里头最重要的事,那只能说,他现在最渴望的就是一段可以长相厮守的感情。

他曾经以为沙曼就是他一直寻而未得的人,也以为沙曼一定值得自己感情依托,可到头来却发现这只是一场幻梦泡影,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上天给他的一个玩笑。

老实和尚忽然道:“陆小凤,上辈子你一定积了很多的福分,所以上天总是眷顾你,你的运气也真的很好。”

陆小凤苦笑,他实在不明白老实和尚的意思。

老实和尚继续道:“我们虽然在你面前演了不少的戏,但我可以说,有些事并不是完全按着我们的预算来进行。”

陆小凤道:“例如呢?”

老实和尚道:“老头子希望你可以帮助他完成一个伟大的梦想,但宫九却不这样想,他一直都想你死,在你被太平王世子带上官船之后,宫九想杀你,那一次绝不是演戏。”

陆小凤当然记得,就在那个幽暗潮湿的船舱,宫九打算把陆小凤肢解,这样就可以制造陆小凤已经从船上逃跑的假象,就算这件事传到老头子那里,他只会以为陆小凤从此躲了起来,而不会想到宫九违抗命令,私下杀死陆小凤。

——在那次危急关头,如果不是司空摘星把宫九引开,再加上老实和尚及时在水底凿开船洞救人,只怕陆小凤已经在世上消失了。

老实和尚接着道:“小王爷信了宫九的话,决定将你捉拿归案,这本来就在我们的计划之中,接下来我们会把你救走,然后再把你放回江湖,让你每天背着贼名,不停逃避官府的追捕和武林同道的声讨,到了最后,当你自己也觉得无法在中原立足的时候,我们就会及时出现,把你带上无名岛,没想到小王爷居然没有把你送到刑部监狱,反倒以船为牢,将你关押海上,这件事完全超出我们的预算,也想不出劫狱的方法,只不过你运气好,那段时候司空摘星刚好也在替鹰眼老七查案,碰巧他是一个盗墓开洞的高手,所以我们才可以把你从太平王府的官船里救出来。凭良心讲,陆小凤你的运气是不是很不错?”

陆小凤的手心已在沁出冷汗。

那一次的死里逃生十分凶险,当时陆小凤武功全失,而且就锁禁在四五丈方圆的船舱里,根本没有反抗或者逃走的可能。

陆小凤更加不明白的就是,宫九为什么对他有这么深的恨意,一定要杀之而后快?

——难道就因为陆小凤在海上见过宫九用银针和皮鞭自虐的丑态?还是说,这件事的背后还有其它的原因?

小玉注视着陆小凤的眼睛,道:“陆公子,你做好上岛的准备了吗?”

陆小凤道:“我要准备什么?”

小玉道:“要有一颗虔诚的心。你要相信,能够辅助老头子完成他的梦想,是你一生之中最正确的决定。”

陆小凤苦笑起来。

他突然发现,神秘莫测的无名岛并不是完全无懈可击,因为岛上的人至少分成了两派,一个对老头子俯首听命,而另一个派系隶属于宫九和牛肉汤,他们虽然是老头子的儿女,却总是对老头子的命令阳奉阴违,而这两股派系一直在暗中较劲,或许这就是陆小凤的契机。

陆小凤站起来拍了拍老实和尚的肩膀,道:“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送我离开?”

小玉道:“明晚子时,你到狐狸窝,有人会接你上船。”

陆小凤道:“接我的人会不会是宫九?”

小玉道:“肯定不是。他现在是世子身边的红人,每天东奔西走,连我也有好多天没有见过他,不过,你最好现在就动身。”

陆小凤道:“这么快?”

小玉道:“因为小王爷明天就会回来,到时候你再想走就不那么容易了。”

(四)

繁星满天。

——是不是因为这一晚的月色残缺黯淡,所以才显现出星光的璀璨?

陆小凤走在夜色中。

他没有按原路离去,而是走向太平王府的深处。

太平王府的确是一座很太平的府第,连护院和看更都不多,可能因为这里的老主人向来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他虽然四代公卿,却从来不握兵权,不问政事,不朋党,不同谋,没有案牍的劳心忘形,自然就少了很多的明争暗斗。

在这里的人通常会睡得很早,也睡得很稳,因为他们都很放心,从来没有人敢挑战太平王府的尊严。

陆小凤走在花香里,走在月色下。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太平王府,但他并不担心自己会迷路,只要认着一个方向走,再大的王府也能走出去。

狐狸窝在东海之滨,陆小凤就向着东方信步而行。

穿过春晖台,绕过清心殿,在一处背阳的山坡之下,陆小凤看到了曜仪宫。

那一重重的亭台院落,想必就是曜仪宫主的兰房。

——为什么陆小凤会走到这里来?

——这是巧合?还是他内心深处,原本就想来看一眼那个脆弱如瓷器,也美丽如瓷器的女郎?

又或者说,在对沙曼的爱情幻想破灭之后,陆小凤的一颗心,已经慢慢转移到让人又怜爱,又心痛的曜仪宫主身上?

※※※

整个曜仪宫就在一片黑暗之中。

宫门之外虽然有华灯高挂,但就像她的主人一样,失却了应有的明艳。

陆小凤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已准备离开,可是他的神经却突然绷紧。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

从外面看,曜仪宫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静。

但这种安静却很不正常。

——曜仪宫主有着不治之症,病情随时都可能发作,在正常情况下,就算她已经熟睡,肯定也会有丫环婢女留在宫前侍夜,以备不时需要,当这些女孩子闲极无聊之际,她们应该会轻声喁语,又或者飞针走线,炫耀自己的女红技巧,可现在曜仪宫里完全没有动静。

陆小凤没有迟疑,他展动身形,燕子般掠了进去。

※※※

屏风背后,两个绿衣侍女趴在一张缕空雕花紫檀桌上,显然被人点了睡穴。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近玄关,透过碧纱垂笼的窗花,他看到了令人血脉偾张的一幕。

宫九半跪在一张黄花梨月洞门罩架子床上,将一只玲珑秀气的女子纤足用红绳绑起,然后拴在床边的围栏上。

脚弓的弧线恰到好处,晶莹如玉的脚尖被红绳扯得绷直,越发显得女子高举的小腿纤秾合度,修美动人。

陆小凤的位置无法看到床上的人,但那种柔弱可怜的白色光泽,只会属于长年不见天日的曜仪宫主。

(此处删去84字。)

就在房门破开的瞬间,门后的金丝织袋突然迸裂,一股桃红色的烟雾喷出,正好落在陆小凤的脸上。

陆小凤感到一阵晕眩,他知道自己中了迷香,但他绝不能让自己倒下。

如果连他也倒下,就再没有人救护曜仪宫主了。

陆小凤咬着牙关,摇晃着继续向前走过去,可是他的脚步越来越重,就像是有千斤巨石在拖压着他的腿。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小凤终于走到床前,他看到双目紧闭的曜仪宫主,也看到宫九在对着他冷笑。

陆小凤想开口,但是喉咙间只能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声响。

现在他还能看到宫九的手掌正在向他推来,陆小凤想隔挡,可是他的手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被宫九一推,仰天跌倒。

宫九冷冷看着陆小凤倒下,然后放下床前的纱幛。

陆小凤的双眼仍然睁得很大,可这时他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终于晕了过去。

(五)

当陆小凤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他首先看到的是旋动着的刀光。

宫九已经穿上雪白的锦袍,漆黑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他转动着手中的刀,将灯光打在陆小凤的眼帘上。

如果说刚才赤身裸体的宫九如同是一只邪恶的野兽,那现在衣冠楚楚的宫九就是冷酷而残忍的猎人,高傲地打量着落入他陷阱中的猎物。

陆小凤很想一拳打过去,只可惜他仍然浑身无力,手足酸软。

他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

迷香的药力还未完全散去,陆小凤虽已清醒,但清醒后的痛苦只会令他更加难堪。

宫九微微俯身,就像是一个帝王在审视自己的奴隶,然后他把刀架到陆小凤的脖子上,慢悠悠道:“能够在死前看到宫主的胴体,陆小凤,这次你死得一点都不冤枉。”

陆小凤望向床帏,那里纱幕低垂,没有声响,也没有动静。

看起来曜仪宫主同样中了迷香,所以她仍然昏睡未醒,如果她是在清醒的状态下遭到侵犯,只怕她的身体上和心理上都承受不了这种痛苦。

宫九转动刀锋,在陆小凤的脖子上拖出一道血痕,道:“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陆小凤盯着宫九,反问道:“你把宫主怎样了?”

宫九在笑,笑声中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讥诮。

“宫主很好。我带给宫主欢愉,宫主带给我满足,就这么简单。”

陆小凤道:“你就不怕小王爷杀了你?”

宫九大笑道:“小王爷杀我?他的荣华富贵全部依赖于我,我才是他真正的主人,我要他生,他就生,我要他死,他就死。”

陆小凤道:“你明知曜仪宫主有绝症在身,你还对她……而且你已经有了沙曼。”

宫九道:“沙曼不过是曾经的一件玩物,不需要的时候自然要推到一边,更何况,‘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宫主的妙处,你绝对一辈子都想象不到。”

陆小凤也在笑,但他的笑声毫无欢娱,有的只是深深的压抑和悲愤。

“你用针刺自己,又用鞭抽自己,你一定要用伤害自己的方法才能够得到满足,这些行为虽然丑恶,但我至少还有一点可怜你,没想到你根本不值得可怜,你就是一头野兽。”

宫九道:“很好,我本来想一刀割断你的喉咙,不过现在我已经改变主意,我要在你身上割一千刀,如果你在九百九十九刀之前就死掉的话,那你就不是陆小凤,是陆死猪,是陆人彘。”

陆小凤道:“你不会杀我的。”

宫九道:“我为什么不可以杀你?”

陆小凤道:“因为我刚刚从小玉那边过来。”

宫九道:“哪个小玉?”

陆小凤道:“当然是你们宫家老头子的新夫人,也就是你的后母,好听点的说法,就叫晚娘。”

宫九脸上阴晴不定,道:“是小玉叫你来曜仪宫的?”

陆小凤道:“那倒不是,小玉和我约好明天上无名岛,我原本想抄近道去狐狸窝,没想到在此时此地,我看到一个世上最无耻最疯狂的人,做着一些最禽兽的事。”

宫九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大声道:“男欢女爱,这有什么无耻!”

陆小凤道:“男欢女爱应该是两情相悦。如果你真的喜欢曜仪宫主,就应该光明正大向她提亲,而不是躲在暗室,用迷药来侵犯她!”

宫九的胸膛不断起伏,厉声道:“我现在就杀了你。”

陆小凤道:“来吧,只要你不怕破坏了老头子的大计划,你现在就可以动手。”

宫九道:“我杀了你,老头子都不会知道。”

陆小凤道:“我知道你一直想杀我,只可惜我现在死了,小玉就会知道是你下的手。”

宫九的呼吸突然变得急速,握刀的手也因为用力而现出一条条的青筋。

陆小凤盯着宫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天地君亲师,除非你敢做出一些忤逆你家老头子的事。”

四周一片沉寂,就连空气也突然变得凝滞。

过了很久,宫九还刀入袖,冷冷道:“我们现在同坐一条船,所以我先不杀你,但你要记住,如果你把今晚见到的事说出去,那你一定会死得很惨,就连老头子也保不了你。”

陆小凤大声回敬道:“我会守住今晚的秘室,但绝对不是怕了你!我希望宫主在余生之年,都可以过得开开心心,清清白白。”

宫九霍然起身,他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陆小凤忽然道:“等一等。”

宫九道:“说。”

陆小凤道:“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见曜仪宫主。”

宫九冷笑,几下起落之后,已经消失在黎明前的黑幕之中。

(六)

陆小凤轻轻揭开纱帐,凝望着榻上的丽人。

曜仪宫主似乎仍在梦中,雪白清秀的脸上犹自带着一抹诱人的红晕。

她身上的小衣很完整,被褥也很整齐,宫九在满足过自己邪恶的欲望之后,并没有忘记遮掩他的兽行。

——看来这绝不是宫九的第一次,陆小凤只希望这是曜仪宫主的最后一次受辱。

他叹了口气,坐到一张青花薰香绣墩上,揭开如意云纹宫灯的纱罩,将灯蕊剔得更亮。

他一向喜欢光明,尤其是明媚的午后的阳光。

明亮的光线虽然会把一些平时看不到的灰尘显露出来,但如果每个人的身心都生活在阳光下,那么世上就会少很多自怨自艾的人,那些悲哀的痛苦的事也可以很快忘记。

陆小凤希望曜仪宫主醒来的时候,她见到的是温暖如冬日晨曦的灯光,这样她就不会记得曾经在她身上发生的梦魇般的可怕经历。

※※※

烛花轻跃,惊醒了帐中的人。

曜仪宫主嘤咛一声,轻轻道:“是谁?”

陆小凤沉声道:“是我,陆小凤。”

曜仪宫主赤着双足从床上跳下来,她拉起陆小凤的手,微笑道:“你专程来看我的?”

陆小凤道:“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曜仪宫主睁着一双美丽清澈的眼睛,轻声道:“你要去哪里?”

陆小凤道:“我打听过了,向此东行八百里的海上有一座仙山,只要心足够诚就能找到它,我要为你访寻仙药,治好你的病。”

——他并不希望曜仪宫主为他担心,所以他只能说谎。

明天之后,陆小凤就要孤身闯上无名岛,他面对的是智慧武功超人的老头子和可怕的宫九,还有就是各种不可预知的风波险恶,他实在没有胜利的把握。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活着回来。

曜仪宫主将自己的脸贴到陆小凤手上,柔声道:“我宁愿你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

陆小凤的指尖感受到一丝绸缎般的柔滑。

“芙蓉如面柳如眉”,宫灯透出绯红色的光华,正好落在曜仪宫主的脸上,触摸处更是软玉温腻,陆小凤却突然把手缩了回来。

——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在太平王府官船的船舱里,陆小凤曾经触摸过曜仪宫主的小脸,那一次他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那一次他就像是在抚摸一个七八月大的婴儿,可这次的触感却有所不同。

半月不见,曜仪宫主身上似乎多了一种妇人般的成熟韵味。

——是不是因为曜仪宫主刚刚“新承雨露”,所以她肌肤的质感也发生了变化?

——还是说陆小凤想起眼前的人刚刚在另一个男子身下婉转承欢,这种感觉令陆小凤难以忍受,所以他本能地缩开了手?

曜仪宫主似乎也感觉到陆小凤的变化,她皱着浅淡的眉毛,道:“你变了。”

陆小凤默默叹了口气,然后再一次牵起曜仪宫主的手。

——曜仪宫主被污辱这件事并不是她的错,她也不会知道自己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在她的心底,她仍然如同婴儿一般干净和纯洁。

陆小凤决定把今晚的事掩埋起来,而他也会永远守护着这份秘密。

曜仪宫主盯着陆小凤的眼睛,道:“你是不是另外有了心上人?”

陆小凤道:“宫主美如天仙,凡人无法望及。”

曜仪宫主道:“我不信。”

陆小凤道:“你的美丽,就连大诗人都知道。”

曜仪宫主道:“你又在逗我开心了。”

陆小凤道:“那首诗很出名的,第一句就是床前明月光。”

曜仪宫主笑了起来,道:“这是李白的《静夜思》,他写这首诗的时候,这世上还没有我呢。”

陆小凤道:“你听下去就知道了。”

曜仪宫主以手支颐,道:“好,你念给我听。”

“床前明月光,”陆小凤故意停下来,然后死死盯着曜仪宫主一双玉雪可爱的纤足,悠悠道:“佳人履上霜。”

曜仪宫主羞红着脸跳回床上,用被子紧紧捂住自己,轻声道:“诗不是这样写的。”

陆小凤道:“在我陆家公馆的文案书集里就是这样写的。”

过了很久,曜仪宫主忍不住从锦被中探出头,道:“后面几句呢?”

陆小凤笑了,道:“你真要听?”

曜仪宫主道:“听听也是无妨的。”

陆小凤道:“后两句就是,举头揽明月,低头探故乡。”

曜仪宫主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明白陆小凤“新诗”所指,只是躲入被中吃吃偷笑。

陆小凤也在笑,但他的笑却有些心酸,他长身而起,沉声道:“天色将明,陆小凤也要告辞了。”

曜仪宫主凝视着陆小凤,道:“答应我,你一定要回来。”

陆小凤一阵热血上涌,大声道:“好,我答应你。”

※※※

新的一天又将开始,天际已渐渐透出鱼肚白色。

陆小凤抬起头,大步向前走去。

曜仪宫主的眼波随着陆小凤渐行渐远,从她这边望过去,刚好看到一颗金色的启明星就在陆小凤头顶的天空闪耀。

她相信那就是陆小凤的幸运星,无论是清晨还是黄昏,它都会守护着陆小凤,让他逢凶化吉,再大的困难也能够挺过去。

可是,曜仪宫主为什么忽然又流起眼泪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