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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陆小凤与隐形人

共 15 章

如果不是当年连载于香港《明报》的佚文,我们不会知道第六部陆小凤传奇故事不叫《凤舞九天》,而应该是《隐形的人》;如果不是被岁月湮埋的古旧文章被有心人整理发掘,我们不敢想像陆小凤在逃出无名岛,又从宫九船上绝地反击之后,整个故事还有着完全不同的走向……然而,太多的谜团仍然未能解开,例如说,当年《隐形的人》为什么突然在《明报》中断连载?先生原定的“隐形人”设计,除了代笔者薛兴国先生在《凤舞九天》的解读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可能?更重要的一点,为什么重见天日的佚文,感觉上又存在着些许的“不对劲”?或许,这半部《陆小凤与隐形人》,对天才早逝的古龙先生,对渴书如命的古迷,对那位热爱生活而又聪明绝顶的陆小凤来说,都是一个值得驻步的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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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隐形人的真像

(一)

——“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

——“你能不能活得愉快,问题并不在于你是不是个瞎子,而在于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你自己的生命,是不是真的想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这是花满楼说过的话。

残疾和失意,从来都不曾污染他无尘无垢的心。

这就是花满楼。

※※※

花满楼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信上的火漆完好无缺。

“信归原主,完璧奉还。”

这是陆小凤第二次上无名岛之前留下的信。

陆小凤曾经说过,到了适当的时候,这一封写着无名岛和太平王府关系的信就会自己跳出来,而在此之前,没有人会知道信里的内容。

事实上陆小凤的话并没有错。

——花满楼目不能视,他当然不可能知道信里的内容,信在他的手中,就好像婴儿在母亲怀里那样安全。

陆小凤道:“这时候要你离开小楼,来到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等我,实在有那么一点儿过意不去。”

花满楼微笑道:“偶尔出来走走也不错,更何况我是花家的七童,本来就有责任为我的家族巡视四下的产业。”

陆小凤道:“我差点忘了,据说把江南花家的地全部连起来,快马跑上三天也跑不到尽头。”

花满楼道:“这座古城虽然有些吵闹,却到处充满着生机,在这里我会听到老公公逗弄孙子的喁喁声响,会听到女人们在河边一边槌衣一边骂自己男人的戏谑,还会听到小孩子打架,这边赌咒发誓说从此断交不是朋友,转头又搂到一起的嬉笑尖叫,每一种声音都十分的有趣。”

陆小凤道:“你还听到什么特别的故事?”

花满楼道:“就在半个月前,我听说太平王突然得了伤寒急症。”

陆小凤道:“伤寒虽然不是致命的病,但这一次老王爷却病得很重。”

小玉有些奇怪,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发生这些事的时候你还在海上。”

陆小凤道:“我纯粹是猜的。太平王急病去世,宫九就可以把老头子的遗骸送入陵墓,完成一个天衣无缝的对接,从此之后,没有人会知道新坟里的太平安乐富贵王,就是无名岛上的绝代枭雄。”

花满楼道:“这的确是很巧妙的方法,要做到这一步,老王爷的死因当然不能太过惹人怀疑。”

陆小凤道:“如果世子不幸暴毙的消息传到太平王府,老人家的身体原本就不好,再加上伤心过度,就此撒手西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花满楼道:“说对了。老王爷急病延医的消息刚刚在清晨传出,辰时未过,太平王府门外就有人送来了装殓着世子遗体的棺材。”

陆小凤望向宫九,道:“这当然是你的杰作。”

宫九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花满楼继续道:“辰时二刻,就传出了老王爷病逝的消息。”

陆小凤道:“这个时候,那些原本要替老王爷治病诊症的大夫郎中,只怕还没来得及走入太平王府的门口。”

花满楼道:“接下来的几天,我听到太平王府高举灵堂,宾客满座,甚至连天子也送来悼文,然后我还听到老王爷出殡时候的琐呐哀鸣和孝子贤孙们哭丧的声音。”

陆小凤道:“那位宫九先生呢?”

花满楼道:“无论是祭灵还是安葬,我一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陆小凤望向宫九,道:“那段日子你不在太平王府吗?”

宫九道:“这时候我在栖霞山,凤翔峰。”

陆小凤道:“那是什么地方?”

宫九道:“那里山青水秀,正好为牛肉汤修墓。”

陆小凤道:“但你刚才也承认了,太平王是你父亲。”

宫九道:“家父灵堂热闹得很,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但是牛肉汤自小怕黑,冷月孤坟,空山寂寂,我当然要陪她。”

陆小凤道:“看来你真是一个多情的人。”

宫九道:“我和牛肉汤的感情,是你想像不了的。”

陆小凤拍了拍花满楼的肩头,道:“之后你还听到什么?”

花满楼道:“又过了两天,我听到一个叫做岳洋的人,把价值连城的珠宝交还给太平王府。”

陆小凤道:“岳洋是一个人去太平王府吗?”

花满楼道:“和他同行的是一位吕纯阳大侠,也就是我面前的这位宫九先生。”

陆小凤道:“现在宫先生与你近在咫尺,你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花满楼道:“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心思转得很快,我能够听出来,他可以一边和你说话,一边在脑海中盘算其他的事。”

陆小凤道:“这些你都能够听出来?”

花满楼道:“你也可以的,当你闭起眼睛聆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你也可以从他说话时候的停顿和节奏里听出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陆小凤道:“你意思是说,这位宫先生一直在说谎?”

花满楼道:“要判断他有没有说谎,靠的是你自己找出证据,我唯一可以说的是,宫九先生的每一次冷笑,似乎都在试图掩饰一些事。”

陆小凤道:“如果他没有冷笑呢?是不是就代表着他没有说谎?”

花满楼道:“他没有冷笑,那也许是你的问题不够尖锐,他已经想好应付你的方法。”

陆小凤道:“那我明白了。”

※※※

江南的秋雨细润如酥,雨点打在瓦檐,又从檐前滑落,拨奏出广陵琴音般美妙,但细听却无的声响。

小玉已经逐渐分不清谁真谁假,忍不住道:“陆小凤,你到底明白了什么?”

陆小凤道:“一个月前老头子去世,可是太平王府的老王爷理论上应该还活着,幸好老王爷一向深居简出,平时要么在家中闭门静养,要么就在外面为曜仪宫主的病情奔波,其他人一年到头也未必可以见他几次,在老王爷去世之前,相信他一定已经‘病得很重’,所有和老王爷相关的消息,就会由一个在王府中地位很高的人代为通传。”

小玉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陆小凤道:“这个人你很熟悉,小王爷不在了,能够顶上去的当然就是曜仪宫主。”

小玉道:“可我不认识曜仪宫主,最多就是听说过她的名字。”

陆小凤道:“可是你比很多人都熟悉她,因为曜仪宫主就是牛肉汤。”

小玉瞪大了眼睛,道:“牛肉汤没有死!那就是说牛肉汤杀死了曜仪宫主,然后扮成她的样子,之后她把老头子的遗体接入王府,对外就说太平王卧病在床。”

陆小凤道:“大概是这个意思。”

小玉道:“宫九要接管太平王府,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自己嫁给冒牌的曜仪宫主。”

陆小凤道:“这个‘嫁’字说得相当妙。”

宫九冷笑道:“你们想说,喜堂上的新娘子其实就是牛肉汤改扮,是不是这个意思?”

陆小凤道:“你要这样理解,我也不会反对。”

宫九道:“陆小凤,我对你很失望。”

陆小凤道:“哦?”

宫九道:“很多人说你是江湖上的易容高手,如果有人戴上人皮面具的话,你应该一眼就分辨出来。”

陆小凤道:“不错,再好的人皮面具也有破绽,当年七巧童子穷尽一生心血定制的七张人皮面具,在需要表现喜怒哀乐的时候,同样会有马脚露了出来。”

宫九道:“新娘子你已经见过,莫非你认为你刚才见到的只是一张画皮?”

陆小凤道:“当然不是,我可以肯定,那是一张货真价实的脸孔。”

宫九又在冷笑,他的神情骄傲得像是一只刚刚打跑了情敌的孔雀,

陆小凤也笑了,道:“但我不得不说的是,我们江湖人虽然不太讲究繁文缛节,可是你在喜堂上揭开新娘子的头巾,大概就是为了让我确认曜仪宫主的身份。”

宫九哼了一声,道:“脑袋长在你的头上,你要这么想,那也是阁下自己的事。”

陆小凤道:“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好笑,因为我太笨了,一不留神就会把牛肉汤和曜仪宫主两个人搞混,这也许是因为她们都叫宫主,年龄也差不多,而且同样有着江南女子的纤秀美丽,不过我可以肯定,刚才新娘子的脸,绝对属于曜仪宫主。”

宫九道:“宫主从小在这里长大,如果有人想在太平王府冒认她,那简直是作梦。”

小玉惊疑不定地看着陆小凤,道:“可是真正的曜仪宫主怎么可能嫁给宫九?而且你刚才不是说曜仪宫主是牛肉汤假扮的吗?一定是有人用了某种很神奇的方法,把牛肉汤的脸变成曜仪宫主的脸。”

陆小凤道:“你说的那种神奇的方法,叫刀圭。”

小玉道:“刀圭?”

花满楼微笑道:“不错。在昔日某个英雄辈出的年代,江湖上有一位高老头,他用东瀛的刀圭术,把一代名侠俞佩玉的脸皮揭开,磨腮削骨,改造成一张俊美得毫无瑕疵的脸。”

小玉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连陆小凤也承认说,新娘子的脸是真实的脸孔。”

陆小凤道:“你错了,刀圭易容早已失传,而且手术后的脸部会变得红肿浮凸,至少要两个月的时间才可以让肌肤重新生长和愈合,而半个多月前牛肉汤还在无名岛。”

小玉皱着眉,道:“那我真的搞不懂了。”

陆小凤道:“其实你忽略了一个细节。”

小玉道:“我忽略了什么?”

陆小凤道:“花满楼说过,他第一次听到宫九的声音是岳洋把失镖送回太平王府的时候,换句话说,宫九也好,吕纯阳也好,他并没有出现在太平王的灵堂或者送葬的队伍里。”

小玉道:“这一点宫九解释过,那时候他在栖霞山,正在为牛肉汤修墓守灵。”

陆小凤道:“牛肉汤是死是活,全部都是宫九的说辞,直到现在为止,我们没有见过牛肉汤的尸体,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之前花满楼说他没有在宫九应该出现的场合听到宫九的声音,这也许不是因为宫九不在现场,而是因为某个特别的原因,他连一句话都不能说。”

小玉道:“他为什么不能说话?”

“因为他就在棺材里。”陆小凤向着宫九微微一笑,继续道:“既然他要躺在棺材里扮演英年早逝的小王爷,自然就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了。”

小玉大吃一惊,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根本没有必要假扮世子的尸体。”

陆小凤道:“他有这个必要。你再想一想,当日送回太平王府的小王爷尸体,和现在这位站在我们面前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小玉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陆小凤道:“严格来说,我们眼前的这位大人物,你不应该叫他宫九,而应该把他称呼为太平王世子。”

(二)

细雨初歇,三两只秋蝉又开始聒噪起来,发出它们生命里最后的诵唱。

窗外的月色洁白清明,淡淡星光就在云层后渐隐渐现。

小玉全身激起了鸡皮疙瘩,道:“你是说,我们眼前的宫九其实是太平王世子?那真正的宫九呢?他是不是已经在海上被小王爷杀死了?”

陆小凤道:“要解开这个谜题,我们必须要确切知道,到底有没有一种方法,既不用人皮面具,也不用刀圭易容,却同样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

小玉道:“我不知道。”

陆小凤道:“你应该知道的,答案就是销魂宫主的秘笈。”

小玉道:“你是说老头子密室里的那一本秘笈?”

陆小凤道:“为了这本秘笈,老学究几乎要杀了你。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是桑木空或者郭翩仙的后人。”

小玉的眼神更加迷惘,陆小凤补充道:“你已经知道了俞佩玉和他的刀圭易容,而郭翩仙、桑木空、销魂宫主,还有凤三,他们都是比俞佩玉再早一两个年代的人物,在他们中间当然也发生了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我希望你记住凤三这个名字,他绝对是一个让你热血沸腾的人。”

花满楼悠然神往,曼声道:“垂天大星江南风,凤鸣千里天地动,常恨此身不能早生百年,仰慕凤三公子的风采。”

陆小凤道:“凤三和俞佩玉的故事就算说上十天十夜也说不完,我敢保证,只要你听了开头,就算不吃饭不睡觉,也要把他们的故事听完为止。”

小玉道:“我一定会听你说他们的故事,不过现在我最想知道,你说的易容术,和销魂宫主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道:“老学究曾经说过,这本武学秘技最神奇的地方,就是随意控制自己身体内部的肌肉。”

“这有什么好学的!”小玉脸上一红,继续道:“其实后来我也好奇看过一两眼,这门功夫的本意是积累和强化肌肉的力量,所以在练习的时候就会不断改变自己身体肌肉的形状位置,只不过有些人就动了歪心,把这些堂堂正正的功夫用到了邪道上。”

陆小凤道:“你说的是销魂宫主。据说销魂宫主体态颜容几近完美,再挑剔的人也找不出她身上任何一点的瑕疵,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销魂宫主除了天生丽质之外,她三十年来容色不减,颠倒众生,这里面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小玉道:“你的意思是……”

陆小凤道:“我在想,这门功夫练到极致的时候,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将自己的皮肤肌肉重组塑形,所以销魂宫主才能够把自己的脸容和身体做到了极致,成为一个真正完美的女人。”

小玉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失声道:“只要练了这门秘笈上的功夫,不需要人皮面具,不需要刀圭易容,就可以把自己的样子变成任何想要的容貌,是不是这样?”

花满楼点头道:“理论上的确如此,最重要的一点,刀圭术的易容是无法还原的,但销魂秘笈上的武功却可以,修练的人只要把功力散去,他的样子就会回复原样,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陆小凤道:“老头子学究天人,武功智慧更是百年难遇,宫九和小王爷都是老头子的儿子,很可能同样学会了这些几近失传的绝技。”

宫九仍在冷笑,可他的手掌却已悄悄握紧。

花满楼道:“换句话说,太平王世子既可以用自己本来的面目出现,也可以换成宫九的模样现身人前。”

陆小凤道:“反过来也成立,宫九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摇身一变,把自己变成小王爷。”

小玉整个人忽然颤抖起来,道:“那,那我们眼前这个人,他到底是宫九还是太平王世子?他们之间到底谁杀了谁?”

——宫九和小王爷曾在海上约战,如果是宫九杀死了小王爷,他就可以回归太平王府,夺回他应有的一切,但如果小王爷才是海上决战的胜利者,可是他偏偏使用宫九的面目出现,甚至用宫九的名义把无名岛上的人全部接过来,那这件事应该绝不简单,说不定吉庆满堂的婚宴背后就是一个恐怖可怕的屠场陷阱。

对小玉来说,她的猜测已经几乎是她所能够承受的极限,可这件事的真相真的只是如此吗?

※※※

四周的虫鸣风声忽然静止,只有摇曳不定的烛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打在地上,人没有动,地上的影子却随着灯光的强弱交替,像蛇那样自己扭曲旋动起来。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转身面向宫九,道:“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太平王世子,还是宫九吗?”

宫九大笑,一直笑了很久才停下来。

“我?我当然是宫九!做太平王的世子有什么好,武功没有我高,样貌没有我好看,而且这个人利欲熏心,居然潜到无名岛上把自己的父亲杀死,这样的凶手,绝对是人人诛而后快。”

“那你为什么把岛上的人全部接到太平王府?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宫九再一次大笑起来:“陆小凤,你不是说你自己很聪明吗?你说说看,我这样做的原因又是为了什么?”

陆小凤摇着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一生中从未遇到过的强大对手。”

宫九傲然道:“好,我不妨告诉你,老头子的毕生梦想就是建立一个理想国度,他不停地向我灌输他的施政理念,老实说,他的话有很多都有道理,可他太迂腐了,总是执着于把自己的理想国建设在远离本土的地方!他明明有称霸一方的能力,却只敢在海外实现自己的梦想。现在老头子死了,幸好我还活着,我当然会代替他完成梦想,只不过我不会像他那样舍近求远,把自己的梦想设立在一个空中楼阁般的地方。”

陆小凤道:“那你打算在哪里展开你的计划?”

宫九道:“就在这里,就在我的脚下。江南自古是繁庶奢华之地,我就在这里建都立业,独占此方水土风华。”

陆小凤道:“你忘了,你们太平王府世世代代都要承守一个永不反叛的诺言!”

宫九狂笑着道:“这个诅咒我当然知道,小王爷的背上就有一枚被人下了诅咒的钢针,可他已经死了,现在太平王府的主人是我,我把无名岛上的人接回来,就是让他们像辅助老头子那样帮助我完成大业,还有中原十三镖局,我免去他们的失镖刑责,他们一定会对我感恩戴德,到了日后,这些人就是我开疆辟土时候的强援,陆小凤,你一定要保证你自己多活几年,我会让你看到,就在这片六朝烟花繁嚣之地,老头子一生夙愿终偿。”

陆小凤道:“你想实现的根本不是老头子的梦想,而是你自己的梦想。”

宫九道:“这没有区别。”

陆小凤道:“当然有区别。我一直说你是我一生中从未遇到过的强大对手,可这绝对不是褒奖,而是说你没有人性,满嘴谎言,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你连做人最后的一点廉耻都可以扔下,和你一比起来,连木道人或者霍休都变成了正人君子。”

宫九道:“陆小凤,本来我还想留下你,毕竟你也算是一个人才,现在看起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陆小凤道:“我们之间少不了会有一战,不过在此之前,我一定会把你的真面目揭露出来。”

宫九道:“我的真面目?”

陆小凤道:“不错,是真相,也是真像,也就是你作为隐形人的真像。”

(三)

雨后的秋夜愈发寒凉起来。

小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道:“这件事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真相?”

陆小凤笑了,道:“你记不记得我刚才曾经问过宫九,问他到底是宫九还是世子中的哪一个?如果他说他是世子,那我对他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是他太贪婪了,所以就暴露子他自己的真像。”

小玉道:“我还是不明白。”

陆小凤道:“整件事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你分不清眼前人是宫九还是世子,是因为你相信了宫九的鬼话,以为真的是一场世子名分之争,造成了后来一系列的惨案。”

小玉道:“难道不是这样吗?”

陆小凤道:“老头子在王府和无名岛虽然有两个家,可是太平王世子和宫九却是同一个人,一直都是。”

小玉深吸一口气,道:“你是说,小王爷根本就是宫九?”

陆小凤道:“是的,宫九的样貌是他自己修整过的,世子才是他本来的样子,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什么兄弟阋墙,也没有什么海上决战,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宫九之所以没有出现在太平王府的灵堂,是因为那时候他必须扮演另一个自己的尸体,而在太平王父子灵柩下葬之后,宫九就从坟墓里走出来,把自己变回宫九,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宫九原本在冷笑不语,这时候却突然纵声狂笑起来。

“宫九把自己变成宫九?陆小凤,你真是一个很好玩的人,你是不是六朝志怪小说看多了,否则怎会有这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可以保证,我所说的每一句,它们都有真凭实据,而不是异想天开。”

宫九收起笑容,缓缓道:“好,那我就洗耳恭听你的宏篇高论。”

陆小凤点了点头,接着道:“通过调整自己肌肉的形状来改变容貌,这是确实可行的,问题是这个方法有一个缺陷,而缺陷就是肌肤表面上的那一层皮。”

宫九没有说话,等着陆小凤说下去。

陆小凤道:“当一个人的内在肌肉发生变化之后,最外一层的表皮就会因为肌肉形状的变化而变得不再贴合,例如说,有一个人原本是胖子,但是他肚子上的肉突然一下子没了,这样他肚子上的皮肤就会变得‘不合身’,甚至会在原来的地方留下皱痕或者褶子,也因为这样,虽然我很早就怀疑宫九和小王爷是同一个人,可我始终不太敢相信自己的想法,直到后来我在树上看到一只蝉,我才突然想到,其实他们用的就是同一种方法。”

宫九道:“什么方法?”

陆小凤道:“蜕皮。通过换皮而改变形状,这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平时在草丛郊外我们不时就会看到蛇换下的皮,对蛇类来说,蜕皮是它生长必经的阶段,每脱一次皮,蛇的身体就会多生长一次。”

宫九道:“我问的是人,你说的是蛇,风马牛不相及。”

陆小凤道:“我说的每件事都有关联。六扇门中有一位高手,他专门负责检验尸体和利用头骨复原死者的面貌,这位朋友平时寡言少语,却从来言出必中,他曾经说过,人一生中差不多要掉一千次皮,只不过掉皮的过程零碎而短暂,而且也不是像蛇那样整副皮壳蜕落下来,所以几乎不会有人留意。”

宫九冷笑一下,沉声道:“很好。”

陆小凤道:“要完成蜕皮和变脸,除了要把旧的皮囊脱下来,更重要的是让新的表皮在短时间内重新长好,听起来这应该又是一个神话,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正在用钢针和皮鞭肆虐自己,把自己打得体无完肤,可就在相隔很短时间之后,你的肌肤已经全部复原,甚至完好无损。”

宫九道:“这世上神奇的武功本就有很多。”

陆小凤道:“不错,而我恰好知道朱泪儿的故事。”

宫九哼了一声。

陆小凤道:“朱泪儿是销魂宫主遗孤,小小年纪就有着迷人的媚态,银花娘子心中忌恨,找机会打了朱泪儿一巴掌,可在转眼之后,朱泪儿红肿的脸已经恢复晶莹,反倒是银花娘子中了毒,整只手都肿了起来。”

宫九道:“那又如何?”

陆小凤道:“这说明修习销魂秘笈的人还有一种本领,可以在肌肤受创之后短时间内复原。”

宫九冷笑道:“你这个所谓证据,最多只能说明我具备改变自己容貌的条件,而不等于说我和世子一定是同一个人。”

小玉道:“我有一个疑问。”

陆小凤道:“你说。”

小玉道:“在无名岛断头崖,你被两个蒙着脸的紫衣人袭击,这两个人一个是贺尚书,还有一个是谁?”

陆小凤道:“另一个人虽然蒙着脸,但他说了一句话,我听得出,那是世子的声音。”

小玉道:“但你现在却说,世子和宫九是同一个人。”

陆小凤道:“是的。”

小玉道:“如果是这样,那他为什么要蒙着脸袭击你?既然他可以随时更改容貌,为什么不直接用世子的面孔来袭击你呢?”

陆小凤道:“因为宫九的目的就是想杀死我,所以他没有必要多此一举,故意让自己的脸孔还原,把我杀死之后又重新改回宫九的模样。”

花满楼补充道:“陆小凤运气好,宫九在悬崖上的偷袭没有成功,可是他的心思转得很快,马上想到用声音来告诉陆小凤,刚才刺杀他的蒙面人是小王爷,这样就把一个谎言重新缝合了。”

陆小凤道:“除了这样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宫九的身上缺少了一样道具。”

小玉道:“什么道具?”

“一面镜子,一面可以把人映照得纤毫毕现的镜子,”陆小凤微微一笑,继续道:“就像是宫九房间中的那面青铜镜子。”

花满楼道:“改变容貌除了需要时间,还需要一面好的镜子,如果宫九在刺杀陆小凤之前就还原了本貌,那他就需要一面镜子,才可以把自己重新变回宫九的模样。所以说,宫九蒙着脸杀人,并不是怕别人认出他是宫九,而是怕别人知道他不是世子。”

陆小凤拍手笑道:“特别是我们这位宫九先生,他把自己的五官设计得如此完美,只可惜荒山野岭偏偏少了那么一面镜子,如果他匆促易容,那么大家看到的宫九就会和平时的不大一样。”

小玉道:“可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陆小凤道:“你说的是我当时悬在山崖半空,之后宫九出现,他垂下绳索把我拉上来,为什么这时候他没有对我再下毒手,是吗?”

小玉道:“不错。”

陆小凤道:“他不杀我的原因有三个,而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他不敢保证这个法子一定成功。你试想一下,他在我攀缘而上的时候突然砍断绳索,但如果我还是死不了呢?这样一来,他的谎话就再难弥补了,所以他一定不会做一些没有绝对把握的事。”

花满楼道:“这个人真是一个很可怕的人,他的可怕之处不仅仅是他的武功,而是他随时随地的应变,他永远可以在很短时间内就想出好几种不同的对策,凡事占尽先机,如果他征战沙场,绝对是一个无敌的将军。”

宫九在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棱角分明的脸孔衬着嘴角的弧线,看上去十分迷人。

“花大侠的盛誉我愧不敢当。但我更希望听到的是你们的证据,而不是猜测。”

陆小凤道:“第二个证据就是皇帝为曜仪宫主所画的画像。为什么画像中的人不是曜仪宫主,反而是牛肉汤呢?”

宫九道:“你明明知道的,当年牛肉汤故事假扮成曜仪宫主,就是想引起皇帝的注意,让他翻查太平王府的秘密。”

陆小凤道:“天子也是凡人,好色则慕少艾,他打算把太平王的女儿迎入紫禁城,恰巧曜仪宫主有不治之症,所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但是曜仪宫主的病,会不会来得有些太过巧合?”

宫九道:“曜仪宫主的病从小就有,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一问王府里的人。”

陆小凤道:“我当然了解过,负责照顾曜仪宫主的侍女早已换了好几批,现在宫主身边的婢仆虽然不少,却没有一个亲身经历过以前的事,最多就是道听途说。”

——在第二次上无名岛之前,陆小凤夜访曜仪宫,可是曜仪宫主却不在王府,只剩下一群无所事事的侍婢丫环,当陆小凤现身的时候,他就像一只公鸡来到了一群小母鸡的窝里,在他们之间也有过不少有趣的对话。

也就是在那位多情的圆脸少女那里,陆小凤了解到曜仪宫主当年发病时候的情形。

——“宫主发病的时候在六七年前,当时我还没来到这里,听前几任的丫头们说,宫主不知道碰到了身上哪个部位,一下子流了很多血,而且那些血怎么都止不住,后来宫主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才勉强好了,自此之后宫主就很少露面,坐行起卧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再受到一点伤害。”

宫九冷笑道:“家父让那些侍婢满十九岁就可以拿回卖身契,这是他老人家对下人的体恤和仁慈。”

陆小凤道:“换句话说,现在曜仪宫里的人没有一个见过宫主六七年前的样子,没有人知道当年宫主突然患病的情形。”

宫九道:“你的名字叫小凤,可也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这世上有凤凰。”

陆小凤道:“你既然是宫九,那我想问,为什么曜仪宫主会帮助你,把老头子的尸体当成仍然在生的太平王接回王府?曜仪宫主这么听从你的安排,是不是就因为你在海上是宫九,回到陆地的时候就是太平王府的小王爷?”

宫九冷笑道:“你就是用这件事认为我跟小王爷是同一个人?”

陆小凤道:“的确可以这样说。”

宫九道:“我要宫主怎样做,她就会怎样做。难道你不知道,一个女人对于她喜欢的男人,总是会言听计从的吗?”

陆小凤道:“你说曜仪宫主喜欢你?”

宫九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和激动起来:“她喜欢的不是我,难道会是你吗?”

陆小凤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道:“曜仪宫的侍婢告诉我,太平王带走宫主,是要把她送到一个叫做‘彩云之南’的地方看病。”

宫九哼了一声,他已经明白陆小凤的意思。

陆小凤继续道:“太平王其实就是老头子,所谓的远赴彩云之南,只不过是因为他要在海上等我。”

宫九道:“然后呢?”

陆小凤道:“太平王去了无名岛,那曜仪宫主呢?难道她一个人去看病吗?”

宫九道:“太平王府不止一处物业,老头子不在王府的时候,宫主通常会在城外的避暑山庄休息。”

陆小凤道:“换句话说,太平王既然可以抛下曜仪宫主的病情远行,那证明宫主的病并不严重,至少不是那种随时都有危险的绝症。”

宫九道:“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陆小凤道:“遇到阳光皮肤就会溃烂,这种病是的确存在的,只不过我们这位曜仪宫主,她似乎并没有真的染上这种四五十万人里头才会出现一两个的病症。”

小玉忽然道:“既然曜仪宫主没有这种病,那为什么她一直说自己有病在身?”

陆小凤道:“因为她不想嫁给皇帝。”

小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毕竟还是女孩子,对于和成亲结婚有关的事总会抱着很大的敏感和兴趣。

陆小凤道:“宫主不想嫁给皇帝,是因为她不能够嫁给皇帝。”

小玉忍不住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

宫九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大声道:“住口!你再说一句侮辱宫主的说话,我现在就要你死。”

陆小凤道:“以你的武功,就算我和花满楼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但你一直容忍,就是想知道我对整件事到底了解多少。”

宫九道:“我不杀你,是因为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杀人。”

陆小凤道:“你不动手,是因为你有所顾忌。”

宫九道:“我顾忌什么?”

陆小凤道:“你担心我这一次又预留了一封信。”

小玉道:“你说的是什么信?”

陆小凤道:“现在的情形就像一个月前,当时我留了一封信给花满楼,然后才出海到无名岛,现在宫九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虽然他心里恨不得我死,但他一定要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一封可以威胁到他的信。”

宫九冷笑。

陆小凤道:“我可以告诉你,这一次我没有类似的信。”

宫九的眼中忽然露出一种很奇特的神色,既像是尊敬,又像是忌恨。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希望所有的事,在今晚就会有一个了断。”

“是的。”

陆小凤的眼神充满自信,就像他永远相信,黑夜必将过去,曙光一定会在东方的天边出现。

(四)

“咚——咚咚咚咚。”

远处的谯楼传来了五更的鼓点。

宫九望向天边,道:“天快亮了。”

陆小凤道:“有一种说法,更鼓报时,其实是为了提醒那些在晚上出没的鬼怪精灵,免得晨鸡报晓之后,那些鬼魅来不及隐形,就会被阳光的热力销毁。”

宫九道:“世上没有鬼神,装神弄鬼的人倒有不少。”

陆小凤道:“但世上却有隐形人。老头子说过,最好的杀手就是隐形人,而你就是第三种隐形人。”

第一种隐形人是无名的人,这种人混在人群里,就好像泡沫没入大海,杯酒倾入酒樽,来的时候没人留意,去的时候也踪迹难寻,这当然是一种绝好的隐形。

第二种隐形人是有名的人,例如小鱼儿和花无缺时代的江别鹤,别人通常只会看到他江南大侠的身份,就看不到他背后的阴险和奸诈。

——那第三种隐形人呢?

陆小凤笑了笑,道:“第三种隐形人就像你这样,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和面孔,当你用其中一个面孔出现的时候,另一个自己就必须隐藏起来,两者只能选择其一,这就是隐形人的另外一种意思。”

宫九道:“直到现在,你仍然没有给出实质性的证据。”

陆小凤道:“证据一直就在你的身上。”

宫九道:“不可能。”

陆小凤道:“你坚持说宫九和世子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而你是宫九,不是世子。”

宫九道:“你的确这样问过我,我也的确这样回答了你。世子的遗骸就在坟墓里,可惜你没有起死回生的灵药,否则小王爷一定很焦急想见你。”

陆小凤道:“如果我在你身上找到太平王府的印记,那就可以证明,宫九和世子是同一个人的两个化身。”

小玉道:“那是什么印记?”

陆小凤道:“每一任太平王的脊梁上都要打入一枚针,这是向天子表忠的意思,世子是天子册封的下一任太平王,如果我的想法没有错,宫九的背上应该也有一枚代表着终生信守忠诚的钢针。”

宫九道:“所以你会与我一战,如果我输了,你当然可以从我身上翻出你要的证据。”

陆小凤道:“我输了的话自然难逃一死,人如果死了,什么真相谜团都没有意义了。”

宫九道:“好,我们之间就用这个办法来解决。”

陆小凤道:“你已经杀过我三次,但直到现在,我才真正知道你一直想把我诸置死地的原因。”

宫九道:“你真的知道?”

陆小凤道:“真正的原因是牛肉汤,因为你忍受不了我曾经和牛肉汤好过。”

小玉道:“宫九要杀你的原因不是因为沙曼吗?”

陆小凤道:“牛肉汤才是最主要的原因。以前牛肉汤也和其它男人欢好,但欢愉过后,牛肉汤就会杀了那个男人,就像蜜蜂完成了交配。”

宫九冷冷道:“你知道的事果然不少。”

陆小凤道:“我能够了解老头子的心情,我现在做的,只不过是他生前想做的事。”

小玉道:“他要你做什么?”

陆小凤道:“他想阻止宫九错下去。”

小玉道:“宫九做错了什么?难道那个时候老头子已经知道宫九要杀他吗?”

陆小凤道:“当然不是。老头子想阻止的,是不希望宫九重蹈覆辙,再度犯下曾经犯下的错误。”

宫九的瞳孔收缩如针尖。

陆小凤望着宫九,缓缓道:“在我们决战之前,你不妨让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说下去。”

宫九道:“可以,你尽管说,反正这里只有一个人活着离开。”

——陆小凤这边有三个人,而宫九却说只能够有一个人活着离开,那就是说,宫九对自己的武功有着必胜的把握,也知道自己一定是最后的赢家。

※※※

陆小凤道:“我首先想说的是,为什么老头子让我第二次上无名岛?按说我并没有指定约见的地方,那为什么老头子和我见面的地方不在乐土,而是在无名岛呢?”

小玉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陆小凤道:“我相信老头子原本只是派出了一艘接我的船,只不过后来我多做了一件事,他才改变了计划。”

小玉道:“你多做了什么事?”

陆小凤道:“在出海前的几天,我在太平王府沙曼的房间里见到了世子,我告诉他,我在天子书房见到了一个不应该见到的人。”

——小王爷道:“你见到谁?”

——陆小凤道:“我见到的是曜仪宫主的画像,可是画中人不是曜仪宫主,而是劫镖的犯人。”

陆小凤继续道:“我并没有对世子说出牛肉汤的名字,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怀疑过世子的身份,按正常来说,世子也不可能知道牛肉汤代表谁,可是世子却马上把这个讯息传递给了老头子,应该就是这样,老头子才会突然改变了行程。”

小玉道:“在乐土见你,和在无名岛等你,这有什么不同?”

陆小凤道:“老头子知道我见过皇帝,也知道了曜仪宫主以前的画像,他担心皇帝已经知道太平王府的秘密,所以他宁愿把见面的地方改在无名岛,乐土毕竟是一个毫不设防的小岛,如果皇帝突然对乐土发难,老头子就会避无可避。”

小玉道:“老头子的确是一个很小心谨慎的人。”

陆小凤道:“我一到无名岛,老头子就把我迎入密室,其实他并不担心我知道他的秘密,他真正关心的是皇帝到底已经知道多少。”

小玉道:“我明白了,这就是老头子和你定下赌约的目的。”

陆小凤道:“当时我在岛上作了一番很不精彩的推断,老头子就放心了,因为他知道他的核心秘密仍在,太平王仍然是太平王,紫禁城里的皇帝仍然不会知道,那位向来不问世事的太平王,居然有意在海外开拓他的王国。”

花满楼道:“开拓新的王国并不代表反叛,但却代表着太平王府不愿久居人下,这才是皇帝最忌惮的事。”

陆小凤道:“正因为这样,老头子一直对无名岛讳莫如深,甚至我在端阳劫案发生后偶然出现在狐狸窝,老头子也一直抱着容忍和观望的态度,这就是因为他要确切知道我是不是天子派来察探的人。”

小玉道:“还有吗?”

陆小凤道:“我答应了老头子的赌约,然后在密室里侃侃而谈,甚至还以为自己真的掌握了宫家和太平王府的秘密,可到了后来,我留意到老头子他们的神态越发轻松,当时我已经在想,我的推测只怕是错的。”

花满楼笑了,道:“能够知道自己自作聪明,这证明你还不是无药可救。”

陆小凤道:“除了小玉之外,宫九、牛肉汤和老狐狸都知道老头子就是太平王,只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花满楼道:“宫九后来杀死老狐狸,就是要灭口,让你继续以为老头子和太平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陆小凤道:“按说我和老头子的赌局已经没有意义,却因为我突然提起宫九污辱曜仪宫主的事,整件事才突然发生了变化。”

※※※

宫九忽然道:“你的故事说完了吗?”

陆小凤闭起了嘴。

他突然发现每个人看着他的表情都有些奇怪,就像是一群过路的人,看着一个傻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演了一幕最蹩脚的独角戏。

陆小凤一阵热血上涌,大声道:“你明明有了沙曼,也明知道曜仪宫主身患绝症,可是你却玷污她,侵犯她,你敢说,这不是对太平王府的报复吗?”

小玉吃了一惊,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老狐狸用力握住小老头的手,宫九的脸突然涨得通红,牛肉汤脸上一片煞白,她用力瞪着宫九,泪水已在她的眼眶之中打转。

“呛啷”一声,宫九从袖中抽出刀,向陆小凤劈过去。

这一刀的速度和声势犹胜当年叶孤城的“天外飞仙”,刀的去势不但更快,而且刀式的背后至少还藏有十四五种变化。

电光一闪即没,雷声骤然隐去。

宫九的刀已经到了小老头的手上。

小老头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是不是他经历的苦难太多,所以无论在什么时候,也无论什么变故,他都可以冷静面对?

那把价值连城的薄刀就被小老头随随便便放到桌上,然后他用一种慈祥而温和的眼神望着宫九,淡淡道:“阿九,现在你不能用这把刀。”

宫九的嘴唇不断颤抖,道:“你不要信陆小凤的鬼话。”

小老头没有理会宫九,他转身拍了拍陆小凤的肩,微笑道:“我错了。”

陆小凤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你的意思是……”

小老头道:“我的意思是你赢了,镖银和镖师明天就会送回太平王府。”

老狐狸满脸都是泪水,颤声道:“小少爷。”

小老头道:“我主意已决。”

陆小凤道:“那你的梦想呢?”

小老头道:“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每次我离成功总是差那么一步,天意如此,我再强求的话,那就是不智了。”

陆小凤道:“你本可以不承认的,就算我把你的秘密公开,你也一定有办法解决。”

小老头又笑了,说道:“你在海上出现,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偶然的事,但与其说这是巧合,倒不如说是上天的安排。现在整件事就由你来结束,那也很不错。”

牛肉汤拉起小老头的手,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溅落在小老头的手背上。

※※※

小玉握紧双手,道:“这件事和曜仪宫主被辱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道:“你应该已经猜到,只不过你不愿去相信而已。”

小玉的身子又颤抖起来,道:“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陆小凤道:“老头子把你安排在牛肉汤身边作为眼线,也是因为同一个原因——因为曜仪宫主就是牛肉汤,宫九最爱的女人并不是沙曼,而是他自己的亲妹妹。”

宫九一言不发,可他的脸上已是一片铁青。

陆小凤看着宫九,沉声道:“刚才婚筵之上,你轻声低首,问曜仪宫主愿不愿意嫁给你,我相信这是你真心的问话。无名岛上的赌局我本来已经输了,但就是因为你和牛肉汤之间的孽欲,老头子才会认输,因为他发现,无论怎样的宏图大计,无论怎样的理想王国,都换不来自己子女正常的生活。”

花满楼也叹了口气,道:“我想,这也是老头子把牛肉汤托付给陆小凤的真正原因。因为老头子相信,只有用这个办法,也只有陆小凤这个人,才可以让牛肉汤忘记那一段畸形的兄妹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