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生死纠缠
(一)
灵堂设在海边,不远处有涛声起伏,如行歌,如泣诉。
两艘平底海船停泊在岸边,正随着水流轻轻晃动,七天之后,小船将会载着小老头的尸体,驶向水天一色的蔚蓝深处。
小老头的灵床周围堆满了鲜花,旁边的沙地上铺了一块木板,老狐狸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上面。
他的双眼睁得很大,只可惜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也无法再喝一口酒。
宫九把老狐狸的眼睛合上,然后用力扳开老狐狸紧握成拳的右手。
风吹起,一块绯紫色的布料从老狐狸的手中掉了出来。
宫九紧握布条,他的目光也对准到贺尚书身上。
贺尚书头上的戴着紫金冠,他的身上也仍然穿着唐时五品以上官员的紫色朝服。
“不是我,老狐狸不是我杀的。”
贺尚书一边后退,一边摆手。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左边的衣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裂出了一道口子。
所有人围住了贺尚书,除了陆小凤和宫九。
陆小凤没有动,他只是觉得整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宫九忽然道:“凶手不是他。”
贺尚书松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瘫坐地上。
陆小凤和宫九对望一眼,道:“这种颜色的布料并不是唐时官服独有。”
宫九道:“你上无名岛的事,他是不是也知道?”
陆小凤的眼睛亮了起来,道:“你说的他,是谁?”
宫九环顾四周,道:“你跟我来。”
※※※
平整洁白的沙滩上,有着两行新踩出来的足印。
宫九道:“这里很安全,除非他就在水里。”
陆小凤看了一眼清澈透明的海水,这里水清滩浅,任何人都不可能藏身水下而不被发现。
宫九道:“我说的他,是太平王府的小王爷。”
陆小凤道:“为什么你认为是他?”
宫九道:“这种紫色的布料,世子曾经穿过。”
陆小凤道:“但他不可能在这里出现。”
宫九道:“他知不知道你上岛的事?”
陆小凤道:“我只不过告诉他,我把一封写了很多秘密的信藏了起来,如果一个月内我仍然没有出现,那封信就会自己跳出来。”
宫九望向远山,缓缓道:“看来他已经找到了那封信,又或者他早已知道了无名岛和太平王府的关系,之后他跟踪你,甚至跑到我们的船上躲起来,现在他就在我们身边。”
陆小凤的眼里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神色,沉声道:“你是说,杀死老头子和老狐狸的人都是他?”
宫九道:“若论辈分,家父是他的仲叔,也只有他,才有充足的杀人动机和可能。”
陆小凤道:“老头子已经打算把镖银还给太平王府,按说小王爷不应该再下毒手。”
宫九道:“你不了解太平王府和我们之间的恩怨,总之,我们虽然源出一脉,但彼此间纠缠入骨,不死不休。家父太过仁慈,他待世子以仁,以为他拿回失镖就会罢手,没想到小王爷狼子野心,竟然向家父突施暗算!这个人我真是太小看他了。”
陆小凤道:“如果你的推测是正确的,只怕牛肉汤也已经在他手上。”
宫九道:“看他出刀的快准疾狠,他的武功绝不在你我之下。”
陆小凤道:“如果小王爷偷偷跟着我们上岛,那他又是怎么知道后山的荷花池通向老头子的密室呢?”
宫九道:“那当然是因为有人向他告密。”
陆小凤道:“你认为告密的人是贺尚书?”
宫九道:“他的嫌疑最大,当然,能够知道荷花池秘密的人,也许已经不止七个。”
陆小凤道:“为什么这么说?”
宫九道:“酒喝得太多的人,秘密通常都是保不住的。”
陆小凤道:“你觉得贺尚书平时酒酣耳热之际,无意中把这个秘密泄漏了出去,然后那个人又向小王爷告密,是吗?”
宫九道:“换而言之,所有筵席上曾经离开的人,他们都有可能知道荷花池的秘道,然后向小王爷暗通消息。”
陆小凤道:“而贺尚书也有可能是冤枉的,他衣服上的裂口是泄密的人故意栽赃到贺尚书头上。”
宫九道:“我们一会儿就把太平王世子是凶手的消息放出去,无名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以藏身的地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而我们这里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陆小凤道:“你想把小王爷搜出来?”
宫九将拳头慢慢收紧,道:“我想要的,是打草惊蛇。”
※※※
彤云渐墨,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海风低吼着将灵堂上的招魂幡吹得猎猎作响,宫九一身素衣站在翻滚跃动的旗幡之下,挺立如枪。
“我们的敌人已经来到岛上,这个凶手就是太平王府的世子,老狐狸手上的紫色布条就是铁证,大家可以看清楚,老狐狸手中的布料颜色,和贺尚书的紫色布料并不完全相同,而这种色料只有太平王府的人才有。宫家和太平王府的恩怨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我们从太平王府拿走原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他就向我们报复,害死老头子,劫走宫主,现在又杀了老狐狸,下一个要杀的人,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仇,我一定要报,凶手我也一定会揪出来,让他跪在家父灵前,用他的血,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凶手现在可能躲在密林,也可能藏在洞穴,我和陆小凤先从西山开始搜索,之后就是北面的玄武峰和东山的日照谷,总之我们一点一点地搜查,一定会把凶手赶出来,而你们的任务就是配合我们,每三人一队,在山前岭后的隘口埋伏。我们的敌人如果要躲避我或者陆小凤的搜索,他只能下山,这样他就会从你们藏身的位置经过,凶手武功极高,我不需要你们为我宫家冒险,只要你们留神戒备,一旦发现敌情就放出七色旗花火箭,其余各队马上向信号方向围拢,务求让敌人无处遁形,这就是我恳求大家做的事,至于怎样复仇,一切交由我来处理,宫家和太平王府连绵几代的恩怨,应该由我一个人来完结。”
包裹在宫九头上的白布被罡风吹起,他的脸上悲壮激昂,如同是易水边上的荆轲。
人潮已经散去,海边的灵堂里就只剩下宫九,小玉、岳洋和陆小凤,远处有帆影渐近,这艘船将会带着岳洋返回鹿儿岛。
——宫九并没有忘记小老头生前的决定,三千五百万两镖银再加上一百零三名中原镖局镖师,他们将会在岳洋的带领下,从鹿儿岛返回太平王府。
“我希望世子明白,我们宫家并不需要贪图他的财富,而我要杀他,也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恩怨。”
※※※
岳洋登上一艘迎接他的小船,小船徐徐前行,把岳洋送到一艘离岸极远的海船上。
那是一艘涉外远洋的大船,食水极深,所以它无法驶入灵堂附近的浅水港湾,只能向着灵堂方向远远绕了一圈,然后用海螺吹号,向小老头作最后的致敬。
陆小凤道:“听说你把其余的船都凿沉了,莫非你想把世子永远困在这里?”
宫九淡淡一笑,道:“也不是所有的船,至少这里还有最后两条。”
灵堂后有两艘平底小船,船身很轻薄,这样的小船只能够沿着水流平缓的海岸线航行,一旦去到海上,稍大一点的风浪就会将它推翻,到了“头七”那天,宫九就会把这两艘小船划出近海,到了合适的地点,其中一条船就会载着小老头的遗体,永远沉入水底。
陆小凤盯着宫九的眼睛,沉声道:“这一场仗,你似乎没有必胜的决心。”
宫九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陆小凤道:“这些小艇根本出不了大海,更不可能驶回中原,换而言之,就算小王爷在决战中战胜了你,甚至杀光岛上所有的人,他也没有办法离开,只能一辈子困死在这里。”
宫九道:“这场决战我的确没有把握,世子既然可以收买泄露荷花池秘密的人,自然也可以收买更多的人,所以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为人子者,如果不能手刃仇人,那我至少也要凶手陪葬。”
陆小凤道:那我呢?连我也要老死在这里?
宫九道:“所以你必须要我合作,千万不能让我死在世子的手上。”
陆小凤道:“也许小王爷藏有后着,太平王府的船队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
宫九道:“这不可能。小王爷只有一个机会知道无名岛的方位,那就是我们送你上岛的这一次,就算他已经沿途记下航线和方位,也没有办法把信息传递出去。”
陆小凤暗中叹了一口气。
他自小就是在贫苦中长大的孤儿,所以他体会不到名门望族光鲜背后的阴暗,他更加不会明白,为什么有文字记史以来,兄弟阋墙这类事几乎就没有停止过。
宫九凝视着陆小凤,道:“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陆小凤点了点头。
宫九道:“上西山的路只有两条,我们各选一条,会合的地点就在西山顶峰的断头崖。”
小玉望着宫九,她的眼泪一直在腮边打转。
几天之间,她所倚重的亲人和朋友相继去世,以她纤小稚嫩的身躯,要怎样才能扛过这次的痛苦和煎熬呢?
宫九将剩下的旗花火箭交到小玉手上,叮嘱道:“父亲的灵堂就由你来守护,有什么危险或者异常情况,你扯动拉环,向天发出信号。”
陆小凤的手和宫九的手用力一握,各自转身离去。
他们之间没有再说一句话,也不需要多说一句话。
曾几何时,陆小凤为了帮助小王爷夺回失镖,他和宫九针锋相对,好几次就要丧命当场,现在镖银归还在望,小王爷却成了杀人凶手,这反倒让陆小凤和宫九联合起来。
在陆小凤心中,他一向憎恨那些不讲原则的杀戮,无论凶手是谁,就算他是显赫的权贵或者是自己的朋友,陆小凤都绝不低头,绝不让步,绝对不会放下自己的原则。
(二)
细雨绵绵。
雨点打在空山密林,淅淅沥沥的总是不见停止,直到第二日的中午才开始放晴,天边也露出了一角湖蓝。
陆小凤脱下蓑衣笠帽,让湿透的身体享沐雨后阳光的轻抚。
他已身在断头崖。
在他面前是一大片陡直的绝壁,如同天神巨斧一劈而成,风光绝险,蔚为壮观。
陆小凤走的是后山那条路,这一路走来,四周可供栖匿的地方并不算多,而且每一处地方他都仔细查过,没有人曾经藏身或者活动的痕迹。
这段路程虽然远,却比宫九的前山好走,所以他比宫九更早来到约定的地点。
崖边有一株已经断头的古松,半边有雷电烧焦过的痕迹,另外半边却依然枝繁叶茂,长势顽强。
陆小凤正在感叹造化的神奇,突然一蓬松针激射而来,就在这漫天箭雨中,一个蒙着脸的紫衣人从松树中间扑出,双剑齐下,分别刺向陆小凤的双胁。
剑势很快,已不在当年木道人和独孤鹤之下。
陆小凤笑了。
他已经看出紫衣人的缺点是对战经验不足,如果紫衣人刺出的是一柄剑而不是两柄剑,那他的剑势反而会更快更疾,更加难以抵挡。
灵犀一指,妙用无方。
陆小凤的手已经夹住紫衣人的两柄剑。
与此同时,他的身形微微后退半步,这样可以提防对方用身体作为武器,将自己撞下悬崖。
陆小凤的武功一向不以蛮力取胜,他能够很多次败中求胜,就是因为他通常比别人快一步判断出当时的危险,作出最合适的选择。
可就在这一瞬间,陆小凤的脸色忽然变了。
另一个紫衣人影从地底破土而出,剑尖闪电般点向陆小凤的胸膛。
剑只有一柄,可这一剑的威力已不在叶孤城的天外飞仙之下。
这才是真正的杀着。
如果在刹那之前,陆小凤不是后退身形,而是向前半步,用蛮力推走第一个紫衣人的双剑,那他现在还可以腾出双手,接住身下这招真正的杀着,只可惜他之前选择了后退,就这半步之差,现在陆小凤的手上仍然挟着最早刺来的那两剑,而他已经没有第三只手来抵挡真正夺命的第三剑。
设计这三剑一杀的人显然很熟悉陆小凤的武功特点。
陆小凤没有办法,他只能退。
他的身后就是绝壁,再退就要跌下去。
陆小凤的手突然用力将手上的剑往自己方向扯,这时候他的人已经凌空,脚下就是万丈峭壁。
第一个紫衣人没有想到陆小凤竟然扯着自己的剑,硬拉着自己陪葬,他被陆小凤拖出几步之后迅速沉腰发力,使出千斤坠,将自己的身形定在悬崖边缘。
就在这一瞬间,陆小凤已经松开两只手,然后借力向上跃起。
他不是跳回断头崖,因为第三柄剑就在崖边等着他。
陆小凤人在空中,他拿出旗花火箭,扯动绳环,火箭带着尖锐的啸声,向第二个蒙面紫衣人射去。
这第二个紫衣人才是真正的杀手,也是陆小凤生平未见的高手。
这时候陆小凤的身形已经从高处坠下,他再也没有余力跃回崖边,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将第一个紫衣人的两柄剑劈手夺走,第一个紫衣人大惊失色,他撤剑,退后,然后眼睁睁看着陆小凤带着他的剑坠下悬崖。
悬崖之下就是万丈深谷,这次陆小凤还能活得了吗?
※※※
冰凉的水珠从叶尖坠落,刚好掉到老实和尚背后的脖子里,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老学究就伏身在左前方的山石后头,这一刻他没有吟诵“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反而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右后方的昆仑奴,也许他在研究昆仑奴的一身黝黑肌肤,到底是出于遗传或者日光的暴晒。
昆仑奴紧紧地盯着山上的方向,他手中的旗花火箭也因为用力握紧而发抖。
这是宫九的安排,三人一组,共同看守着相应管辖的隘口,这三个人成三角分布,彼此间相隔着八十步的理论安全距离,同一时间,每组的三个人互相监视,就算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是内奸,他也很难采取行动,就算有异常情况,其余的两个人之中,至少会有一个来得及放出求救的信号。
就在这时,山顶传来旗花火箭爆裂的声响,尖啸声在空谷之中回荡。
※※※
陆小凤如断线风筝般坠落深渊,他的身影已在崖边消失。
但陆小凤没有死。
他还有手,一双手上还有两把从紫衣人手中夺过来的剑。
连续一阵金石击撞的声音,陆小凤在崖边二三十丈的地方止住了下坠的趋势。
两柄剑的剑尖已经断折,剩余的剑身却几乎尽没峭壁,陆小凤双手握着剑柄,将自己悬在空中。
这一着很险,陆小凤也已经用尽了自己身上的每一分潜能。
现在他的人就在空中,全靠两把断剑将自己钉在悬崖边,既不能上,也不能下,可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也总算逃过了紫衣人的连环夺命剑。
两个紫衣人对望一眼,悬崖陡峭险绝,他们无法攀缘而下。
第一个紫衣人道:“怎么办?”
第二个紫衣人还剑入鞘,他紧紧盯着崖下的陆小凤,盯了很久,终于道:“真是一个打不死的陆小凤!走。”
※※※
陆小凤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已有半个时辰。
他的手僵硬酸痛,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不停沁出,在他的腰腹之间缠捆着爬山涉水用的长绳钩索,可他实在腾不出手去拿。
他只能等。
七色旗花火箭信号的发出,不但阻退了第二个紫衣人的进攻,也会让山下的人闻讯赶来。
第一个到来的人会是谁?
是老实和尚?还是那个和陆小凤一样长着小胡子的年青人?
陆小凤正在胡思乱想,一捆绳索已经从悬崖上垂了下来。
宫九从悬崖边探出身形,道:“陆小凤,我来迟了。”
(三)
陆小凤终于回到崖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山谷,这时候几片白云犹在半山缭绕,一起一落之间,陆小凤仿佛已从地狱返回人间。
老实和尚等人也陆续赶到,陆小凤道:“袭击我的是两个蒙面的紫衣人。”
宫九道:“他们是谁?”
陆小凤道:“第一个紫衣人是贺尚书。”
老实和尚看了一眼悬崖上的人,这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到齐,就差贺尚书那一组。
宫九道:“还有一个是谁?”
陆小凤道:“第二个人同样蒙着脸,但我还是认出了他的声音。”
老实和尚道:“是谁?”
陆小凤道:“太平王府的小王爷。”
老实和尚失声道:“真的是他!”
宫九皱着眉,道:“贺尚书那一组本应在十里亭设伏的,既然他和小王爷结成一伙,木一半只怕已经无法幸免了。”
※※※
木一半的尸体已经冰冷。
他的外表没有伤痕,但全身的筋脉却已生生寸断。
杀他的人当然就是“醉卧流云七杀手”贺尚书。
小胡子的手里还捏着未曾发出的旗花火箭,他倒在十里亭最大一根梁柱的后面,朱红色的柱子上还有一个新形成的剑洞。
——一剑刺出,长剑入柱,然后直入小胡子的心脏。
陆小凤查看着小胡子身上的剑痕,从切口来看,这一剑和断头崖上刺向陆小凤的第三剑是同一把剑。
宫九道:“这些人死了快有一天,算起来他们应该就是在昨天雨势最盛的时候遇害,刚才我们大家向崖顶围拢,中途却没有人发现或者拦下凶手,这说明凶手早有准备,就在这里跳出我们的包围。”
陆小凤站起身,这时候天外再次传来一连串旗花火箭尖锐破空的声响。
宫九脸色突变,失声道:“海边。”
※※※
灵堂七歪八倒,小玉倒在沙滩上,鲜血染红了她身下的黄沙。
小老头的遗骸已经不见踪影,灵床上只有触目惊心几行大字。
“阿九,你夺我镖银,我取走你父遗体,你辱我妹子,我同样还以颜色。欲了结恩仇,你一个人,一把剑,一条船,我在海上等你。”
灵堂后原本有两艘平底薄艇,现在只剩下一只。
远远望去,海天交接的地方有一个黑点,似是在破浪前行,又似是在招引宫九走向鬼门关。
宫九双目尽赤,他一言不发,解下绳缆,跳上小船。
陆小凤拦住宫九,道:“这可能是诱杀你的陷阱。”
宫九道:“换作是你,你会不会退缩?”
陆小凤只能摇头。
宫九道:“你明白就好,我只求你一件事。”
陆小凤道:“你说。”
宫九道:“代我照顾岛上一切,等我回来。”
陆小凤道:“你会回来?”
宫九道:“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四)
宫九的船已经渐行渐远。
那是无名岛上最后的一条船,如果宫九不回来,那么无名岛就会再次变成一个孤悬世外的海岛。
——宫九是不是还会回来呢?
——他只有一个人,又能否应付小王爷和贺尚书的联手?
——小老头的遗体,还有被掳走的牛肉汤,这些都会成为束缚宫九的障碍,以他一人之力,又怎能斗过太平王府的力量?
陆小凤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
就在这时,老实和尚忽然大声叫起来:“小玉还活着。”
※※※
小玉的伤是短剑从后背刺入,只差几分,短剑就会划断她的动脉。
“我听到西山方向传来七色旗花火箭的爆炸声响,心里急得不得了,后来我看到贺尚书抱着宫主向灵堂走来,贺尚书说他在一座山洞里找到宫主,可是宫主昏迷不醒,生命垂危,我接过宫主正准备查看她的伤势,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想到宫九少爷他们都在山上,如果贺尚书真的在山上找到宫主,他应该发出信号或者直接去找九少爷,而不是跑到无医无药的灵堂,就在这时,我感到背心一阵剧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实和尚的眼角还挂着泪珠,这时候却已经笑容满脸:“小玉你真的很聪明,就因为你的机警,就在贺尚书在背后用剑杀你的时候,你已经提前预知了危机,所以你的肌肉突然收缩绷紧,正好保护了你的要害。”
小玉忍着疼痛道:“你是说,我不会死?”
老实和尚道:“你当然不会死,不出两天你又可以活蹦乱跳了。和尚会算命,知道你如果九十九岁那年还不死的话就一定会活到一百岁。”
陆小凤拍着老实和尚的肩头道:“你果然是老实和尚,说的都是大实话。”
※※※
夜已深。
小玉的伤势大有好转,虽然她还不能行走自如,但命至少是保住了。
海边的灵堂已被摧毁,小玉在老头子的西厢房燃起白烛,权作祭奠的场所。
这里是小老头生和死的地方,也是小老头和小玉曾经依偎亲昵的地方。
小玉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她生起火盆,把小老头平时爱穿的衣服鞋履一件一件放入,然后痴痴地望着烟灰在风中舞动飞扬。
陆小凤看着小玉,道:“你的心意,老头子一定收到。”
小玉脸上露出雨后梨花般的淡淡笑容,道:“老头子知道你要来,所以那天穿的就是他最喜欢的仿汉古袍,现在我想烧给他。”
陆小凤道:“衣服在哪?我去拿。”
小玉道:“九少爷在密室给老头子净身换衣,应该就在那里。”
陆小凤扶着小玉,慢慢走入密室。
案桌上的遗书还在,那件式样奇古的袍服就穿在椅子的靠背上,远远看过去,就好像小老头如同生前那样端坐在椅子上,拈花微笑。
小玉接过袍服,道:“麻烦你拿些针线过来,我想把破损的地方补上。”
破损的地方就在衣服的胸肋之间,杀害小老头的刀就是从这里刺入,旁边还沾有一些血迹。
陆小凤在小老头的西厢和中堂转了一圈,苦笑道:“我从来不拈针线的,还真不知道针线放在哪里。”
小玉破颜一笑,道:“那还是算了,过几天等我身体好一些再补,反正衣服上的血迹也是要浆洗的。”
陆小凤拿起那封遗书,道:“年青时候的老头子经常不在家,是吗?”
小玉道:“听说是的。因为老头子的梦想就是要缔造一处乐土,幸好九少爷和宫主也很懂事,很小就已经学会独立。”
陆小凤道:“老头子和宫九的感情一定很好。”
小玉道:“老头子对宫九的期望很高,爱之深,自然也会责之切,如果宫九做错了事,处罚就会很严。”
陆小凤道:“我听牛肉汤说过,有一次老头子惩罚他,把他钉在棺材里,过了几天之后,老头子打开棺材,宫九什么事都没有,拍拍衣服就走了。”
小玉道:“那还只是小事,我听说最严重的一次,老头子把九少爷吊起来打了五天,鞭子也打断了七八根。”
陆小凤心中一动。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宫九的时候,宫九正在用针刺自己,在他半裸的身上血迹斑斑,之后他出言侮辱沙曼,硬逼着陆小凤用鞭子抽打自己。
——是不是宫九少年时候发生过一些事,使得他一定要通过自虐才可以得到发泄和满足?
小玉道:“不知道宫主现在怎样了?”
陆小凤道:“老头子说过,她是一只女王蜂,没有人敢动她的。”
小玉道:“你不要这样说,宫主很多时候也是很温柔的,只是她的心里头似乎总藏着很多心事。”
陆小凤道:“她的心事连你也不知道?”
小玉摇了摇头,道:“我肯定不知道的。除了老头子,和宫主感情最好的就是九少爷,他们年纪差不多,又是一起长大,如果你想多一些了解宫主,最好还是等宫九少爷回来的时候问他。”
陆小凤道:“不必了,我又不想娶牛肉汤做老婆。”
小玉轻笑道:“但是老头子真的很希望你和宫主成为一对。他还说过,如果连陆小凤也不肯要她,那宫主就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陆小凤忽然站起来,一本正经道:“我困了。”
小玉道:“你怕我继续说宫主的事吗?”
陆小凤干咳了几声,道:“深宵露冷,夜凉如水,你要小心保重,我告辞了。”
小玉看着陆小凤像一只中箭的兔子那样远远跑开,不禁轻轻笑了起来。
陆小凤很聪明,很果敢,但很多时候却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如果牛肉汤真的嫁给了陆小凤,他们婚后的生活会不会每天都是斗嘴打架呢?
※※※
小玉和衣躺在小老头的床上,合上了眼。
受伤,失血,情绪上的低落,这些都让小玉很容易就会觉得疲累,甚至想从此一睡不起。
烛光已经熄灭。
月色从窗口透入,屋子里忽然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黑衣人,他走到床前,十指蜷曲,向小玉扑过去。
就在这时,陆小凤从窗子外面突然飞了进来,隔开黑衣人的手。
小玉猛然惊醒,她吹亮了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掩映中,黑衣人竟然是老学究。
小玉道:“是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陆小凤道:“他当然是从荷花池那边进来的。其实他已经来了很久,我刚才假意告辞,就是想看看他玩什么花样?”
老学究道:“我绝对没有伤害小玉姑娘的意思,我只不过是想点了小玉的睡穴,然后在这里拿走几本书。”
陆小凤道:“我十辈子的书加起来也没有你念的书多,你还要什么书?”
老学究道:“学武之人,追求的当然是武学的最高境界。”
陆小凤道:“又是武功秘诀。这次你想要什么?如意兰花手还是化骨绵掌?”
老学究道:“我想要的,是昔年销魂宫主的秘笈。”
陆小凤哦了一声。
他当然听说过销魂宫主,在那个名剑风流的年代,销魂宫主、凤三、天吃星、海冬青,当然还有朱泪儿和俞佩玉,这些都是声名显赫的人物,领袖一时。
老学究道:“销魂宫主颠倒众生,除了因为她天生的美貌,更因为她有一门独特的功夫,可以永葆青春,百媚入骨。”
陆小凤道:“那也是女人练的功夫,你要来干什么?”
老学究道:“你只知道销魂宫主一身媚功,但你不知道,其实这门功夫男子同样可以练习,它的厉害之处就是调整和控制身体里的每一部分肌肉。对内可以调和血脉筋络,对外可以活肤养肌,让你的身体永远保持最巅峰的状态,对于练武的人来说,只要你把这门功夫练好了,无论是对付敌人还是对付女人,你都可以无敌于天下。”
陆小凤陷入了深思。
——宫九明明将自已残虐得体无完肤,但在半盏茶之后,他又完好无损地站在陆小凤面前,而且身上看不出任何的血痕或者伤口,这是不是因为他也在练销魂宫主的功夫?
老学究看着小玉稚嫩纤小的身体,道:“女人更应该练,练好了,就会知道好处。”
陆小凤道:“滚。”
老学究道:“你说什么?”
陆小凤的眼中如同有火喷出,他大声道:“你从哪里偷进来,就从哪里滚出去。”
老学究垂着头,悻悻而去。
陆小凤望着老学究的身影从荷花池消失,他扳动机关,等到荷花池边的洞口完全合上之后,他找来一块石头,将机关枢纽强行卡断。
“没有人能够再从荷花池进来,也没有人可以再侵扰老头子的亡灵。”
陆小凤嘴里喃喃如念经,像是为这个不祥的秘道立下了一道神秘的诅咒。
(五)
日出日落,潮涨潮退。
已经半个多月过去,陆小凤每天看着海上白云流逝,却没有任何宫九或者牛肉汤的音讯从海上传来。
他们是生是死?还有宫九与小王爷的海上一战,最后到底是谁赢了?还是说这两个人针锋相对,旗鼓相当,最后一同葬身大海?
小玉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是她却越发沉默。
陆小凤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看着一只幼蝉从壳子里挣扎着爬出来,几经辛苦,它终于完成了一次美丽的蜕变,为自己换上一身雪白晶莹的亮色,然后张开薄而透明的双翼飞向草丛,眨眼间消失不见。
老实和尚也走了过来,他看着陆小凤,陆小凤却看着蝉壳发呆。
“你是不是在想牛肉汤?”老实和尚忽然道。
陆小凤道:“你说的牛肉汤是人,还是真的牛肉汤?”
老实和尚道:“当然是滋补养身好吃好喝的牛肉汤,可我知道厨房库存的鲜肉已经用完,和尚不吃肉没所谓,但你肯定受不了,我看你刚才的样子,似乎很想把那只白白嫩嫩的蝉吞到你的肚子里。”
陆小凤道:“我眼中看蝉,心中却在想事情。”
老实和尚道:“陆施主的话,既有蝉机,又有禅机。老实说,和尚也在想心事。”
陆小凤道:“你在想什么?”
老实和尚道:“如果宫九和牛肉汤都被小王爷杀了,那就没有人会再回到这里,这里又没有船,我们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困在岛上?”
陆小凤道:“这个我倒不担心。”
老实和尚道:“你已经有了逃走的方法?”
陆小凤懒洋洋道:“很早就有了。”
老实和尚道:“你到底有什么法宝?”
陆小凤道:“刚才你是不是说,厨房的鲜肉已经用完了?”
老实和尚道:“是的。”
陆小凤道:“我两次来到这里,这里都在摆全牛宴,问题是小老头一向不希望被人察觉岛上有人,所以无名岛上从来没有放牧的牛羊,那我来问你,这些猪牛鲜肉,又是从何而来呢?”
老实和尚道:“我不知道。”
陆小凤道:“用脚趾头想一想就可以知道,这些鲜肉一定从‘乐土’那边运过来。”
老实和尚一拍光头,道:“这么说,就算宫九不回来,乐土那边也有船。”
陆小凤道:“你又错了。”
老实和尚道:“我又哪里错了?”
陆小凤道:“小老头既然不想让外人知道无名岛,所以他肯定也不会让乐土的人知道这里。”
老实和尚道:“那鲜肉要怎样才可以运过来呢?”
陆小凤道:“如果我是老头子,我就会规定,每隔一定时候,乐土那边就会把船开到海上某个地方,那里会有无名岛的人跟他们碰头和交换物品,这样无名岛就可以保证长期都有新鲜的鱼虾肉类和蔬菜供应。”
老实和尚道:“怪不得你有恃无恐,这个会面的地方离无名岛不会太近,但也不会太远,只要我们在指定的时间地点出现,就可以坐上去乐土的船。”
陆小凤道:“问题是我们没有船,就算到了约定时间,我们也没有办法过去。”
老实和尚道:“所以你在等小玉痊愈,她从小在海边长大,就算没有船,短程的海上泅游应该难不倒她。”
陆小凤道:“你总算变聪明了。”
老实和尚道:“我可以等,反正和尚可以不吃肉,急的人是你。”
陆小凤道:“但你还是搞错了一件事。”
老实和尚道:“这次我又错在哪里?”
陆小凤道:“现在我等的不是小玉,而是从海上过来的船。”
老实和尚对着陆小凤左瞧右瞧,最后还是摇着头道:“难道你未卜先知,知道宫九一定会从海上无恙归来?”
陆小凤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特的表情,道:“我的确知道。”
就在这时,一直在高处瞭望的昆仑奴忽然又叫又跳,荷荷作声。
老实和尚道:“这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悠然道:“他是说,有一艘船正在向这边过来。”
※※※
陆小凤没有猜错,一艘大船正从远处驶来。
船逐渐驶近,这时候老实和尚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是一艘太平王府的七宝官船。
——来的人莫非是小王爷?
官船无法进入浅水海域,船上的人换了一艘薄底快艇,顺着潮水向岸上飘来。
艇上的人年轻、英俊,薄薄的嘴唇显得坚强而野性。
老实和尚失声叫了起来:“岳洋?”
岳洋微笑着回应:“好教各位得知,九少爷战胜了小王爷,太平王府从此易主,九少爷让我接大家回中原,参加一个才子佳人的盛大婚礼。”
小玉忍不住道:“是谁的婚礼?”
岳洋道:“是九少爷和曜仪宫主。”
(六)
落日余晖斜照着太平王府的金漆横匾,闪闪生光。
王府上下喜气洋洋,彩灯高悬,凤烛双烧,宫九脸上的笑意更浓。
披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就坐在他的旁边,这一个头戴双凤翊龙冠,身穿绣金孔雀云霞帔,尽显仪态万千的新娘子,真的是曜仪宫主?
宫九目光中充满着柔情,直到他的视线移到门外。
他已经看到陆小凤。
宫九上前拉着陆小凤的手,道:“海上风波险恶,我还担心你来得太迟,错过我的大喜日子。”
陆小凤道:“的确有些事耽搁了行程,不过我听人说,你已经成为太平王府的新主人。”
宫九道:“江山尚且可以易主,更何况一个太平王府。人生的事原本就很难预计,谁也没有想到世子海上暴毙,太平王伤心过度,紧接着撒手尘寰,最近悲伤的事实在太多,所以我和曜仪宫主成亲,也好冲一冲喜。”
陆小凤道:“太平王和世子都是因你而死,但太平王的女儿却要嫁给你,这真的很令人意外。”
宫九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陆小凤道:“哦?”
宫九道:“你认为太平王是我杀的,因为我要为父报仇,至于我这位新娘子,也许只不过是一个虚假的人偶。”
陆小凤没有否认。
宫九揭起新娘子头上的红巾。
曜仪宫主缓缓抬起头,她雪白秀美的脸上淡淡地施了一层脂粉,更添容光绝色。
陆小凤仿佛这个时候才注意到曜仪宫主的美丽,只可惜她却将成为别人的妻子。
——就在一个多月前,曜仪宫主还拉着陆小凤的手,怀着满心的柔情蜜意说要等陆小凤回来,但为什么她现在却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宫九凝视着曜仪宫主的脸,柔声道:“你是我一生中最爱的人,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曜仪低垂螓首,轻声道:“我愿意。”
“我也愿意。”宫九放下新娘子的头巾,转身对陆小凤道:“我说过,我和宫主的事,会给你一个很好的交代。”
陆小凤道:“牛肉汤呢?”
宫九道:“在我和世子决战之前,牛肉汤和家父的遗体已经被世子沉入海底,现在我已经替他们报了仇。只不过我没有世子那么残暴,至少我会为他修碑建墓,甚至还在他的坟前流下几点泪水。”
陆小凤道:“但据我所知,死人有时候也会复活的。”
宫九道:“是吗?”
陆小凤道:“小玉本来应该死了,但她却没有死。”
宫九道:“这是好事。”
陆小凤道:“小王爷同样已经死而复活,现在我手上就有一封信,是小王爷约你在信上写的地方见面。”
宫九展开信笺,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道:“现在就去?”
陆小凤道:“所有的事都需要有一个了结,迟去不如早去。”
宫九道:“如果我现在去的话,整件事就可以到此完结?”
陆小凤道:“是的,只有这样,才会是最好的结局。”
(七)
“到底这件事的结局是怎样的?”
司空摘星说这句话的时候,离宫九大婚那天足足过了一个月零六天。
那一天晚上,当然发生了一些很特别的事。
“你明明已经知道,又何必再问?”说话的人不是陆小凤,是花满楼。
司空摘星道:“江湖传言,太平王世子和宫九再度约战于栖霞山凤翔峰,最后这对同宗兄弟一齐从悬崖上摔了下去。”
花满楼道:“是的,这两个人从山上摔下去之前已经扭作一团,当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这两具尸体紧紧压在一起,互相难解难分,后来陆小凤在世子的坟边加建了一座宫九墓,把这对纠缠入骨、至死方休的尸体同时合葬,不管怎么说,宫九毕竟是太平王府的别系旁支,他当然可以在王府墓园中占有一席之地。”
司空摘星道:“我还听说,世子夺回镖银有功,被天子追谥为英烈侯,就连遭到宫九毒手的太平王也获得了加封。”
花满楼道:“这些事在老太平王陵墓前的碑上都写得很清楚。”
司空摘星拍着桌子大声道:“放屁,陆小凤大放臭屁。”
花满楼微笑着道:“人家太平王府的恩怨,跟陆小凤的屁有什么关系?”
司空摘星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故事至少有两个不同的结局,第一个就是你刚才所说的陆小凤放屁本。”
花满楼道:“那第二个呢?”
司空摘星道:“还有一个是一个姓薛的读书人,他写了一本传奇故事,就叫做《凤舞九天》,虽然他没有指名道姓,可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说的是陆小凤和宫九的事。”
花满楼笑容不变,道:“可惜我目不能视,不知道这本书到底怎么写的。”
司空摘星道:“在那个故事里,宫九和太平王世子其实是同一个人,陆小凤本来已经输了,可他用沙曼的裸体刺激宫九自虐,最后反败为胜。”
花满楼道:“自古文人多大话,既然是传奇故事,你又何必介怀?”
司空摘星哼了一声,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书既然这么写,一定有他的道理。”
花满楼道:“但孟子也说过,‘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司空摘星道:“你叫陆小凤出来,我今天一定要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花满楼道:“你认为这件事另有真相?”
司空摘星道:“是的,我要知道这故事的第三种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