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惊变
(一)
陆小凤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件事本已到了揭盅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推断原本很有信心,可现在他的信心已经动摇。
他把自己的猜想在脑海中重新推演了一次,可是他却根本看不出自己到底在哪个地方出现了不可饶恕的纰漏。
※※※
不算陆小凤的话,密室里总共有四个人,而每个人的神态都不一样。
宫九的神情最轻松,他的脸上也写满着对陆小凤的不屑一顾。
陆小凤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们可以不承认,甚至现在就杀了我,可是你们扼杀不了真相。”
宫九道:“你认为我化名吕纯阳,就是为了要向太平王报复?”
陆小凤道:“难道不是?”
宫九傲然道:“当然不是。我还以为名满天下的陆小凤有多神奇,却原来是一条只懂得虚张声势,色厉内荏的土狗。”
陆小凤一阵热血上涌,大声道:“你明明有了沙曼,也明知道曜仪宫主身患绝症,可是你却玷污她,侵犯她,你敢说,这不是对太平王府的报复吗?”
小玉吃了一惊,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老狐狸用力握住小老头的手,宫九的脸突然涨得通红,牛肉汤脸上一片煞白,她用力瞪着宫九,泪水已在她的眼眶之中打转。
“呛啷”一声,宫九从袖中抽出刀,向陆小凤劈过去。
这一刀的速度和声势犹胜当年叶孤城的“天外飞仙”,刀的去势不但更快,而且刀式的背后至少还藏有十四五种变化。
陆小凤全身的肌肉已经绷紧。
当日他的灵犀一指也只是勉强夹住白云城主的剑,现在他还可不可以接下宫九的雷霆一击?
※※※
电光一闪即没,雷声骤然隐去。
宫九的刀已经到了小老头的手上。
小老头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是不是他经历的苦难太多,所以无论在什么时候,也无论什么变故,他都可以冷静面对?
那把价值连城的薄刀就被小老头随随便便放到桌上,然后他用一种慈祥而温和的眼神望着宫九,淡淡道:“阿九,现在你不能用这把刀。”
宫九的嘴唇不断颤抖,道:“你不要信陆小凤的鬼话。”
小老头没有理会宫九,他转身拍了拍陆小凤的肩,微笑道:“我错了。”
陆小凤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你的意思是……”
小老头道:“我的意思是你赢了,镖银和镖师明天就会送回太平王府。”
老狐狸满脸都是泪水,颤声道:“小少爷。”
小老头道:“我主意已决。”
陆小凤道:“那你的梦想呢?”
小老头道:“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每次我离成功总是差那么一步,天意如此,我再强求的话,那就是不智了。”
陆小凤道:“你本可以不承认的,就算我把你的秘密公开,你也一定有办法解决。”
小老头又笑了,说道:“你在海上出现,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偶然的事,但与其说这是巧合,倒不如说是上天的安排。现在整件事就由你来结束,那也很不错。”
牛肉汤拉起小老头的手,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溅落在小老头的手背上。
陆小凤的心中闪过一丝悔疚。
他虽然赢了,可是却毁碎了一个老人的梦想。
这样的结果,到底是对,还是错了呢?
※※※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改变自己的动作姿势,一切仿佛完全静止下来,只有断断续续的女人啜泣声音困锁在密室里,挥之不去。
小老头忽然拍了拍手,道:“好,亚九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水阁那边的人在等着我们开宴,再不出去的话,他们饿坏了,我的花花草草可就要遭殃了。”
牛肉汤道:“你呢?”
小老头捏了捏牛肉汤的脸,道:“我和亚九要准备一些事,很快就到。你们先吃,牛肉变冷,就不好吃了。”
※※※
陆小凤第一个走出小老头的屋子。
他走得最快,这并不是因为他饥肠辘辘,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样面对那个神秘而又奇特的老人。
走在最后的是小玉。
把门带上的时候,她深深望了小老头一眼,目光中充满着柔情。
她在为她的男人骄傲。
虽然小老头的年纪足以做她的父亲,但他却是一个真正的男人,面对挫折和失败的时候,小老头仍然保持着男子汉应有的冷静和风度。
小玉下定决心,她要做好他的贤内助,用她的一生来帮助这个男人。
(二)
筵席早已就绪。
这是一个流水宴,十二张八仙桌沿着水阁排开,另一边是长长的茶几,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酒水和洁白的碗碟,赴宴的人不需要正襟危坐,他们可以任意走到相应的八仙桌上,随便选择自己喜欢的菜肴。
老实和尚看着面前的八仙桌发呆,上面有薄而微粘的卤牛肉腱子,有松化入味的牛腩,还有刚好六七分熟的蚝油牛肉,红烩牛舌,火爆牛心,清炖牛尾……
没有吃过的人不会知道牛身上居然有这么多地方可以吃,更妙的是,牛身上每个部位居然都有着古意盎然的又好听又容易记的名字。
独特的筵席,另类的风情,水榭的风景如诗如画,可惜没有人率先举箸。
——主人家缺席,在座的每一个人似乎都笼罩上一种极不和谐的气氛。
小玉忽然掏出一把骰子,道:“大家来玩个游戏。”
还是没有人说话,陆小凤看了一眼小玉和老狐狸,道:“只怕现在大家还没有开赌的心情。”
小玉道:“不是赌局,是每个人都要掷骰子,掷出什么数字,就吃哪一样的菜。陆小凤,你先来。”
陆小凤已经明白小玉的意思。
哪怕小玉名义上还不是小老头的夫人,可是当小老头不在的时候,她就会承担起相应的责任,陆小凤拿起小玉手中的骰子,随手扔了出去。
或红或黑的点在桌上滴溜溜地滚动,最后停了下来。
一枚是六点,另一枚只有一点。
陆小凤走到第七张桌,夹了几口毛肚和牛肉丸子。
小玉走到陆小凤的身边,道:“还有一个骰子,你猜猜要怎么用?”
陆小凤摇了摇头,道:“你是主人家,你说。”
小玉道:“这一颗骰子投出的数目,就代表从你现在这个位置数起的那个人,由他接着后面的游戏。”
陆小凤将手中的骰子扔了出去,这次是四点,他走到一个小胡子男人的身边,把骰子递过去,道:“我记得你,上次你想买我的夜壶刀。”
小胡子喝了一口酒,道:“你的夜壶刀?就算你现在倒贴五百两银子给我,我也不要。”
骰子又掷了出去,筵席终于开始。
※※※
水阁里的气氛终于活跃起来,大家开始有说有笑。
除了牛肉汤。
她的脸冰冷冰冷的,骰子好像也怕了她,总是投不到她的身上。
陆小凤暗中叹了口气,这一次他使了花招,骰子终于听话地停出他想要的数字,他拿起酒杯和骰子,走到牛肉汤的身边。
牛肉汤向着陆小凤甜甜一笑,然后端起酒杯,将酒泼到陆小凤脸上。
陆小凤没有闪避,也不想闪避。
牛肉汤却突然哭了出来,转身奔出了水阁,老狐狸想追,小玉道:“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下。”
陆小凤在苦笑。
——难道他又做错了吗?
※※※
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小老头和宫九还是没有出现,牛肉汤也没有回来。
老狐狸借故走出了水榭。
在他心里,宫家的人都是他的儿女,都是他的心头肉。
就在一盏茶之后,老狐狸满头大汗地跑回来,颤声道:“快,大家都过去帮忙,老头子可能出事了。”
※※※
门庭依旧,垂柳无言。
宫九站在小老头的西厢门外,不停拍打着房门。
小玉用力推了推,房门纹丝不动。
宫九道:“我试过很多次,门窗都在里面反锁着,根本进不去。”
陆小凤也试了试,他发现这两扇门其实是用树皮缠裹着的实心铁块,比一般的大门重了很多。
老狐狸急得双眼通红,道:“小少爷从来不会这样的,他是不是出事了?”
陆小凤盯着宫九,沉声道:“你是最后一个见到老头子的人,你应该最清楚。”
宫九道:“我也不知道。半个时辰前我已经离开,当时老头子还在里面整理文件,我心情不好,就没有加入你们的筵席,后来我远远看到老狐狸从这里跑出去,所以我就过来了。”
陆小凤道:“门窗都是精铁铸成,一时间打不开,看来只能从房顶进去。”
小玉道:“不行!老爷喜欢在晚上观星,他的房顶是专门定制的琉璃瓦,不但棚盖可以从里面翻开,而且观察孔有采集星光的功能,如果你们从房顶进去的话,就会破坏老头子的杰作。”
老实和尚道:“那怎么办?”
陆小凤道:“我有办法。密室有暗道通向后山的水池,可以从那边进去。”
宫九道:“大家守在这里,陆小凤,我们走。”
※※※
已近立秋,荷花池残红消褪,只剩下墨绿的枯梗和不复圆润的荷叶在风中摆动。
水池侧畔的石山丛中有一个不起眼的枢纽,按下之后,与水面齐平的地方就会露出半边洞穴,陆小凤和宫九泅水进入,然后沿着石板后面的地道走入石室。
陆小凤记得右面的石壁有一个机关,他按了一下,暗门悄静无声地打开。
宫九的眉毛已经皱了起来:“陆小凤,你有没有闻到什么?”
陆小凤用力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仿佛带着些许血腥的味道。
他和宫九对望一眼,一齐冲了进去。
(三)
小老头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他的笑容依然平和,只是他的胸膛上却有一把刀。
一把其薄如纸的刀。
小老头的右手还握在刀把上,显然他是用这柄刀结束了自己传奇的一生。
宫九跪了下去,失声痛哭。
陆小凤认得这把刀。
这是宫九的刀,在太平王府官船暗舱,宫九就想用这把刀将陆小凤肢解,而在两个时辰之前,宫九同样用这把刀袭击陆小凤,只不过他的雷霆一击却被小老头轻易化解。
当时小老头随手将刀放在桌上,没想到现在这把刀却刺入了他的胸膛。
西厢的房门果然从内紧锁,陆小凤拉开门栓,将小玉和老狐狸放了进来,然后把房门再次合上。
小玉也许有早预感,可当她亲眼见到小老头尸体的时候,她还是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宫九瞪着眼,大声道:“陆小凤,全都是因为你,你一来就害死了老爷子。”
老狐狸拦住宫九,小声说:“少爷的信写得很清楚,你不可以难为陆公子。”
宫九道:“我不信。”
老狐狸道:“你自己看。”
小老头的左手就枕在书桌边,手的下方压着一笺信纸,宫九拿起信看了半天,一边看,一边整个身子不停地颤抖,最后他哭喊着小老头的名字,匍伏地上。
※※※
从种种迹象来看,小老头不像是他杀。
密室的门窗只能从里反锁,如果真有凶手杀人,他不可能从正门逃走然后又从里面反锁门窗,但如果凶手的行动反过来,他先锁上门窗,然后再通过后山的荷花池逃走,那他就需要泅水而出,换句话说,如果凶手用这个方法逃走的话,他的头发和身上一定会湿漉漉地留下水迹。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水阁开宴,中途虽然有人短暂离开,可是他们很快就已经回来,不可能有时间杀人和布置密室,而且他们身上都没有水痕,也没有换过衣服的迹象。
唯一可疑的人的是贺尚书,他喝多了,曾经摔下水榭旁边的池塘,之后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踉跄着回家换了一身便服,紧接着又出现在流水宴上。
——如果说贺尚书是凶手的话,他的时间仍然显得过于仓促,而且他的醉是真醉。
时间最充裕的人就是一直没有在水阁出现的宫九和后来离开的牛肉汤,另外沙曼也一直未曾露面,但他们又怎可能杀死自己的亲人?
算来算去,小老头只可能是自杀。
陆小凤也在看着那封遗书,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的麻烦又来了。”
宫九瞪着陆小凤道:“你在说什么?”
陆小凤道:“我是说,你们家老头子不是自杀,他是被人杀死的。”
宫九道:“凶手是谁?”
陆小凤道:“是谁下的毒手我还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份遗书很可能是伪造的。”
老狐狸原本在照顾着小玉,忍不住插口道:“可是信上的确是少爷的字迹。”
陆小凤道:“这封信总共由两个人来完成,所以前后的字迹略有不同,如果仔细察看的话,墨迹的浓淡也有轻微的分别。”
宫九抢过遗书,对着烛光重新察看。
※※※
“余自诩才通古今之变,学究天地之限,无以人力不能为,无以世事不能达,到头来机关算尽,始知命数有定。天不予我,多说无益;时不我待,惟悔莫言。涕泪汗颜,诚惶诚恐,更念祸及族人,百身难赎,惟将一死,以谢祖宗家法。
大限临身,无悚无怖,前尘回首,不类不伦。少时遍历江湖,老来难安本份,所谓新政,意何汤汤,所谓乐土,心何蠹蠹。追本溯源,全因喜功好大;抚心问己,妄欲比肩圣行。人生百错,最错在此,以一昧贪心,令智珠受蔽,焉能再着眼于浩浩四方哉!若时光逆数,余当以平常之身,持平和之气,行平凡之事,作平淡之人,循规蹈矩,贵在知足,相儿课女,千金不换。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九儿慎记。
又及小凤足下:相交虽短,获益殊多。尊驾侠中情性,人之翘楚,是吾友,亦是吾师。还镖中原,赖彼君子周旋奔走,代泯前非,着敝后事殷勤叮咛:子女胡为,皆父之过,各方有责,罪我一人。而今临终涕零之际,切切以孤女托付,粗茶淡饭无妨,荆钗布裙当可,知足下豁达信行,当不负将死之人祈盼。”
※※※
从表面看,这封信是小老头生前写的罪己书,字体偏近潦草,还有一些边写边改的痕迹,从中也可以想象出写信人执笔走字时候内心的混乱。
宫九将信放回桌上,缓缓道:“你说得对,这封信是由两个人来写的。”
陆小凤道:“一开始是小老头写的,可到了后来,写信的人就换了另外一个。”
宫九点了点头,道:“后来续写的那个人就是凶手。你认为,凶手是在哪个地方重新写下去的?”
陆小凤道:“应该就在‘祸及族人,百身难赎’之后。”
宫九道:“你肯定?”
陆小凤道:“我有四个理由。第一,之前的文字一直说自己空负才华,失败的原因是天命,但在‘百身难赎’之后,笔锋一转,就说自己决定以死谢罪,这个变化太突然了。”
老狐狸插口道:“我平时见一些读书人写祭文,不是经常有‘百身莫赎’之类的话吗?”
宫九道:“这话出自《诗经》,‘如可赎兮,百赎其身’,是说愿意让自己死一百次,来换回不幸夭逝的先人,但在这里的意思有所不同,变成是就算自己死了一百次也无法挽回那些重大的过失。”
陆小凤道:“老头子原本是写一篇反省和忏悔之类的文书,可他应该就是在写到‘祸及族人’的时候遇害,凶手看到信上有‘百身难赎’的字句,就联想到祭念逝者的悼文,所以索性把这里布置成密室,造成老头子自杀的假象。”
宫九道:“第二个理由呢?”
陆小凤道:“凶手觉得,如果死者真是因为畏罪自杀而写下遗书,那么文字太少的话就会显得不太足够,所以他拿起笔写下去,只不过这样一来,凶手反而露出了马脚。”
宫九道:“露出什么马脚?”
陆小凤道:“字迹可以模仿,只不过到了下笔的时候,临摹的人就会放慢速度,写两三个字就停下来,检视自己的模仿是否足以乱真,所以后半封信上的文字,墨汁浓而饱满,这是因为凶手每写了几个字就蘸一次墨,而之前的文书几乎一笔而下,字的墨色越往后,越显得干竭。”
宫九道:“你观察得很仔细。”
陆小凤道:“第三个理由在遗书的后段,这部分有自责,有陈情,有对子女的祈望,念起来也很像那么一回事,但如果说把牛肉汤托付给我,这就未免弄巧反拙了。老头子虽然有提过类似的话,可他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让我安心留在鹿儿岛,现在时过境迁,老头子不可能,也不需要把这件事翻出来。”
宫九冷哼一声,道:“第四点呢?”
陆小凤道:“这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理由。”
宫九道:“你说。”
陆小凤道:“如果老头子真要自杀的话,既然写下了遗书,又何必把自己的房间布置成密室呢?所以,密室只是凶手刻意而为,而老头子原本写的忏悔书就被凶手利用,改成了自杀前的遗笔。”
宫九道:“无名岛是孤岛,凶手一定就在岛上。父亲英灵保佑,我一定把凶手找出来,碎尸万段。”
陆小凤忽然道:“有多少人知道荷花池的秘密?”
宫九道:“原本只有七个人知道,现在还是七个人。”
陆小凤不明白宫九的意思。
宫九解释道:“负责看守荷花池的鱼人本应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可他已经被你杀了,所以你就是第七个。”
陆小凤苦笑。
鱼人就是那个长年躺在池底,长着死鱼一般眼睛的人,他可以像鱼那样长时间浸泡在水里,但无论是要他杀人还是杀猫,他的出手绝对又快又恨,那一次陆小凤误堕荷花池,几乎要使出浑身解数和鱼人拼命的时候,却发现鱼人已经死了。
——善泳者溺于水,这道理几乎是千古不易的。
宫九继续道:“其他六个人分别是老头子、我、牛肉汤、小玉、老狐狸,还有设计和维护秘道的工匠,工匠后来被贺尚书误杀,所以贺尚书就变成是第六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现在陆小凤终于知道,当日他在荷花池躲避贺尚书追击,后来池底机关打开,被贺尚书飞钩夺命的那个倒霉冤死鬼,就是例行检查池下机关的工匠。
宫九又道:“你现在还有什么问题?”
陆小凤道:“荷花池的秘密,连沙曼也不知道?”
宫九道:“沙曼不知道。鱼人头脑简单,又喜欢离群独居,他唯一的朋友就是工匠,老头子让他看守荷花池,就是为了防止那一百零三个镖师从暗道里逃出来。”
——鱼人死的时候,荷花池的旁边还有一个老实和尚,换而言之,老实和尚是不是同样知道这个池底的秘密呢?
陆小凤并不打算把老实和尚的事说出来,现在杀戮已经太多,太多的猜疑只会令所有人神经紧张甚至崩溃,这时候陆小凤盯着宫九的眼睛,沉声道:“有件事我一定要知道事实。”
宫九道:“你说。”
陆小凤道:“沙曼现在在哪?”
宫九道:“你怀疑沙曼是凶手?我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见过她。”
陆小凤皱起了眉,缓缓道:“她本应该在太平王府,但有人说,沙曼已经失踪多时。”
宫九道:“那天我原本要在太平王府的船上杀你,可你被人救走,之后我一直在追击司空摘星,等我回到王府的时候,沙曼已经不见了,也许她知道你已经逃跑的消息,又怕你寻仇,所以就偷偷离开了王府。”
陆小凤道:“连你也不知道她的消息,那她有没有可能回到无名岛?”
宫九道:“不可能,我把沙曼从妓院带走的时候她才十三岁,之后她就在岛上生活,而且她也不知道海岛的方位和上岛的方法。”
陆小凤陷入了沉思。
——沙曼到底在哪?是不是真的如同太平王世子所说,她已经回到青楼或者躲在道观里重操旧业?
小老头似乎一直没有把沙曼纳为儿媳的打算,而且沙曼和宫九也是分开居住的,甚至陆小凤第一次见到沙曼的时候,小老头也并没有说明她的身份,只是要陆小凤小心这个女人,而对陆小凤来说,要他特别注意提防一个雪山般高傲和漂亮的女人,这非但不像是一个善意的关怀,反倒更像是一种挑引。
——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沙曼才杀了小老头?
陆小凤暗中叹了一口气,道:“老头子驾鹤西去的消息当然要公布,不过我们还是按照自杀来发丧,这样凶手就会以为我们中计,然后放松他的防范。”
宫九傲然道:“不!自杀是懦夫的行径,我们宫家的人绝对不会这样软弱,而且我就是要让凶手知道,我们正在找他,反正他也逃不出无名岛,凶手只定会变得越来越慌乱,他的马脚迟早也会露出来。”
老狐狸的眼泪又再流下。
他心中的神祇已经倒下,但下一代的少主人却又站了起来,他将会在苦难中成长,在挫折中让自己变得更强。
宫九伸出手掌,道:“我们以往为敌,之后亦必将为敌,但这一刻,我们需要联手合作。”
陆小凤迟疑了一下,道:“你两次三番杀我,这一点我可以不计较,但曜仪宫主的事我绝对不能原谅你。”
宫九道:“这件事之后,我会给曜仪宫主一个交代。”
陆小凤终于伸出了手,和宫九击掌。
※※※
江湖年青一代中最聪明,也最坚毅的两个人在这一刻联盟,日后的江湖将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没有人知道。
陆小凤也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就在刚才和宫九三击掌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两三个时辰之前,他同样和小老头击掌,结果小老头不幸暴毙,现在他又和宫九击掌,那在他们两人中间,会不会很快又有一个人倒下呢?
(四)
房门打开,所有人鱼贯而入。
宫九扯下一幅白布束在头上,大声道:“家父暴毙,岛上没有准备麻衣丧服,所幸我们都是江湖儿女,也不用太执着于繁文缛节。大家瞻仰家父遗仪,稍后在海边设置灵堂,头七之后,我会根据家父生前意愿,施行海葬。”
不少人已经在细声议论,宫九拿起案桌上的信,道:“我和陆小凤进入这里的时候,家父已经去世,当时他的身边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封似乎是家父忏悔自杀的信。”
密室本就不大,议论的人一多,周围的声音也变得混浊起来。
宫九的目光冷冷地从所有人脸上扫过,接着道:“可是,我有确实的证据,证实家父的死并非自杀,而这封信也是凶手伪造的,我甚至可以说,家父也认识这个凶手,所以他才会在没有防备的情形下被人暗算偷袭,之后凶手布下密室,再从荷花池逃走。凶手的伎俩已经被我识破,虽然我暂时还不知道真凶是谁,但我知道他一定就在岛上,说不定,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房间突然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说一句话,每个人都担心宫九将怀疑的目标落到自己身上。
陆小凤开始有些佩服宫九。
如果由陆小凤来处理这件事,他会假装相信遗书内容,然后等凶手自己露出破绽,宫九的做法明显激进很多,但从效果来看,他的方法无疑更加正确。
——无名岛虽然不大,可它就像一个小小的王国,小老头健在的时候,他理所当然是岛上的国王,每个人都习惯于服从他的命令,现在小老头去世,宫九顺理成章成为下一任的统治者,但是他年纪尚轻,恩威未立,岛上有这么多的人,有老资格的,也有不同派系的,他们对宫九的态度和命令就未必真的言听计从,可现在情况有所不同,宫九一上来就说凶手可能在这班人中间,这让岛上所有人全部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被宫九当成凶手,等到这件事完结,宫九的威信已经树立起来,那时候他就会毫无争议地成为无名岛的新主人。
宫九向陆小凤点了点头,继续道:“现在我要你们用最快的能力回到水阁,陆小凤,你算一算他们来回需要的时间。”
※※※
每个人都在快跑。
此时此地,也没有人敢弄虚作假。
陆小凤道:“以单程计,最快是一百四十七记弹指。”
宫九站在水阁中间,朗声道:“在座每个人应该都很清楚,无名岛是一个绝对封闭的海岛,也就是说,暗算家父的凶手绝不可能从外面潜入,所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其中也包括我。”
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宫九的话一定还有下文。
宫九继续道:“我的嫌疑最大,但我有办法证明自己,证据就是我身上的衣服。”
每个人都留意到宫九的衣服用料极佳,样式也很时新,可现在这件价值不菲的衣服上却有了极不相称的摺痕。
宫九道:“这一身衣裳在京城麒蚨祥绸缎庄定造,式样手工无可挑剔,但是遇水即皱,需要用最好的赤铜火斗烫压两个时辰才能回复原状,家父要我穿上这身衣服,就是提醒我凡事循规蹈矩,谨言慎行。亲严明智千里,他的安排恰好证明了我不是凶手。相信大家也留意到了,家父往生的地方是一间密室,大家曾经一齐在西厢门外观望,当时我的衣服没有丝毫的皱褶,这足以证明,在陆小凤和我从后山进入密室之前,我没有进入过荷花池秘道,所以我不可能是杀害自己父亲,然后又假造密室的凶手。”
一个老学究模样的人插口道:“这样的证明不够,也有可能是你行凶之后从水池逃走,然后你把湿衣服脱掉,再换上一套完全相同的衣服出现在大家面前,反正这段期间,你的行踪没有人能够证明。”
宫九道:“自证清白不难。陆小凤,你随意挑选三个人到我的房间,把我的衣服都拿出来,大家就会明白,我的衣服从来没有相同的款式。”
陆小凤选了老学究、小玉与老实和尚,最后道:“我也去。”
※※※
宫九的居室华美而精雅,夕阳从雪白的窗纸上透射入来,落在一块巨大的青铜镜上。
青铜镜发出淡淡的幽光,足以将镜前的人照得纤毫毕现。
就在镜子前面,陆小凤和沙曼曾经忘情拥抱,庆祝逃出危机一刻的喜悦,他们也在镜子前面憧憬甜蜜的将来,此刻镜旁古剑仍在它原来的地方,沙曼呢?
沙曼到底在哪?
老实和尚的光头在镜子前面掠过,然后就是他喃喃如念经的声音:“我就知道你叫我来不会安什么好心,肯定是要我一个老实人搬那么大的衣柜子。”
※※※
衣箱打开,里面总共有十三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其中又以白色居多,而每套衣服的明暗花纹和色调明显各有区别。
宫九补充道:“这里每套衣裳的造价足够让普通人家起居生活三年,我也不可能让自己花这么多的金钱,却订造出两套完全一样的衣服。”
没有人再怀疑宫九。
宫九继续道:“除我之外,案发时候大家都在水阁这里,所以我希望大家把当时的情形重演一次,我要准确知道,在这期间有哪些人曾经离开筵席,又在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中年发福的青衣人嘴角动了一下,陆小凤认得他就是那个不懂得掷骰子耍手法,但内功却高得吓人的赌局庄家。
宫九望着庄家,沉声道:“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说出来。”
庄家道:“筵席早段时候宫主也在的。”
宫九拿出纸笔,道:“我知道。筵席开始不久宫主就离开了,她当然也有嫌疑,不过我可以保证,宫主与家父的感情很好,她宁愿自己死,也绝不会伤害自己的父亲。”
陆小凤道:“我觉得,最好还是先把牛肉汤找回来。”
宫九道:“不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跑到山上躲起来,谁也不肯见,但我可以保证,到了晚上她一定会出现。”
陆小凤道:“为什么牛肉汤到了晚上就一定回来?”
宫九摇了摇头,道:“你活了三十年,有见过大晚上还敢留在山里,不怕游魂野鬼的女人吗?”
(五)
明月已从海上升起。
筵席早已撤下,现在所有人都离开了水阁,可是牛肉汤仍然未见踪影。
宫九换上了一套素净的月白色衣裳,合身的剪裁越发显得他的身形挺拔修长,他背负着双手,凝望着水中明月的倒影。
明月就在眼前,几乎触手可及,但当你真的伸手去捞,水里的月影就会散乱消失。
整件事的谜团也一样,线索似乎就在眼前,却永远捉摸不透。
※※※
陆小凤看着宫九手写的笔录,上面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道:“你认为他们可疑?”
宫九道:“可以这样说。”
陆小凤道:“但你也不能肯定。”
宫九道:“是的,我只可以说,绝对不用怀疑的人,就只有小玉,老狐狸,岳洋和木一半。”
陆小凤道:“在我印象中,也的确只有这四个人在筵席期间完全没有离开过,不像我,至少解手了三次。”
宫九道:“他们一向都很懂得自制。”
陆小凤道:“上次你在鹰眼秘室杀人,那次的密室手法和这次有没有共通的地方?”
宫九道:“当然不一样,鹰眼是绝对的密室,这里至少还有一条暗道。”
陆小凤道:“这世上也没有隐身或者穿墙过壁的魔法。”
宫九淡淡一笑,道:“你不用套我的话,除非你帮助我找出藏在无名岛上的凶手,否则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杀死崔诚的手法。”
陆小凤叹了叹气,道:“你就不担心牛肉汤?”
宫九道:“她晚一些回来更好,毕竟她现在还不知道老头子已经过身的消息,如果她知道了,我担心她接受不了。”
陆小凤道:“你真的想把老头子海葬?”
宫九道:“不错,老头子说过,我们的生命就在羊水之中孕育,到了死亡来临的时候,就应该同样回到水里,这是最好的做法。”
陆小凤道:“你还有什么打算?”
宫九道:“明天是持孝守灵的日子,今晚我会为老头子洗净身体,然后再给他换上一套新衣服,这也是为人子女应尽的责任。”
陆小凤道:“真凶可能随时出现,你要小心。”
宫九道:“你呢?”
陆小凤苦笑,道:“我在这里连一个家都没有,除了找老实和尚,我还能找谁?”
※※※
老实和尚当然也有家,他的家就在山谷的尽头。
那是一座茅寮,看上去缺少修葺,已经破败了好些日子。
陆小凤皱起了眉头,道:“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住在这么一个鸡不叫,狗不跳,乌龟不下蛋的地方。”
老实和尚道:“没有花鸟虫鸣,参禅的时候就会特别清静,这里连月色也照不到,可以说是一块死地,对于要修行的人来说,这才是最好的所在。你不喜欢这里,那就去沙曼的家,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不敢去。”
陆小凤道:“为什么我不敢去?”
老实和尚道:“我很少见你这么信任一个人,结果却被她狠狠摆了一道,所以你对沙曼的感情一定很复杂,复杂到连你自己也不知所以。”
陆小凤跳起来,大声道:“我走了。”
老实和尚道:“我就知道陆小凤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有女人陪着。现在牛肉汤不知跑到哪里去,唯一能够找的就只有文君新寡的小玉了。”
陆小凤忽然又躺了下来,就躺在老实和尚身边,紧紧搂着老实和尚道:“我睡觉可以没有女人,但至少要搂着一个人才睡得安稳,今晚你就将就将就吧。”
老实和尚苦着脸,道:“阿弥陀佛,你真是我命中的魔星。”
※※※
天已将亮,晨星渐渐隐去。
老狐狸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多次,他已经很努力让自己入睡,因为他很清楚,明天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所以他必须要有足够的精神体力,只可惜他始终睡不踏实。
晨雾中忽然有一道人影飘入。
“老狐狸,是我。”
“是你?”
“我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给你看。”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柄短刀刺入了老狐狸的胸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