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妄因·苦果
(一)
有些话陆小凤没有再说下去,但小玉的心中已经全然明白。
宫九和牛肉汤的不伦之恋并不是最近才发生的,他们的恋情发生得很早,甚至比皇帝初见牛肉汤的时候还要早。
当年老头子在海外构筑他的梦想王国,却忽略了自己儿女的成长,结果宫九和牛肉汤在那段青涩的日子里偷偷尝试了禁果,这也为他们的将来埋下痛苦的种子。
——这也是老头子在遗书上写下“子女胡为,皆父之过,各方有责,罪我一人”的原因。
在册封太平王世子的时候,天子遇到了牛肉汤,他喜欢牛肉汤的漂亮妩媚,所以寻媒下聘,只不过太平王突然发现,他已经无法将自己的女儿嫁入王宫。
——如果皇帝发现牛肉汤已非完璧,甚至早已珠胎暗结,那整个皇室和太平王府都要为此蒙上羞辱。
牛肉汤肚子里的胎儿肯定要打下来,这也就是多年前曜仪宫主突患怪病,流血不止的原因,为了防止皇帝的追问,老头子决定让牛肉汤修习销魂秘笈,用变化了的外貌和虚假的脉象来瞒骗天子派来的御医。
在这件事之后,宫九受到很重的责罚,老头子用棍棒皮鞭把宫九打得死去活来,他要宫九记住,永远不能再对自己的妹妹产生非份之想。又过了一段时间,老头子把宫九和牛肉汤都带上了无名岛,他安排小玉做牛肉汤的侍婢,就是为了防止那段兄妹恋情再度重燃。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宫九读书练武都很用功,他甚至同样学会了用销魂秘笈上的武功来完善自己的容貌,这些老头子都看在眼里,可他认为这只是少年人爱美天性,就没有太过在意,对于老头子来说,人生最重要的事依然是他的理想,至于他的儿女家庭,他并不需要宫九出将入相,只要宫九没有再做出令家门蒙羞的事,那就足够了。
大概在这个时候,宫九把十三岁的沙曼带回了无名岛。
老头子并不算太喜欢沙曼,他始终是尊荣无比的太平安乐富贵王,太平王的儿媳妇又怎能够是来历不明的青楼女子呢?幸好这里是无名岛,而且宫九沙曼分居两屋,他也没有明确表现出一定要把沙曼宠纳为妃的意思,但无论如何,宫九有了沙曼,那就代表着他不会再对自己的妹妹有非分之想。
就在老头子以为所有事情都已经回到正轨,他的理想王国也近在眼前的时候,陆小凤突然说出了宫九奸辱曜仪宫主的事,在那一刻,老头子心中的神殿轰然倒塌。
当时密室里总共有五个无名岛上的人,小玉上岛的时间最短,她知道的秘密也最少,老狐狸当然知道老头子就是太平王,可他并不知道宫九污辱曜仪宫主背后代表的意义,只有老头子心中明白,有些事错了,就很难把它补救回来。
他虽然通晓天文地理,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儿女一次又一次地犯下同样的过错,所以老头子决定放弃所有的事业,包括他念兹在兹的理想王国。
只不过老头子永远都不会想到,他夺走了宫九手中代表着权力尊荣的刀,恼羞成怒的宫九却用这一把刀,刺入了他自己的胸膛。
(二)
天色渐亮,漫漫长夜即将过去。
宫九慢慢拿出那把其薄如纸的刀,道:“我知道西门吹雪是你朋友,你们一齐上。”
西门吹雪出现在迷迷蒙蒙,冰冰冷冷的氤氲里,仿佛自远古以来就在那里存在,又仿佛刚刚从烟雾中凝化而来。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剑。
天下地下,独一无二的西门吹雪!
他比剑更锋锐,却又像雾一般缥缈空蒙。
※※※
决战即将开始。
小玉忽然拦着陆小凤,道:“这次由我来。”
陆小凤道:“你不是宫九的对手。”
小玉道:“这里没有人能够战胜宫九,也包括你。”
陆小凤无法否认,就连西门吹雪也未必是宫九的对手。
西门吹雪的武功虽然已经接近神圣,可他始终还是一个人,但宫九不同,他不但有着两副脸孔,就连他的心也充满了兽性。
小玉道:“我是老头子的妻子,女人为自己的丈夫报仇,通常会有她自己的办法。”
陆小凤道:“你真要自己动手?”
小玉道:“是的。我只希望你们为我做一件事。”
陆小凤道:“你说。”
小玉道:“我要你们背转身,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把脸转过来。”
※※※
【作者在此删去1331字】
花满楼忽然道:“我终于知道宫九失败的原因了。”
陆小凤道:“那是为了什么?”
花满楼道:“你曾经问宫九到底是太平王的世子还是无名岛上的宫九,当时宫九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自己是宫九。”
陆小凤道:“如果他说他是世子,我反而没有办法对付他的诡计了。”
花满楼道:“宫九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只要他说他是世子的话,那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情理当然,可他坚持说自己是宫九,就是因为他放不下自己的皮囊。”
小玉道:“放不下自己的皮囊?”
花满楼道:“是的,据说世子真正的模样很平凡,可是易容后的宫九却很俊美,如果他承认自己是世子,以后他就不能再用宫九的脸孔了。”
陆小凤道:“你说对了一半,另外一半的原因是曜仪宫主。”
花满楼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曜仪宫主和宫九的身形外貌都是根据他自己喜欢的样式定制出来的,对于宫九而言,他喜欢的是曜仪宫主,而不是牛肉汤。”
花满楼道:“这是为什么?牛肉汤和曜仪宫主不是同一个人吗?”
陆小凤道:“从某种意义来说,他曾经因为兄妹孽恋而被老头子毒打,在他内心深处,他对于兄妹恋情肯定有着本能的抗拒,这也是后来老头子慢慢放松了对宫九监管的原因,换而言之,当宫九和牛肉汤在一起,又或者世子和曜仪宫主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之间就不会产生畸形的恋情,但如果换成是宫九和曜仪宫主在一起,他们的关系和心理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当小王爷变成宫九,而牛肉汤也变成曜仪宫主之后,感觉上他们就不再是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妹,也因为这样,他们的灵魂和肉体才会再次结合到一起。”
陆小凤道:“宫九的失败就是因为他的贪婪,他不舍得抛弃自己和曜仪宫主的躯壳,宁愿去做一个隐形人,也要放弃自己的真像,这恰恰就是他最终失败的原因。”
小玉道:“老头子死了,宫九也死了,那牛肉汤怎么办?”
花满楼道:“牛肉汤就在祠堂后面的内室,西门吹雪现身之前,他已经点了牛肉汤的穴道。”
※※※
牛肉汤身上仍然穿着凤冠霞帔,她慢慢走过来,一直走到宫九的身边,然后轻轻地坐到地上,伸出手抚摸宫九的脸。
她的眼泪就像断线珍珠一样滴落到宫九的脸上。
就在这时,她发出一声可怕而凄厉的尖叫。
宫九俊美的脸庞突然像泄气的皮筏那样快速收缩,最后变成一片风干了的橘子皮,但从轮廓来看,已经可以看出他太平王世子的本来面目。
牛肉汤用手捂着自己的脸,过了很久,她突然从地上站起来,然后用迷茫的眼神看了看四周,她脸上的表情既像哭,又像是在笑,紧接着她扯下头上的凤冠,冲了出去……
(三)
司空摘星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原来这就是那一晚的真相。”
陆小凤望着面前的酒杯,用一种几乎只有自己才可以听到的声音道:“这件事总共有三个结局,到底哪一个才是最好的结局呢?”
司空摘星想了很久,终于道:“陆小凤,你已经做了最好的选择。”
花满楼道:“所以我们应该记住,故事的结局就镌刻在太平王的墓碑上,无论对哪一个,这都是最好的结局。”
司空摘星道:“这件事实在太过复杂,陆小凤你到底是怎样找出解谜的突破口的?”
陆小凤苦笑一下,慢慢道:“因为我在无名岛上百无聊赖,后来我看着一只蝉从壳中爬出来,足足看了一个时辰。”
司空摘星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陆小凤道:“蝉从壳里挣脱出来的时候,它没有了皮壳的保护,就会露出一身很奇特的很柔弱的白色。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
司空摘星道:“很熟悉?”
陆小凤道:“我觉得熟悉,是因为我曾经在某个人的身上看到这种独特的颜色,最后我终于想起来,在我第一眼见到曜仪宫主的时候,她一身细柔纤白的肤色,就跟那只刚脱壳的树蝉一样。”
司空摘星道:“从时间推算的话,牛肉汤当时刚刚从海上回来,她将自己换皮改貌,变成曜仪宫主的样子出现在狐狸窝,就因为皮肉新生,所以曜仪宫主的身上也带有了一种蜕壳新蝉般的颜色。”
陆小凤道:“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把曜仪宫主和老头子的销魂秘笈联系起来。”
司空摘星道:“原来如此。小玉现在呢?”
花满楼道:“天下虽大,小玉却没有什么地方要去,所以她留在牛肉汤的身边,仍然做她的侍婢。”
司空摘星道:“牛肉汤呢?”
花满楼道:“她的武功散去了一大半,容貌也慢慢回复了旧观。只不过——”
司空摘星道:“只不过怎样?”
花满楼道:“她应该患上了臆病。”
司空摘星道:“你意思是她疯了?”
花满楼道:“也不能这样说,但牛肉汤的确忘记了很多的事,她只记得自己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大小姐,然后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是牛肉汤。”
司空摘星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倒也不是太坏的结局。”
花满楼道:“坏事当然不是坏事,反正最头疼的人是陆小凤而已。”
司空摘星道:“为什么是陆小凤?”
花满楼道:“因为牛大小姐有很多事都忘记了,却偏偏记得她父亲把她托付给陆小凤,所以牛大小姐每天都要过来找陆小凤,每天三次,每次都会带上一碗又香又浓的牛肉汤。”
司空摘星道:“汤的味道如何?”
花满楼道:“汤炖得比京城百年字号白云楼的高汤还浓,而且汤里的肉正好集合了牛身上三个最精彩的部分,慢火细煨,入口即化。”
司空摘星道:“陆小凤的桃花运真好。”
花满楼道:“你不要忘记,陆小凤曾经在牛肉汤的心里留下了一滴眼泪。”
司空摘星道:“我当然记得,海船遇难的时候陆小凤并没有抛下船上的弱者,哪怕当时的牛肉汤只是船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做饭烧菜的女人。”
花满楼道:“虽然牛肉汤的情人是宫九,可是她后来的内心深处,应该已经有了陆小凤的影子,只不过她当时未必知道,就算知道,当时的牛肉汤也不会承认。”
司空摘星道:“女人的心真奇怪,她的内心被一个弑父凶手占据,却又偏偏可以多放一个陆小凤在心里。”
花满楼道:“只可惜我们的陆公子却怕了牛肉汤,远远闻到牛肉汤的味道就跑得比兔子还快,不过牛肉汤的本事居然一点都不小,无论陆小凤怎么躲,她总是有办法把陆小凤找出来。”
陆小凤一脸铁青,道:“这里环境不好,白天可以把活人热死,到了晚上,又可以把死人冻得活过来,我看还是换一个地方。”
花满楼道:“你想去哪?”
陆小凤道:“听说紫金山风景绝佳,我想到那里走一走。”
花满楼道:“你想找那里的道观,看看沙曼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陆小凤闭上了嘴。
花满楼道:“其实,你不妨去一趟太平王府当时沙曼住过的房间。”
陆小凤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你说过,那里有一幅卷画,有一本琴谱。”
陆小凤道:“我记得,画的名字叫《享沐太平》,琴谱的名字叫《胡笳十八拍》。”
花满楼道:“还有呢?”
陆小凤道:“琴谱上有沙曼练字的摹本。”
花满楼道:“画上有几行字,写着‘曾经沧海,除却巫山’。”
陆小凤道:“那又怎么样?”
花满楼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是沙曼留给你的暗号。”
陆小凤跳了起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花满楼道:“曾经沧海,除却巫山,这是出自元稹《离思》的句子,可是画上的诗文和沙曼的临摹却只有半句。”
陆小凤道:“那又怎么样?”
花满楼道:“沙曼并不是真的在临摹字贴,画上的半首《离思》,应该就是她自己写上去的,而每一句诗她故意只写了一半。”
陆小凤的眉毛又皱了起来。
花满楼道:“琴谱的调式分宫商角徵羽,诗却只有半首,你算算看,胡笳十八拍的一半是多少?”
陆小凤失声道:“你的意思是宫九?”
花满楼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沙曼虽然只是在狐狸窝见过小王爷一面,但她已经知道世子就是宫九。”
陆小凤又跳了起来。
花满楼道:“你一直以为沙曼欺骗了你,但其实沙曼是无辜的。”
陆小凤很仔细地听。
花满楼继续道:“当日你落入狐狸窝的陷阱,小玉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表明她是老头子新夫人的身份,同时她要老实和尚和沙曼联手诬告你是劫镖案的凶手。小玉是不知道世子就是宫九的,她只知道执行老头子的命令,而我相信,沙曼当时是想把你救出去的,可当她见到世子之后,她就放弃了这个没有意义的行动。”
——小王爷招了招手,柔声道:“你们过来,看看认不认识这个长着四条眉毛的人?”
——沙曼往前走了几步,她突然惊叫一声,眼睛定定望着前方,她的身子也如同即将剥离的树叶那样颤抖起来,如果不是小玉正好挽着她的臂膊壮胆,沙曼很可能已经瘫倒地上。
花满楼接着道:“他们一齐生活了这么久,所以沙曼还是认出了宫九,可是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对付宫九,而你穴道被点,更加不可能逃出去。”
陆小凤痛苦地闭起双眼:“看来我错怪她了。”
花满楼道:“沙曼是个很聪明的人,我相信她一定想等机会救你,沙曼房间里应该还有其他的暗号留下,因为她知道你一定会到这个房间,她也希望你可以猜出她留下的谜题,知道太平王世子就是宫九的秘密。”
陆小凤道:“如果你是她,你会怎样留下暗号。”
花满楼道:“也许我会把类似的字写到《享沐太平》卷画的背后,因为平时绝不会有人翻动那样沉重的的长幅画卷。”
陆小凤道:“那她现在去了哪里?”
花满楼道:“她一定早就离开王府了,然后找人来救你。也许她想找的人就是我或者西门吹雪。”
陆小凤道:“我的确对她说过,你和西门都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
花满楼道:“但是西门吹雪和我都没有见过沙曼。”
陆小凤道:“她十三岁就被自己的亲哥卖入青楼,之后又被宫九带到海上,所以她一定不熟悉中原的路。”
花满楼道:“所以你也不要太担心,她应该还可以回来的。”
陆小凤颓然坐下,道:“也许她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花满楼暗中叹了一口气,有些话他的确没有说出来。
——沙曼不认得路,只能到处问人哪里才可以找到西门吹雪,像她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单身女子,走在路上很难不引人注目,太平王府在江南扎根已久,所以宫九很可能已经知道了沙曼的企图,然后对她下了毒手。
陆小凤道:“无论如何,我要去找沙曼。”
花满楼道:“你打算从紫金山的道观找起?”
陆小凤道:“我没有其他的办法。”
花满楼道:“不过这可能只是宫九的信口胡诌。”
陆小凤道:“为什么宫九不说妓院或者庵堂,偏偏要说道观呢?”
花满楼道:“这里有两个原因。”
陆小凤很专心,很仔细地聆听。
花满楼道:“第一个原因,宫九原先说沙曼在秦淮河重操旧业,后来又改了口,因为他担心你真的会沿着这个方向查下去,就有可能查到当年替沙曼赎身的人来自太平王府。”
陆小凤道:“第二个原因呢?”
花满楼道:“沙曼誊抄的《离思》共有四行,其余两句是‘取次花丛,半缘修道’,宫九应该就是从‘修道’两字,联想到鱼玄机既是女道士又是诗妓的典故,所以他就顺口说沙曼藏身道观。我说过,宫九是一个心思转得很快的人。”
陆小凤道:“沙曼我一定要找回来。一年找不到就两年,两年找不到就三年。”
花满楼道:“你去吧。人生本来就应该要有自己的目标和希望,哪怕前面有很多的弯路歧路,你也应该走下去,直到走出一条你自己的路为止。”
——完——
后记未尽之言
故事完成之后,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毕竟三月动的笔,居然直到先生九月忌辰这一天才算勉强完成,对于一篇以悬疑推理为主的故事来说,横跨时间太长并不是一件好事,无论是看故事的人还是写故事的人,可能都已经忘记了原本那些可以前后引证的细节。
停笔之后,我终于可以做一件想做很久却一直未做的事。
——我看的是一部日本推理电影,《白雪公主杀人事件》。
这部电影很值得一看,它吸引我的不是那些悬疑的剧情,不是跌宕的变化,这个故事的重点本就不是如何杀人,而是为什么去杀人。
推理小说发展到今天,似乎已经很难再有新鲜的谜题点子来刺激读者,但正如先生并不同意福楼拜“十九世纪无小说”的观点,与此类似,无论是武侠小说还是推理小说,故事的曲折变化有穷尽,然而人类感情的变化却是无穷的,所以冲突永远存在。
只要有冲突,就永远有可写、可回味的故事。
当然,《白雪公主杀人事件》的凶手还是用了一种很新鲜奇特的杀人手法,结果也仅仅是差了一点而未能成功,这种新的罪案方法,凶手不用到现场,也不需要准备凶器……
因为凶手的手法是压力,人性的压力。
不多剧透了,电影的前半段很平淡,幸好第二女主角还算养眼,到了故事的后段,大家就会知道所谓的“压力杀人”指的是什么,也因为这一点,这部电影已经值得加分。
——尽可能加入一些新鲜独特的构想,而不是司空见惯或者老调重弹,这是我一直在小说创作路上的追求,当年先生同样如是。
※※※
欣赏过《白雪公主杀人事件》,也让我的大脑得到少许放松之后,我开始反思我用了六七个月时间创作的故事,仔细一想,它仍然有太多的不足和遗漏。
遗漏的地方问题倒不算大,例如我只是写了鹰眼老七的尸体藏在太平王世子的坟墓里,却没有写原因和过程,不过这一点并不难猜——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贺尚书的结局我也没有写,但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从他在原著中的一些行为,例如他为了讨好牛肉汤就追杀陆小凤,这样的人物并不讨喜。
我不满意自己的地方,是推理部分的解说略多,却忽略了一些人文的内涵。
例如我曾经在故事中几次提及到“天地君亲师”,这本是我有意为之,但到谜底揭盅的时候,我并没有把这一点写进去。
——我不是忘记写,而是觉得推理的篇幅已经很多,不想再被其他的旁支干扰,现在这样写的问题虽然不大,可就是减弱了老头子与宫九的冲突,让自己满意不起来。
“天地君亲师”虽然是旧观念,可即使到了现在和将来,它仍然代表了国人的一种精神和态度。
——天和地是大自然,敬畏自然,这没有什么好说的;君主虽然已经不再,但它可以重新理解为我们的国家民族,无论她是贫穷还是落后,对自己国家的忠诚同样应该是不变的,也应该是发自内心的;至于“亲”和“师”,这些传统的理念从小伴随我们长大,它绝对不是落后或者迂腐,也不是要我们必须盲从“亲”或者“师”的所有言行,只不过这些习惯会让我们在遇到权利和义务的矛盾统一之时,可以多一些冷静客观,而不是动辄将个人利益摆放到最高最上。
宫九总共有三次机会杀陆小凤,其中第二次的时候陆小凤已经被迷香打倒,可以说全无反抗的机会,当时陆小凤自救的方法就是说了一句“天地君亲师”,搬出老头子给宫九提一个醒,如果宫九因为个人恨意而杀死了陆小凤,那就违背了老头子的意愿,最后宫九也真的放下了已经对准陆小凤的屠刀,当然,影响宫九行动的真正原因,绝对不仅仅是“天地君亲师”那么简单。
说起来,宫九这个人物完全可以有更多发挥的余地,他应该长时间处于自我压抑之中,包括他正式出场时候用皮鞭抽打自己,原因也在于此,而在故事的后段,宫九突然做出弑父的事,这除了因为他对权力和爱欲的恋栈,另外一个原因大概就是长期自我压抑之后的集中爆发。
在搜集故事素材的时候,我曾经找过一些和自残有关的资料,除了很多触目惊心的照片之外,我还看到一个案例,一妇女离婚后长期独居,她的乐趣就是躲在屋子里,自己往自己身上扎针,那些钢针全部完完整整地刺入肉里,最后到医院检查的时候,居然在她身体里面找出了二十三枚长短不一的针。
她应该就是因为离婚的事耿耿于怀,所以就迷上了用针刺入肉体的感觉。
或许在钢针入肉的一刻,她会想起那个令自己伤心的男人,然后幻想那个男人因为她现在的举动而后悔——她心底里一定渴望着那个男人会回来,跪在她的面前忏悔。
就在这种幻想中,这个女人用自残获得了满足。
老实说,我不是太能够了解这一类人,但是这个女人却让我构思出每一代太平王都用钢针入骨的故事,而这根针,也成为了陆小凤最后解谜的证据。
用肉体的疼痛来强迫自己做一些违反常性的事,这种事当然是不可取的,而宫九突然在船上自虐,大概就是他刚刚遭到了自己“情人”的拒绝,原本的情欲忽然变成了深刻在心的“负罪感”,在原著里,先生是这样说的,“宫九虽然强大,但却是一只蜗牛,在没人看见的时候,蜗牛就需要从壳里钻出来,透一透气……”。
所谓的蜗牛透气,是说宫九通过自虐来让自己得到发泄和满足,但也可以说他用肉体的痛楚来减轻自己内心的负罪感,而自虐的导火线,应该就是他在海上的求欢被拒,而他被拒绝的原因,应该就是因为老头子曾经希望宫九的“情人”嫁给陆小凤,而陆小凤也曾经在那个人的心里留下过一滴眼泪。
这就是整个故事的完整逻辑线,只不过我经常忧心忡忡,担心自己的表达仍然不够准确。
※※※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故事修改得再凝练一些,事实上,我本来还有很多想法可以加入到故事之中,可是最后它们都被我放到一边,从我这个故事里暂时消失。
老实和尚就是我很多种想法中的其中一个。
在整个陆小凤传奇里,老实和尚身上似乎有很多很多的秘密,而且几乎每一个故事他都会出场,他的出现也不仅仅是插科打诨,对于老实和尚我是有一个想法的,而这个想法可以把他在大部分陆小凤故事中的行动做一个归纳,但我最终还是放弃了,没有把它写出来。
朱停也是。
曾经有书友说,我不应该把朱停搬出来,这会打破了朱停永不理睬陆小凤的誓言。
当然,所谓的誓言应该只是朱停和陆小凤一时之间的负气之言,他们是有着密切关系的好朋友,这也是先生从一开始就定调下来的,所以他们绝不会真的互不理睬,而在我的想法里,朱停的背后应该同样藏着某些秘密,而这些秘密也和老实和尚的秘密一样,足以串接起陆小凤现在和将来的很多故事。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于我而言,写故事的乐趣就是一种取与舍的博弈,一个自己说必须把那段故事写出来,而另一个自己却告诉我,再写就太冗长了,就此打住吧……
于是我就在这两个自己的中间挣扎,几乎不知道怎样才是最好的那一个选择,大概这就是我“第三种隐形人”构思的来源吧。
自讨苦吃,这是我写作的一种乐趣。
写于二零一四年九月廿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