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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陆小凤与隐形人

共 15 章

如果不是当年连载于香港《明报》的佚文,我们不会知道第六部陆小凤传奇故事不叫《凤舞九天》,而应该是《隐形的人》;如果不是被岁月湮埋的古旧文章被有心人整理发掘,我们不敢想像陆小凤在逃出无名岛,又从宫九船上绝地反击之后,整个故事还有着完全不同的走向……然而,太多的谜团仍然未能解开,例如说,当年《隐形的人》为什么突然在《明报》中断连载?先生原定的“隐形人”设计,除了代笔者薛兴国先生在《凤舞九天》的解读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可能?更重要的一点,为什么重见天日的佚文,感觉上又存在着些许的“不对劲”?或许,这半部《陆小凤与隐形人》,对天才早逝的古龙先生,对渴书如命的古迷,对那位热爱生活而又聪明绝顶的陆小凤来说,都是一个值得驻步的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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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谁识庐山真面目

(一)

依旧亭台,依旧月。

花香满袖,陆小凤就藏身在一株几可参天的香樟树上,透过婆娑的枝叶,他可以把整个曜仪宫尽收眼底。

几个翠衫小婢正在树下嗑瓜子聊家常,曜仪宫的主人却迟迟不见踪影,莫非她已经拥被高眠?

陆小凤心中有几个疑问想向曜仪宫主求证,可那些侍婢偏偏不肯歇息,说笑的声音甚至越来越大,就像一群快乐的不肯回巢的小母鸡。

——丫环如此放肆,难道就不怕打扰了她们主人的清梦?

陆小凤没有再等下去,他在树梢上现身,朗声道:“有客自帝苑而来,求见曜仪宫主。”

女孩子们吓得抱成一团,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圆脸少女仰起头,大声道:“你是什么人?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爬到树上?”

陆小凤道:“我是传书的青鸟,当然要在树上。”

圆脸少女道:“既然是信使,为什么不在白天登门投贴,反而黑夜私访?”

陆小凤眨了眨眼,道:“皇上要我当面交一份礼物给宫主,他嘱咐我不要张扬,因为皇帝虽然贵为天之骄子,却有一个大多数男人都有的毛病。”

圆脸少女有些好奇,忍不住问:“什么毛病?”

陆小凤正色道:“怕老婆的毛病。曜仪宫主是皇帝未过门的妻子,公然示好的话,到时后宫震动,河东狮吼,皇帝想睡个安稳觉就难了。”

女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圆脸少女强忍住眼中的笑意,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一定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陆小凤。”

陆小凤从树上飘然落下,道:“我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其实我也是怕老婆的。”

※※※

陆小凤的心有些甜蜜,也有些苦涩。

——就连王府里一个普通婢女都知道陆小凤的名字,那自然是曜仪宫主经常在丫环侍婢面前提起他的缘故。

曜仪宫的女主人当然不可能是冒牌的宫主,可为什么皇帝眼中的曜仪宫主,容貌神情却和牛肉汤十分相似呢?

陆小凤也曾经想过,曜仪宫主虽然秀美,却美得多少有些不真实,会不会皇帝手绘的画里真容才是她本来的眉目,而她为了让自己更加美艳,故意把自己改扮成另外一副模样呢?

在某些神话般的江湖轶闻里就有很多类似的传说,只不过陆小凤本身就是乔装易容的行家,他很清楚,所谓的易容术就是改变了人的样貌特征,造成旁观者视角上的错觉,而不是真的把一个人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如果不是易容,那曜仪宫主会不会是戴上了人皮面具,现身在陆小凤面前呢?

陆小凤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不止一次触摸过曜仪宫主的脸,可以肯定的是,再巧妙的面具也模拟不出人体肌肤的细腻质感,有人甚至研究过,一个人开怀大笑的时候,脸上总共会有四十三组肌肉在共同协作,而戴上人皮面具之后,能够牵扯带动面具“皮肤”的肌肉群组最多不过十余二三,在这种情形下,嬉笑怒骂时候的表情就会尤其显得生硬和别扭,陆小凤认识的曜仪宫主是一个会颦会笑,会脸红,会害羞的少女,如果她戴着人皮面具,绝对逃不过陆小凤的眼睛。

※※※

圆脸少女似乎对这个会从树上飞下来的陆小凤很感兴趣,道:“你要找宫主的话就来晚了,几天前老王爷才接走了宫主。”

陆小凤皱了皱眉,道:“他们去了哪里?”

圆脸少女道:“他们去的地方好像在彩云之南,那里有一个专治奇难杂症的神医。老王爷真是一个最了不起的父亲,只要打听到有人能够治宫主的病,不管路途多远,也不管失望了多少次,老王爷永远都不会放弃。”

陆小凤道:“你是这里的头儿,有关宫主的事你一定知道得最多。”

圆脸少女叹着气道:“宫主是天下少见的美人,只可惜红颜薄命,虽然她不能嫁入皇宫,可她名义上已经是当今皇上的妃子,无论怎样,她都不可能再嫁给别人了。”

陆小凤道:“她是什么时候发病的?”

圆脸少女道:“宫主发病的时候在六七年前,当时我还没来到这里,听前几任的丫头们说,宫主不知道碰到了身上哪个部位,一下子流了很多血,而且那些血怎么都止不住,后来宫主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才勉强好了,自此之后宫主就很少露面,坐行起卧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再受到一点伤害。”

陆小凤道:“以前服侍宫主的那些人呢?”

“她们早回家抱孩子了。老王爷心肠好,在这里的丫头只要满十九岁,就可以拿回自己的卖身契约,要回原籍的就回原籍,要嫁人的就嫁人。”圆脸少女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瞟着陆小凤,道:“下个月我也满十九了。”

陆小凤忽然变成一个不懂得闻弦歌而知雅意的大笨蛋,他拿出一方绿如深潭的玉佩交给圆脸少女,叮嘱道:“这是天子送给宫主的信物,请宫主长系在身,幸毋相忘”。

那群快乐的女孩子很快就把兴趣话题转移到玉佩身上,陆小凤却有些失望,他原本想从这里求证宫主的样貌,却发现这里已经没有人能够解答他的疑难。

圆脸少女瞪着陆小凤,道:“信物已经送到,你还不走?”

陆小凤喃喃道:“宫主是一直就这么纤弱,还是大病之后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圆脸少女满脸不屑,道:“你们男人不是都喜欢那些弱不禁风的病美人吗?在我扬州家乡就有很多瘦马,要不要我介绍你去?”

陆小凤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然后匆匆离开了那只又多情又难惹的小母鸡。

——瘦马的盛行,是不是因为那些女孩子幼小而无助的神情体态,可以最大程度地满足某些人心底里最邪恶的欲望?

陆小凤认识的人之中就有不少专以豢养幼女为乐,甚至美其名曰“乐天遗风”,陆小凤忽然觉得有些恶心,只想大醉一场,又或者找一个朋友排遣心中的郁闷。

——算来算去,偌大一个太平王府,能够称得上陆小凤朋友的也就只有老实和尚了。

(二)

老实和尚和小玉是太行山劫镖一案的证人,在案件没有了结之前,他们必须留在太平王府,随时等候刑部的传唤,不过陆小凤却猜错了,现在客馆偏殿空空如也,不但没有老实和尚,就连老实尼姑、老实道士也不见一个。

一同作为人证的还有沙曼,小玉说过,沙曼的房间就在右边数起的第二间。

陆小凤在沙曼房门前站了很久,终于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死气沉沉,直到陆小凤点亮了桌上的铜灯,整个屋子才总算变得像是一个住人的地方。

床上被褥干净整齐,显然很久没有人住过。

老实和尚也说过,从他们进入太平王府的第三天起,沙曼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把陆小凤推入绝境,沙曼任务完成,自然就要回到宫九的怀抱之中了。

陆小凤的手慢慢扫过房间里的一椅一桌,仿佛在采集沙曼曾经留下的芬芳,然后存入心里。

墙的东面是一幅长轴卷画,画上日出沧海,光射牛斗,近端云蒸霞蔚,将高山低树遮压得若隐若现,画的抬头是“享沐太平”四个笔墨淋漓的大字,题跋人就是现任的太平安乐富贵王。

陆小凤不懂什么是书法里的颜筋柳骨,可当他看到那些量尺墨线般精确规范的笔划,就可以知道那位太平王爷一定是人如其字,中正守礼,法度森严。

不远处还有几行题图小楷,写着“曾经沧海,除却巫山,取次花丛,半缘修道”,字体清新秀丽,只是不知出自何人手笔。

画下有案,案上有琴,琴边有一本古谱,印着当时乐坊歌部最流行的《胡笳十八拍》。

陆小凤随手翻开琴谱,他的掌心忽然潮热起来。

就在扉页的空白地方,他看到了一个永难忘怀的名字。

“心欢意悦,仿若文姬归汉,临图摹字,真似回到童时。江沙曼戏题。”

——在太平王府的两三天时间里,沙曼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闲暇之余,她居然有兴致操琴度曲,描摹练字。

琴谱里夹着一叠可以透光的纸,学童初习书法的时候,就会把这些纸压在字贴上描红,以此熟悉汉字的架构和寸度,在沙曼留下的字贴当中,她写得最多的就是“曾经沧海,除却巫山”那四句,除此之外,沙曼也在仿写“享沐太平”,她甚至用细线勾勒出那四个字的外形,只不过她描摹了一半就没有写下去。

——也许她就是在写字的时候离开了屋子。

陆小凤的心中忽然有些酸涩。

“曾经沧海,除却巫山”,这当然是沙曼对情人的怀想和思念,而能够让沙曼停下笔的人自然就是宫九,陆小凤甚至可以想像当时的情形,宫九轻轻叩门,沙曼扔下手中的笔,燕子般投入宫九的怀抱……

——为什么让你痛心的人,往往就是你最喜欢的人?

严格来说,沙曼并不善于作伪,她的骗人伎俩也不高明,只不过陆小凤身在局中,他已经被热烈的爱情冲昏了头脑,心间眼底也变得十分浅窄,只肯去看一些自己心中愿意看到的一切。

※※※

陆小凤第一次见到沙曼,是他从海上漂到无名岛,然后在岛上乱碰乱撞,结果闯入了小老头的山谷。

那天刚好是小时候的牛肉汤学会自己吃饭的纪念日,山谷里不但有吃喝费用全免的全牛宴,而且有掷骰子赌大小的赌局。

从那一刻开始,陆小凤就被沙曼迷住了。

——她也许太高了些,可是修长的身材线条柔和,全身都在散发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魅力,她脸部的轮廓明显,一双猫一般的眼睛里闪动着海水般的碧光,显得冷酷而聪明,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懒散之意,仿佛对生命久已厌倦。

对于陆小凤的意外现身,沙曼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在她眼中,名满天下的陆小凤和普通的路人赌客并没有什么不同,可谁也没有想到,陆小凤的头一天虽然倒足了霉,一副运交华盖诸事不顺的样子,但是所有的一切却在第二天发生了改变。

第二天天色初亮,其他人还在自己的屋子里酣睡,陆小凤刚刚从小老头的密室走出来,就在一丛花海之中看到了沙曼。

沙曼也许刚刚睡醒,也可能一宵未睡,她看了一眼陆小凤,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陆小凤却不由自主走过去,跟在沙曼的身后,走入她的小屋。

接下来就是甜蜜而炽热的拥抱……

现在的陆小凤当然知道,这一场美丽的邂逅并不是上天的安排,而是小老头的布局。

小老头很早就从陆小凤身上看到他旺盛的生命力,又从一场反败为胜的赌局之中看出陆小凤的智慧和机变,从那时候开始,小老头就决定把陆小凤招为门下,只不过陆小凤绝对不是一个轻易臣服的人,他年少成名,又是江湖人的宠儿,要陆小凤心甘情愿加入无名岛,除非他已经受到很多难以忍受的挫折,他的自负和信心被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和无助辗成粉碎。

爱情往往会令人盲目和软弱,而沙曼就是小老头落下的第一手棋。

就在月季花丛环绕的小屋,陆小凤以为他和沙曼的感情渐生渐长,宫九无声无息地飘然而入,然后又无声无息地离去,只留下一朵在盛夏日子里仍然开放的冰花。

陆小凤知道沙曼和宫九的关系,远在陆小凤出现之前,沙曼就已经是宫九的女人,可陆小凤不管。

在他看来,宫九和沙曼的关系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牢固。

宫九有自己华美的居室,甚至有一面巨大青铜磨成的镜子,足够让他顾盼自豪,可是沙曼却独自居住在外面的小屋。

——如果你是沙曼,也就是无名岛未来的女主人,可是你却独住一隅,只有在宫九需要的时候才可以进入他的居室,这时候你会有什么感觉?

小老头虽然不反对宫九和沙曼的交往,但是他对沙曼的态度行为,也不大像是一般意义上的家翁对待自己的儿媳妇。

——你什么时候见到一个不好酒,也不喜欢赌钱的一家之主,任由自己未过门的儿媳妇和另外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喝酒豪赌?你什么时候看到儿媳妇的钱输光了,若无其事地脱下身上的首饰找家翁交换赌资?

所以陆小凤愿意守候这份爱情,也愿意赌上这份爱情。

可就在这个时候,牛肉汤突然准备了一艘船,要把陆小凤送回中原的花花世界,陆小凤无法拒绝这个诱惑,他兴致勃勃地离开无名岛,只不过这艘船上藏着足够让陆小凤死上三十次的炸药。

——牛肉汤为什么就这么想陆小凤死?

按照小老头原本的说法,牛肉汤是一只女王蜂,和她交配过的男人都要死,而牛肉汤自己的说法则是女人的直觉,她认定陆小凤一定会破坏小老头的计划,所以她对陆小凤的残忍和暴力,只不过是为了保卫她自己的家人。

除此之外,是不是还有其它的理由?

无论什么理由,也无论陆小凤是不是真的在牛肉汤心底留下了一滴眼泪,那一次陆小凤几乎已经死在海上,他能够大难不死,除了因为他对沙曼突然而来的真情迸发,更多的原因是小玉。

牛肉汤一直以为小玉是自己身边的普通小婢,却不知道小玉是小老头很早就安排在她身边的眼线和耳目。

对于从小就失去父母的小玉来说,小老头不但是她的恩人,她对小老头的感情更是夹杂着崇拜、信任、服从和爱戴,她也满心期待着为这个男人穿上嫁衣那一天的到来。

也因为这样,当小老头知道小玉也在陆小凤船上的时候,他很放心,也知道陆小凤绝对死不了,所以老头子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下计划,让沙曼在海边等陆小凤回来。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按着小老头的部署进行,就在陆小凤亲手搭建的棕榈树屋,宫九定下一个猫捉老鼠的赌约,最后的结果当然就是陆小凤逃脱追猎,然后在小玉的帮助之下,陆小凤和沙曼成功躲入到一个箱子里,随着宫九的海船回到中原。

回到陆地之后,陆小凤马上就堕入了太平王世子的陷阱,甚至莫名其妙地当上了“小凤来岛”的岛主,这当然是小老头和宫九的安排,就在小王爷私设的公堂里,沙曼、小玉,还有老实和尚倒戈一击,指证陆小凤是太行山劫镖巨案的凶手……

两三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在陆小凤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他忍不住痛恨自己。

他恨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沙曼一直在利用他,欺骗他,可他内心深处,思念得最多的仍然是这个无情的女人;他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沙曼,甚至以为曜仪宫主逐渐取代了她的位置,可是当陆小凤来到沙曼曾经住过的房间,他突然发现,沙曼只不过是一个暂时躲在暗处的精灵,现在她又蹦了出来,攫住陆小凤的心,狠狠地搓成碎片。

※※※

就在陆小凤浮想联翩的时候,身后有人冷笑道:“好大的胆子,你居然自投罗网。”

房门洞开,灯光和月色一齐涌了进来。

陆小凤笑了:“我本来就在等你。我知道我一离开曜仪宫,那里的大丫头小丫头就会找你报告。”

(三)

小王爷的身影隐藏在烛光背后,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情感。

“你就不怕我现在将你缉捕归案?”

“你不会这样做的。”陆小凤的声音很肯定,继续道:“几天前我才从皇上的书房出来,如果你现在捉我,就等于说天子有眼不识强盗,又或者你觉得自己比皇帝还要高明,两者比较,不知道小王爷会选哪一样?”

小王爷哼了一声。

陆小凤道:“作为证人的小玉和老实和尚不在王府,这说明天子的公文已经抵达,皇上虽然没有为我翻案,但他责成太平王府放缓催讨镖局债务,也就是说,皇帝不希望再动用刑部的力量来追查案件。上谕既出,受到劫案牵连的人就可以陆续重返家园,小王爷如果要重审旧案的话,除非劫案线索又有了新的进展。”

小王爷冷冷道:“我的确没有想到,你居然用皇帝来做你的护身符。”

陆小凤道:“我没有祈求他的庇护,只不过是跟皇帝说了一个愚夫杀鸡取卵的故事。”

小王爷道:“下次你应该换一些没有那么粗俗的字眼,例如说,涸泽而渔,焚林而猎,是为智者不取。”

陆小凤道:“不智也好,愚笨也罢,我今晚到来是想告诉你,在很早之前我就已经知道镖银和镖师的下落,而他们就在某个海图上也找不到标识的小岛上。”

小王爷道:“凭什么要我相信你?”

陆小凤道:“我现在的确没有证据,但你要相信我,能够完成整个劫镖计划的是一个庞大而严密的组织,他们的行动也绝对不是劫镖这么简单,我拒捕私逃,是因为我要亲自找出源头,这样才能够扼住毒蛇的七寸。”

小王爷道:“那你是不是已经找到源头?”

陆小凤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整件事的源头就在太平王府。

小王爷冷笑,道:“你认为太平王府代理送运军饷,然后就监守自盗吗?”

陆小凤道:“我原本的确有这样的怀疑,但见过天子之后,我知道这笔军饷原本就来自太平王府,所以你当然没有必要自己拿走自己的钱。只不过在天子书房,我见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

小王爷道:“你见到谁?”

陆小凤道:“我见到的是曜仪宫主的画像,可是画中人不是曜仪宫主,而是劫镖的犯人。”

小王爷又惊又怒,大声道:“陆小凤你好大胆,居然想混淆视听,把你的罪行推卸到其他不相关人的身上!”

陆小凤目光闪动,道:“画像是六七年前的事,曜仪宫主的样子有没有变过?”

小王爷哼了一声,道:“在我看来,舍妹仍然是十年前的小女儿模样,从未改变。”

陆小凤道:“看来我的推测是对的,我甚至可以断言,整个劫镖案,其实牵涉到太平王府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小王爷沉声道:“太平王府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陆小凤道:“可是劫镖一案,却和太平王府某一件私行有亏的事有关。”

小王爷的脸色有些改变,道:“你知道些什么?”

陆小凤看着小王爷,一直看了很久,终于道:“现在还不能说,不过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再加上我的推测,全部写到一封信上。”

小王爷道:“信呢?”

陆小凤不答,反问道:“你那位惊才绝艳的吕纯阳先生呢?”

小王爷有些迟疑,他一直盯着陆小凤的眼睛,似乎想看出对方心中真实的想法。

陆小凤催促道:“这件事很重要,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小王爷解答道:“三天前他向我告假,我念他几年来为我东奔西跑,所以就批准了他的请求。”

陆小凤笑了,道:“这样说来,我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小王爷忍不住道:“什么成功了一半?”

陆小凤道:“早前我从强盗窝那里偷走了两只信鸽,前几天我把鸽子放走,如果这些鸽子顺利回到他们的老巢,那么强盗头子就会收到我的信,知道我约他见面。”

小王爷道:“你想说,吕纯阳的告假,和你放飞信鸽有关?”

陆小凤道:“不错,我总共准备了两封信,第一封信已经送到强盗的老巢,而我的第二封信就是为你而写。”

小王爷道:“人就在你面前,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非要写出来?”

陆小凤道:“因为这封信上的内容有很多只是我的推测,而其中就涉及到太平王府的一些私隐,声誉攸关,所以我现在不会把信拿出来。”

小王爷大声道:“根本就没有这封信,这只不过是你的借口。”

陆小凤针锋相对,道:“那封信就藏在太平王府的某个地方,如果一个月后我还没有回来,那就是说,我多半已经魂归海上,到时候那封信就会出现在它应该出现的地方。”

小王爷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死了,这封信就会露面?”

陆小凤道:“如果我死了,那证明我的猜测离事实不远。”

小王爷冷笑一声,道:“这么说来,你非但没有劫走我家的镖银,而且还为太平王府甘冒风险,那我是不是应该要感谢你?”

陆小凤没有理会小王爷的嘲讽,道:“总共有三个人指证我是劫镖凶手,他们本应该留在王府协助查案的,可是沙曼在第三天就离开了,这件事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小王爷道:“沙曼只是一个婊子,她要走的话没有人会留她。”

陆小凤道:“现在她在哪里?”

小王爷道:“我怎么知道?她是一个婊子,要找她的话当然去秦淮河,看看哪个勾栏院最出名。”

陆小凤的拳头突然握紧。

小王爷又笑了,道:“世事真是奇妙,陆小凤居然对一个婊子念念不忘。我不妨告诉你,一个月前有人在紫金山的道观里见过沙曼。”

陆小凤道:“哪一座道观?”

小王爷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婊子就是婊子,就算她人在道观里,做的事也绝对不是夜挑青灯,日修黄卷。”

陆小凤的拳头握得更紧。

小王爷大笑道:“修道为名,行妓之实,这些事鱼玄机做过,杨贵妃做过,你又何必大惊小怪。”

陆小凤冲了出去。

他可以忍受别人对他的怀疑和轻视,却忍受不了别人对沙曼的侮辱。

可是陆小凤的拳头并没有打出去。

——是不是在他心底深处,他痛恨着沙曼对自己的欺骗和无情,当别人对这个女人说出一些侮辱性语言的时候,陆小凤心里会有某种残忍的快感?

※※※

小王爷盯着陆小凤远去的背影,他的笑容忽然收起,眼神也变得如同鹰隼一般锐利。

(四)

天色将明未明。

一只信鸽自天边而来,它在古城的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飞入了一座看上去很寻常的民居。

※※※

正午之后,天空忽然下起了雨。

雨丝细如春愁。

牛肉汤倚靠着小楼边的朱栏,望着无边无际的雨幕,想着自己的心事。

她的眼神迷离如雨,也如雾。

※※※

红日西斜。

山边百鸟归巢,田野间已是炊烟袅袅。

小老头送走了最后一个学童,也顺手带上了“无类堂”的大门。

他凝望着落日的方向,喃喃道:“陆小凤,你真的这么有恃无恐吗?”

※※※

鹿儿岛已笼罩在夜色中。

岳洋手上捏着一张小小的字条,他看着上面的字,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风吹过,字条也在空中扬起。

岳洋倭刀出手,字条被刀锋割成无数块碎片。

破碎的字条并没有四处散落,反而黏附在刀尖,岳洋将刀尖递入廊边石龛的燃烛,火光一闪,碎纸化作青烟飘散。

※※※

两日后,夜。

夜已深,陆小凤坐在悬崖边的石上,遥望着狐狸窝的方向。

没有风,却有一片残云飘来,遮蔽了月色。

就在这时,三盏红灯同时在漆黑的海面上升起。

※※※

红灯高高挂在船的主桅杆上。

三盏红灯代表三个人:宫九,小玉,老狐狸。

陆小凤登上船头的时候,他最先见到的是老实和尚,然后才是小玉。

近两个月来小玉和老实和尚似乎走得很近,现在他们也同样站到一起。

宫九在远处负手而立,背对着陆小凤。

最后出现的是老狐狸,他的手和他的笑容一样充满温暖。

陆小凤道:“你来得很快。”

老狐狸笑道:“陆公子一下子就放飞了手中剩余的两只信鸽,这说明你担心单靠一只信鸽送信不够保障,我们少主人说,既然你迫切相邀,我们自当尽早赶来。”

陆小凤用黑布蒙起双眼,道:“规矩我是知道的,你尽管开船,我在船上只负责吃饭睡觉。只不过这一路上的终点,不知是乐土还是无名岛呢?”

宫九冷冷说了一句:“乐土是没有血腥,没有杀戮的清净世界,现在你要去的地方,当然不是乐土。”

※※※

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当陆小凤再次解开黑布的时候,他已经身处无名岛上的水阁。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里正好有一场赌局。

当天赌局的人都在,现在的水榭楼台也同样摆起了全牛宴,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多了一个宫九,少了一个沙曼。

——沙曼为什么不在?

牛肉汤就站在小老头身边,小老头的目光从宫九、小玉和老狐狸脸上滑过,最后停留在陆小凤身上,他微笑道:“海上将军连夜遁,”

陆小凤也笑了,道:“云中小凤复再来。”

小老头道:“陆公子,请。”

(五)

从外面看,小老头的居室两明三暗,门外一湾碧水如带,半岸垂柳依依,有着典型的江南特色,不远处繁花铺锦,那就是陆小凤上岛的第二天清晨,在花丛中邂逅沙曼的地方。

走进西厢书房,穿过暗门后的甬道,陆小凤来到一个精致而优雅的密室。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

第一次是他闯进小老头山庄的头天晚上,他先是和八个会打架的木头人干了一架,然后又被贺尚书迫入水池,水里原本有一把快刀在等着陆小凤,只不过陆小凤运气好,一个倒霉蛋刚好作了他的替死羔羊,陆小凤也因此发现了水池的暗道,就在暗道的尽头,陆小凤找到一间堆放着三千五百万两镖银的石屋,也就在那里,陆小凤和牛肉汤几乎拼了一个鱼死网破,可是小老头只用了一招就解了围,然后他把陆小凤引入到自己的密室。

就在这里,小老头为陆小凤初解谜团,现在陆小凤故地重游,他首先想起的不是充满异国风情的葡萄美酒和鳣鲔卵酱,而是那些蜷身在佛像里的镖师。

小老头打开暗门,露出空无一物的石屋,道:“一百零三个镖师已经身在鹿儿岛,他们虽然曾经受苦,但比起现在能够享用的快乐,所有一切都是值得的。”

陆小凤道:“我这次上岛,是因为你说过,无论我怎样追查,我所知道的只能是核桃外面的壳,现在我就想和你打一个赌,就赌我是不是已经把核桃壳打碎,查出了你的秘密。”

宫九冷笑,道:“这里不是紫禁城,更是天子都管不了的化外之地,你以为你还可以逃出去吗?”

陆小凤道:“我有把握,如果我真的已经参透出无名岛的秘密,你们反而会让我活下去。”

宫九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不杀你?”

陆小凤转向小老头,缓缓道:“你是我生平遇到最高明的对手,行事布局几乎毫无破绽,但我知道,强大如你,却也有你的弱点。”

小老头道:“我的弱点是什么?”

陆小凤道:“你的弱点就是担心你的秘密会被公开,如果我死在无名岛,你的秘密就会公诸于世,然后你的对头就会找上门来。”

小老头道:“我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有一个对头?”

陆小凤道:“我从海上漂到这里,最初几天我都会爬上最高的岩石,等待某个船桅帆影经过,可是每一次我都失望而回,这说明无名岛本身就在常规海航线路之外,可是你仍然觉得不够稳当,所以无名岛上刻意不设码头船坞,就连入岛的方法也要大费周章,你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隐藏岛上有人居住的痕迹,就算你的对头追查到这里,也会认为荒岛无人,然后放弃对这里的搜索。”

小老头道:“原来如此。那你认为我的对头是谁?”

陆小凤微微一笑,道:“你的对头,我可能知道,也可能还不知道。”

小老头道:“你刚刚从海上回去,现在又匆匆踏浪而来,就是想告诉我,我可能有一个连我都不知道的厉害对头人,是吗?”

陆小凤道:“你可以否认,因为我的确没有证据,唯一支持我的,就是我已经从千头万绪当中找出一条线,然后用这条线把所有的事串接起来。”

牛肉汤的眼神充满鄙夷,道:“你飞鸽传书,说什么宫家秘密尽在你手,原来一切都是你的空想。”

陆小凤道:“现在我可以把我的推测说出来,我也知道你一定不会承认,但如果你们想推翻我的猜测,只怕也不太容易。”

小老头道:“听起来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我可以接受你的赌约,你赢了,我会如你所愿,把镖银和镖师送回去。”

陆小凤道:“如果我输了呢?”

小老头道:“输了的话,你自然不能再返中原,以后就随我上鹿儿岛,助我开拓基业。”

陆小凤伸出手,道:“君子一言,”

小老头与陆小凤轻轻击掌,道:“千金一诺。”

陆小凤道:“要解开你的秘密,首先要分析整件事的疑点。”

小老头道:“请说。”

陆小凤道:“第一样疑点,为什么宫九改名换姓,投入太平王府。”

小老头点了点头,道:“不错,犬儿虽然才智平庸,但还不至于向权贵屈膝。”

陆小凤道:“就算他想投身帝王家,求一个封官荫子,也不应该挑选朝中无权、手中无势的太平王。”

小老头道:“完全正确。”

陆小凤道:“第二样疑点,皇帝曾经为曜仪宫主画像,可画中的人却是牛肉汤。”

小老头道:“小女能得天子垂青,的确是她的荣幸。”

陆小凤道:“可以想像的是,在某种场合之下,牛肉汤假冒太平王女儿的身份出现,皇帝不疑有诈,甚至对她倾心难忘,但牛肉汤并不是真正的曜仪宫主,为什么她要替人代作嫁衣裳呢?而我更加在意的是,在整件事中,牛肉汤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小老头道:“好,现在轮到第三个疑点。”

陆小凤道:“以你武功才识之高,说是百年难遇也不会过分,如果在世上还有一个比你更强的对头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小老头道:“那我到底有没有一个值得我躲避害怕的人呢?”

陆小凤道:“你的对头的确存在,但他却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小玉插口道:“不是人,难道是妖魔鬼怪吗?”

小老头道:“陆小凤的意思,也许是说我害怕王法监管或者天理报应。”

陆小凤道:“还是不对,无名岛既然无名,自然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度,所以,‘不服王化’这四个字用在你身上,没有任何的贬义。”

小老头点了点头,道:“我不是愚夫村妇,所以我也不会相信那些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之类的鬼话。”

老狐狸本来一直默不作声,现在也忍不住问道:“说来说去,陆公子所说的宫家对头人到底是谁?”

陆小凤望着老狐狸,慢慢道:“其实你比很多人都要清楚。”

老狐狸脸色一变,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陆小凤道:“你应该明白,‘天地君亲师’,你家小少爷不敬天地,不畏鬼神,就连王法也不放在心上,能够令他心生惧意的,就只有你们宫家的家法。”

※※※

无论贫贱还是富贵,无论读书人还是白丁,只要是华人居住的地方,几乎都会有一个“天地君亲师”的牌位或者条幅,千百年来如此,千百年后可能仍是一样。

这五个字代表的意义,可以说涵盖了中华民族几千年文明的特点,也体现着中国人敬天法地、爱国忠君、孝亲尊师的价值取向和精神信仰。

甚至说,这是所有炎黄子孙的立身之本。

※※※

这也是陆小凤第二次提起“天地君亲师”。

第一次是宫九侵犯曜仪宫主的时候,宫九想杀陆小凤,陆小凤就用“天地君亲师”来警告他,宫九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放开了架在陆小凤咽喉上的快刀。

小老头是宫九的父亲,也是整个宫家的家长,所以小老头说出来的话就是权威,宫九虽然对陆小凤恨之杀之,却不敢公然违抗小老头的命令。

小老头沉默了一会,道:“我害怕的是什么样的家法?”

陆小凤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和现任太平王应该是同族兄弟,你真正害怕的,其实是太平王府的家法。”

牛肉汤似乎惊叫了一声,她马上捂住了嘴,小老头摆了摆手,示意陆小凤说下去。

陆小凤道:“太平王是世袭爵位,至今传延四代,每到一定时候,在任的太平王就会物色和挑选最优秀的人成为世子,当太平王老去,世子就会膺承王位。可以说,太平王世子之争的激烈,绝不亚于任何一次皇位的更迭。换而言之,汰弱留强,你就是当年竞逐下一代太平王时候的失败者。”

小老头淡淡哦了一声,道:“是吗?”

陆小凤道:“老狐狸说过,你是上天的宠儿,集光华与荣耀于一身,可是你每次离成功总是差那么一步,老狐狸说这句话的时候,指的应该就是你失落世子王位这件事。”

小老头望向老狐狸,老狐狸嘴唇颤抖着,脸上早已泪眼模糊。

陆小凤道:“如果是在公平竞争之中落败,以你的豁达和智慧,你未必会过分介怀,可是老狐狸却一直心有不甘,因为你本应是最好的人选,但就在太平王甄选世子的时候,你不幸遇上一场海难。”

小老头道:“然后呢?”

陆小凤道:“你虽然没有在海难中丧生,但却因此患病,在那段黑暗无光的日子里,任何与水有关的事物都会令你疯狂甚至失去自制,这样的人当然无法继承道统,尽管后来你终于克服了你对海水的恐惧,可是世子人选已经上报朝廷,所有的事也已经无法更改。”

宫九冷笑一声,道:“只凭老狐狸一句话就想出了这么多的故事,陆小凤你为什么不去天桥摆摊说书?”

小老头看了宫九一眼,他的眼神如同刀锋一般凌厉,可是当小老头再次把目光投向陆小凤的时候,他的神情面色平和如故,就像在听一个完全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陆小凤继续道:“每一个庞大的家族都有各自的派系,而派系之间向来就有着明争暗斗,你本应是你们族系的骄傲,可是竞选落败之后,你不愿面对自己的族人,故而远走海上。这件事原本已经了结,可是后来应该发生了一些变化,所以你决定向现任太平王府的继承人报复。”

小老头道:“我为什么要报复?”

陆小凤道:“也许你查出来,当年的海上遇难并不是你的运气坏到了极点,而是因为当时的竞争者,也就是现任的太平王,他背后捣鬼。”

小老头道:“你的意思是说,有人预测了海上风暴的到来,然后用了一些手段,让我的船经过风暴发生的区域,所以我才会遇上那场百年不遇的海啸,是吗?”

陆小凤道:“只有这样,我才可以解释牛肉汤假冒曜仪宫主身份的原因。”

小老头道:“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陆小凤道:“如果你的报复只是想杀死现任的太平王,那对你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可是你想夺回你应得的太平王府正统地位,这就不是靠杀戮就能解决的,因为你很清楚,太平王的任命和黜免,那是皇帝才能够做到的事。”

小老头道:“我明白了。你认为我故意安排牛肉汤在天子面前出现,天子为她着迷,自然就会下诏迎娶,一旦太平王将自己的女儿送入皇宫,天子就会发觉,这个曜仪宫主并不是他喜欢的那个人。”

陆小凤道:“不错。皇帝生疑,自然就会调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旦查出现任的太平王行为举止失当,皇帝就有可能废黜太平王,重新任命于你。”

小老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我的计划没有成功呢?”

陆小凤道:“现任的太平王也是一个不世出的人才,他猜出你的用意,可是他也不敢违抗天子的命令,最后就假说曜仪宫主患上怪病,把这件婚事拖延过去。”

小老头道:“你是说,曜仪宫主的病并不存在?”

陆小凤道:“曜仪宫主根本没有病,但她却是一个可怜人,她担负着天子妃嫔的虚名,但为了她的父亲,她只能任由青春虚渡,永远不能享受男女间的欢爱温情。”

小老头道:“看来你已经认定我是太平王府中的异族。”

陆小凤道:“我虽然没有翻阅太平王府的族谱,不过我相信看了也是白看,你的资料大概已经被修改,甚至很早就在族谱之中除名。”

小老头道:“那一位太平王为什么要这样做?”

陆小凤道:“你想借用天子对牛肉汤的痴情来为你翻案,只不过现任太平王也同样很巧妙地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你想对付他,他同样也想对付你,你的武功虽然高,可他却是你们家族的一家之长,连你也必须接受他的差遣,你担心他会加害你,所以就远远离开了太平王府。”

小老头道:“你认为我一直小心隐瞒行藏,就是怕太平王府的人找到这里来,然后施用森严家法,把我带回去问罪?”

陆小凤道:“不错,天下间几乎没有人能够用武力制服你,能够屈服你的就是你们家族和你背后承担的家族荣耀,只要你一天是太平王府的人,你就要领受王府家法,你现在隐世逃名,就是为了逃避你们家法的管治。”

小老头道:“在你眼中,我刻意将无名岛装扮成无人的荒岛,也是为了相同的原因。”

陆小凤道:“我知道你和现任太平王的斗争远远没有停止。为了报复,你要宫九改名换姓,投身到太平王府,最后你们也终于等到了劫镖的机会。”

小老头的神情仍然很镇定,道:“说下去。”

陆小凤道:“你劫走镖银,一来打击了太平王府,二来,你就可以用这笔钱,在鹿儿岛甚至整个日本岛建立你的王国。更何况,太平王府的一切,包括那三千五百万两镖银,原本就应该是属于你的。”

小老头道:“听起来这的确很有道理。”

陆小凤道:“最重要的一点,就算你抢不回来太平王的名衔,但只要你在异国他邦建立起自己的帝业,你的族人也会以此为荣。”

宫九忽然道:“你的故事说完了吗?”

陆小凤闭起了嘴。

他突然发现每个人看着他的表情都有些奇怪,就像是一群过路的人,看着一个傻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演了一幕最蹩脚的独角戏。

——难道陆小凤的猜测全都错了?

——还是说在某个关键地方,陆小凤的推断出现了不可饶恕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