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情牵摄政

共 26 章

正在阅读 · 番外一 前朝旧事

番外一 前朝旧事

前朝永庆二十三年,宫墙柳抽芽时,大长公主江雪琴的鸾驾碾过朱红长街。她着月白翟衣,鬓边珍珠步摇随轿辇轻晃,轿帘半掀,露出的眉眼比春日繁花更灼目。这日是她与丞相萧之意的归宁宴,谁都道这对璧人郎才女貌,连宫墙柳都该为他们垂条庆贺。

萧之意候在公主府二门,玄色朝服裁得笔挺,见江雪琴下轿,立即屈身相扶:“雪琴,春日风凉,怎不多披件斗篷?”他指尖触到她袖口绣的并蒂莲,那是他去年生辰,她亲手绣的。江雪琴笑靥如花:“之意,你看这柳色,倒比咱们定情时还翠。”彼时他们在柳下初遇,她抛的荷包正巧落在他砚台边,墨染了流苏,倒成了往后情书里的“墨荷笺”。

永庆二十五年,太皇太后崩逝,朝堂暗流涌动。萧之意的相府夜夜宾客云集,江雪琴却在公主府听秋雨敲窗。她抚着孕肚对镜梳妆,秋雪在旁绞帕子:“公主,丞相最近总往叶府跑,那叶寒霜……”话未说完,江雪琴已搁下螺子黛,镜中美人眉间微蹙:“叶太傅之女,本就是我该见的世家女。秋雪,你莫要多心。”可铜镜映出的倒影里,她耳坠上的“并蒂莲”步摇,正随着窗外的风,晃得摇摇欲坠。

萧初月诞生那日,公主府的红梅竟在盛夏绽放。江雪琴躺在梨花榻上,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突然握住萧之意的手:“之意,若有一日,这宫墙要吞了咱们,你……”萧之意覆上她手背,温热的触感熨平她眉尖:“雪琴,我会护你母子,纵是天塌,我也为你撑着。”他说得诚恳,可江雪琴却听见窗外蝉鸣里,混着相府暗卫换岗的梆子声。

初月三岁生辰前夜,江雪琴被噩梦惊醒。梦中萧之意浑身是血,拿着染血的诏书逼她让位。她冷汗淋漓地坐起,摸到枕边的“平安符”——那是秋雪求了三天三夜,在佛寺香灰里滚过的。刚想唤秋雪掌灯,却听见殿外传来熟悉的靴声,不是暗卫的轻悄,是萧之意常穿的云纹靴,却重得像踩碎了满地月光。

“秋雪,收拾细软,带初月从密道走。”江雪琴把女儿塞进秋雪怀里时,小初月正抓着她霞帔上的流苏笑。秋雪泪如雨下:“公主,您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插花烹茶,您把我当姐妹,我怎能舍您独活!”江雪琴按住她发抖的肩,护甲掐进她皮肉:“秋雪,这是你我最后的赌局。若初月能活,告诉她,她娘不是软弱之人,只是……只是输给了真心。”这话尾音发颤,混着殿外渐近的甲胄声。

密道石门关闭前,江雪琴最后一眼看见萧之意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像幅渗墨的画。她突然想起初遇时,他说“愿为公主折腰”,如今这腰,到底是为江山折了。刺客破门时,她正对着铜镜卸妆,金步摇扔进香炉的刹那,火星溅在“并蒂莲”绣样上,烧出个狰狞的洞。

萧之意登基那日,叶寒霜的凤辇从公主府残垣前经过。新帝颁下的第一道旨意,是追封叶寒霜为皇后,至于江雪琴,连谥号都没赐,仿佛她从未存在过。秋雪抱着江雨婷(改名时,秋雪把“初月”拆成“雨婷”,盼她如雨中荷花亭亭)躲在城郊破庙,庙祝说这孩子命格硬,能克百邪,秋雪却知道,是江雪琴在黄泉路上,用最后一口气护着她们。

江雨婷五岁那年,正是乡下最热闹的插秧时节。小丫头片子疯跑在田埂上,追着粉蝶闯进晒谷场,瞅见村里教书先生家的窗棂上,贴着戏文里《晴雯撕扇》的剪纸。那红绡裙的姑娘叉腰瞪人,泼辣又鲜活,把江雨婷看呆了。

“娘!我要改名!”她风风火火撞进草屋,攥着剪纸蹦跶。秋雪正就着暮色补她撕破的裤脚,银针差点扎了手:“好端端的,改啥名?”江雨婷把剪纸拍在桌上,红纸被汗浸得发软:“我不要‘雨婷’,像春妮儿她们绣的并蒂莲,娇娇软软的!我要叫晴雯,戏文里这个!”说着还学剪纸姑娘叉腰,却因够不着桌沿,歪成了滑稽的小拱桥。

秋雪望着她眼里的星火,想起公主府里,江雪琴也曾因不喜“淑仪”这封号,缠着先皇改了三次名。最终无奈叹笑,蘸着锅底灰在门板上写“晴雯”二字,教她描红。小丫头片子握笔像握锄头,把“晴”字的日头写得比门板还大,却笑得比晒谷场上的太阳还亮堂。大长公主江雪琴的名字,像被埋进了宫墙的砖缝里。新帝萧之意登基后,宫里的牡丹苑扩建三倍,种满叶皇后最爱的姚黄魏紫,却没人记得,这园子原先种的是江雪琴最喜的绿梅;史官修前朝实录,把大长公主传篡改成“贤良恭俭,无殊绩可表”,连她指尖能绣活并蒂莲的绝技,都归到了新立的“针工局”名下,成了讨好叶皇后的噱头。

直到晴雯十七岁那年,秋雪在暴雨夜倒在灶台边。她发着高烧,攥着晴雯的手腕,骨节泛出青灰,喉咙里咯咯响,像含着血泡的破风箱:“婷……初月……你娘是大长公主……江雪琴……”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把前朝二十三年的雪雨风霜,一股脑呕在粗布被单上。晴雯慌得拿瓢舀水,却浇不灭秋雪眼里的光,那光里有公主府的琉璃瓦、江雪琴临终前沾血的霞帔,还有她藏了半辈子的“初月”残帖。

秋雪咽气后,晴雯在她陪嫁的樟木箱底,翻出半幅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边角处用金粉写着“雪琴与之意,永庆二十三年春”。她抱着盖头在坟头坐了三天,听老猎户说,这三天坟头的草都泛着青,像有人在里头喘气。

此时的京城,林琼英正缠着萧玦打赌,赌御膳房新出的玫瑰酥能不能赢过西街的老字号;太后在佛堂抄经,金汁笔在“慈悲”二字上洇了墨;皇帝批阅的折子堆成小山,没人留意到,二十年前被抹去的大长公主,正随着一个乡下丫头的哭声,在青史的夹缝里,慢慢挣出一缕香魂。

萧玦更不知晓,他心仪的晴雯,怀里揣着半幅血绣的盖头,盖头里裹着前朝最锋利的秘密——他的皇爷爷萧之意,曾用最温柔的情话,杀死了这世上最干净的月光。而晴雯喊了十五年“娘”的秋雪,用一辈子的光阴,把大长公主的骨血,养在了最贫瘠的泥土里,开出了带刺的花。

而公主府门前的那一株株芙蓉花,在风吹雨打中,开的正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