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是赎罪，有愧
众人忙了一个通宵，哥哥的毒终于被制住了。
不过也只是亡羊补牢，延缓毒性发作，这是南夷的蚩毒，如果没有解药是不可能治愈的。
哥哥此时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他平时总是吊儿郎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他脸上有着长年行军打仗留下的痕迹，相貌堂堂，是盛国大将军，英气杰济，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盛国有多少女子为之倾慕，是我，是我都忘了……
忘了他也才不过三十岁，也不过是个英姿飒爽的少年郎罢了……
可是如今他就这样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大汗淋漓……
我只能强压下了自己心底的恐惧。
没脑子的东西！
你怎么敢！
你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留我一个人？
“哥，别留我一个人……”
我最终还是在角落里呜咽着泪流满面。
……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着窗外隐隐透进来的光，揉了揉眼睛，付景行走上前来劝我道：“小姐，先去休息吧，如今将军府就你一个人了，你可不能再垮啊。”
我叹了口气：“是啊，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望着他，他见无法劝我，也只能朝我行了礼离去，他还要去宫里回话。
谢景行前脚刚走，我便起身朝外走去。
我叮嘱了御医几句，让他们好生照料我哥，随后独自朝客房走去，走到廊亭中突然想起了件东西，又折返回了我的房间。
到了房间，我缓步走到了书阁前，拿起了已经落了一尘灰的圣旨，目色黯然，我摩挲着丝绢，沉默了片刻，又快步走向客房。
……
推门而入，颜粤似乎也是一夜未眠，见我来了，脸上的焦急倒不像是演的。
“小鸢，真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他……怎么样了？”
她如今还是那副花容月貌，可是我怎么也升不起当年惊鸿一瞥下的那番喜欢了。
我挑眉冷冷地看着她，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问道：“我不想跟你废话，我要知道，他在哪里？”
“什……什么……”
泪珠还挂在她脸上，她弱柳扶风般的身姿摇摇欲坠。
“南夷二皇子，慕容耀，他，在哪里？”
她眼神瞬间慌乱了起来。
我见状轻弯了弯唇角，不屑道：“颜粤，我既然来问你，就是不想跟你绕弯，别再跟我演戏了。”
“我……”
“你在南夷本有婚约，为何替你家三房的庶妹嫁来？你又是如何在我哥到南夷之前护住全家性命的？还用我继续说吗？”
见她依旧吞吞吐吐，我却不愿再拖延时间。
她盯着我打量了许久，自嘲地笑了笑，开口道：“小鸢，我知道你怎么想的……
可你错了，我不是替嫁，我是赎罪。
十几年前，我见过颜夫人……”
我一惊，皱着眉看她。
“当年，城关一战，二房将淳于夫人掳来……
我父亲恰好前去监战，我那时偷偷跟着父亲隐瞒身份进了军营。
可惜我当时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我只知道我喜欢她，喜欢那个风姿绰约的敌营夫人。
淳于夫人就算在敌营中依旧端庄大方。
她是我，既定人生中，不可或缺的启明星。
她明明应该恨我的，可是对我那样好……
她告诉我女子也可读诗书，行万里路，她说人总要去见过山河壮阔，才能知晓家国不易。
夫人常常对我说，小丫头呀，以后要明事理，知进退……
她教了我很多很多。
那时候淳于军打来，军营里很乱，我偷偷将她放走，可是她却上了城墙，一跃而下。
我后来才知道，她想淳于老将军不受牵制，没有后顾之忧。
淳于大军果然势如破竹，很快南夷便败了，我也随爹爹回了主城。
可是淳于夫人的身影在我心里挥散不去。
那之后，我病了很久，直到你哥哥再次攻来，他战无不胜，所到之处皆有他的传闻，让南夷人闻风丧胆。
南夷战败那天，我偷偷到城门去看了眼他，他飒爽英姿，骑着马，那样一个气宇轩昂的少年郎，昂首挺胸地领兵离去，他的身影和夫人真的很像……
我便想到夫人教我那句……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养天地浩然正气，行光明磊落之事，克己，慎独，守心，明性。
他当之无愧。
后来两国签订协议，我父亲自然不愿意我来盛国。
可我，有愧。
我比任何人都怕，怕你们受伤害……
我初来盛国，见到他时，就仿佛夫人又站在了我面前，他笑起来最像夫人了……
可他对我永远那样冷，也那般傻。
我怎会不知道莫名出现在我眼前桂花酒、草编青蛙、银铃铛这些南夷的小玩意都是他送来的。
还有那次刺杀……你哥傻得来……日日夜夜守在门外……
小鸢，我后来逃走不是计谋，是我真的动心了，是我……在赌气……”
颜粤说到这时突然泣不成声，我有些不敢置信……
颜姐姐竟然真的喜欢上了我哥……
“后来，我并未回府，而是躲到了二皇子府中，我常常想你哥到底什么时候来接我。
可惜，天不遂人愿，再遇见却是我家遭逢大难，我苟且偷生的那天。”
“你怎会去二皇子……”
“我和他亲梅竹马，我待他，与你一般……
只可惜，他不是你哥。
他待我，却是利用……
他利用三房去扳倒我爹的那一刻，他承诺我，会保全我的家人，而条件是让我伺机……杀了你哥。”
“你！”
我怒不可遏，她却大喝一声。
“所以小鸢！你以为，我为何差点死在军营！”
她泪流满面，死死抓住了我的手。
我看着她，一瞬间就明白了。
颜粤没同意，更害怕自己跟颜夫人一样，被二皇子当作筹码来威胁我哥，于是她故意被官兵抓到，这样，二皇子反而不能对她动手。
“小鸢，将军府门口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颜粤的泪水肆意，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浑身颤抖，话都已经说不清楚。
我心软，将当初的圣旨递给了她，叹了口气。
颜粤一愣，缓缓打开了圣旨，跌坐在了地上，她掩面痛哭，悲伤蔓延。
她囫囵的话断断续续传出：“原来……我是……我是……他的妻……”
“哥哥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羞辱你，你真的以为当初你在府中二皇子递进来的消息，我哥当真不知吗？”
我声音淡然，望着她，我的心底再不起波澜。
“当初二皇子用颜老威胁你，我哥不想你为难，于是，故意……给了你逃走的理由。”
我哥傻，傻到只会用笨办法，傻到将自己的感情掩埋，闭口不提。
我叹了口气道：“颜姐姐，我知道南夷在盛国的暗卫据点由颜家掌控，我也知道你肯定不知慕容耀来了盛国，所以我只需要据点的位置。”
她惊讶地抬头，忘记了哭，有些匪夷所思地盯着我，仿佛从未认识过我，艰难地开口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婆婆是术族大祭司。”
我不准备瞒她。
她瞪大了双眼，眼底满是震惊。
而术族，最擅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