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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找个情人吃汤圆

共 7 章

失却的不再拥有,拥有的却无情无缘,缺失与泛滥、扞卫与颠覆,于戏谑和被戏谑中尽显都市人的尴尬和无奈,只能带着忧伤和希冀在缅怀中获取自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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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九十分钟的路程,周毓却跑两个多小时,也没辙,雷萨克斯闹起情绪,他才不得不把车停在高速公路的应急车道上。车的毛病不大,却需要时间,好在周毓与邹悦一起生活的时候,开着一辆二手瑞纳来,常出问题又不想找人修理,干脆自己动手,久病成医,对付雷萨克斯也成了半个修车师傅。待周毓安抚好雷萨克斯,驾车来到这座小城也华灯初上了。

小区紧邻着一所中学,中间是一条不怎么宽的街道,却不冷清。小街上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咖啡馆和酒吧是邻居,酒馆和快捷式酒店相对着,KTV里的歌声也不断。周毓和邹悦从美院毕业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干脆在这个小区里租房子开起了画室。小区是2001年建的,周毓和邹悦曾租赁的房子在最后一排,临着街,楼高六层,没电梯,四楼也算是好楼层了。待房地产市场开始火爆,好多住户纷纷买了新房,旧的干脆租赁,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邹悦不辞而别后,父亲久郁成疾,周毓不得不回到老家城市,可他直到去了现在效力的那家公司依然续交房租。去年秋天,房主为了给儿子买新房不得不出手,周毓干脆掏钱买了下来。房子里的摆设一如与邹悦在一起时的样子,连画画的家伙什儿都没动过,只是她离开后挂在墙上的油画全换成了周毓的作品,画的却是一个人,也就是和他年年一起吃汤圆的小情人。

周毓在这座城市里也有个大嫂姐,还是邻居,除了帮他看守房子,又负责打扫卫生,人家也尽心,他什么时候走进来都一尘不染。拎着汤圆和礼品袋,周毓腋下还夹着那张油画,顺着楼梯走到房门前,不是挺顺利地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走进来用屁股关上才摸到开关弄亮了灯。大嫂姐刚收拾过,玻璃茶几上还放着一束鲜花。周毓将汤圆、礼品袋和油画放在茶几上,又把易伟达玩具、芭比娃娃什么的拿出来,一个个地摆好才坐在沙发上一张张地欣赏挂在墙上的油画。

其实呢第一幅油画是一张四维彩超图,宝宝才五个月大,一只小手放在额头上,眼睛和嘴都紧闭着,像熟睡或思考什么问题。那天,周毓搀扶着邹悦拿到那张彩超图,两个人从医院回来后还争论,一个说宝宝在想她将看到一个怎么绚丽的世界,一个说宝宝对要来到的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却也有些微的恐惧,干脆紧闭双眼装起了糊涂。两个人争论烦了,邹悦躺在沙发上吃着酸梅干喘匀了气,又向周毓发起了攻势,宝宝到底像谁?周毓深知母亲心情舒畅对女儿多么重要,只能顺着邹悦说,可她笑着笑着就不言语了。

父母没在官场上大显身手,可他们知道怎么积攒人脉,两个女儿还在读大三,凭着老关系网就为她们找好了落脚的地方。只是邹悦在手机里和父母一遍遍地申诉,她不想去日报社当一辈子美编。父亲在女儿的立业问题上毫不含糊,不愿意当美编可以当记者,当了记者还能当主任记者,再当主任、副总。不等父亲说完,邹悦就打断了人家的话,熬到副总就到了顶峰,待攥在手中的权力越来越不牢靠,只能等着回家当婆婆是呗?父亲一拍桌子大嚷大叫着说:“难道你真想成为第二个梵高创造绝世辉煌吗?”当时,邹悦没在父亲跟前立下誓言,却必须拒绝回老家城市当美编或记者。邹悦与周毓住在这套房子里的时候,教授学生们画完画常一起欣赏梵高的画作,发表完各自的见解再一起拿起笔,创作一幅幅自以为能与梵老头儿一比高下的油画也是豪情万丈呢!只是两个人一不小心,邹悦就怀上了宝宝,知道情况反常慌了手脚,周毓却出奇得冷静,该来的总是要来,何必躲避呢?起初呢邹悦也不认同,可她没能改变周毓的态度,做人流的计划才被迫取消。周毓对付父亲也不含糊,虚心接受,坚决不改!两个父亲都没辙了,干脆一起找了来,周毓和邹悦好吃好喝照应着,却岿然不动,难怪邹菁再向老子娘发起抵抗,对手只能不战而退。只是父亲始终反对邹悦与周毓厮混,理由也说得过去,一个家庭只能有一个准艺术家,要不都得饿死!

两个人都不怕饿死,可他们怕宝宝营养不良,周毓除了教授学生们画画,还炮制风景画在淘宝上卖,再抽时间画墙体彩绘,只是邹悦的身体突然出现了状况。那段日子,周毓总是像肩负着伟大的使命拼命干活,待他把挣到的钱放在邹悦面前,心中总是洋溢着胜利的喜悦。邹悦被紧急送进急救室的时候,周毓还在一所小学校里画墙体彩绘,得到消息后没来得及换下脏衣服,往医院跑着却依然满怀信心,只是大嫂姐站在走廊里拉住他的手哭着说:“好在保住了大人。”周毓见到了脸上挂着泪珠的周悦,也看到了不到七个月的宝宝,眼和嘴依然紧闭着,鲜红的身体就是凋谢的花蕊。直到邹悦从医院回到这套房子,周毓才和她把宝宝葬在郊外的富阳山下,那里有花有草,还有一棵自己窜出来的丁香树,如今也不细了,到了时节就开出一树的花。年年和宝宝一起吃完汤圆,周毓都要过去看看,到处是萧条的景象,却依然能见到飘香的丁香花。

眼酸酸的,腰也不舒服,周毓干脆站起身走到墙边。第二幅油画上的宝宝一周岁了,头发黑乎乎的,眼睛亮亮的,小鼻子在周毓看来总是有板有眼地翕动着,张开小嘴笑起来就是一朵花。直到两个人把宝宝安葬后,邹悦还说起曾与周毓争论过的问题,待他拿起画笔准备为宝宝画画了也想人家究竟像谁,眉毛、鼻子和嘴巴,有的像父亲,有的像母亲,可有的融合了父母的基因,这么着就不好定位了。为宝宝画完这张油画,周毓还凄楚地笑着安慰自己,女大十八变,何况,出生后的空白只能用想象去填充。只是说不清是发育的缘故还是无意,周毓竟然看不到邹悦的痕迹,哪怕是一丁点也行啊,却没有……唉——真的没有!那时候,陶艺住进了周家,待周毓回去后见她正跟未来的婆婆坐在沙发上喝着茶聊天,他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直愣愣地盯着人家不放。父亲从书房里走出来也直楞楞地盯着儿子,母亲见父子俩那么个样儿就抿着嘴笑,待陶艺发现周毓的确异样的目光,红着脸推说去做饭赶紧起身躲进了厨房。现在,周毓站在第二幅油画前看着宝宝的没眼还想,也许就是自己的异样目光才促成了一段姻缘,却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把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联系在一起呢?看着宝宝一周岁的影像,周毓不住地摇着头,眉头也紧锁了起来,现实的残酷竟然让记忆变得脆弱不堪又如此晦暗无比!

直到悄悄地离开这座城市,邹悦的情绪都十分低落。周毓除了保证邹悦的营养供给,还得不住地安慰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房子是休憩的港湾,可待的日子久了就变成牢笼,何况,邹悦的情绪又那么不好,周毓干脆用二手瑞纳拉着她去旅游,当然得绕开富阳山。这座城市的东北部地区是山地,几座也有传说的山被开发成旅游景点。周毓拉着邹悦爬山、摘野果,还在山下的小店里品尝风味小吃,回来的路上二手瑞纳却突然闹起了情绪。天又黑了,两个人被困在半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更要命的是,连邹悦的手机都没了电,还丢了充电的家伙儿,难怪周毓恨不得把手机摔个粉碎,邹悦却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好在那时候周毓就开始琢磨修车了,究竟是初学乍练,直到天快亮了才勉强安抚好二手瑞纳,可邹悦那张瓜子脸上始终铺着一层厚厚的霜。

邹悦有个表姑随着1980年代的出国潮去了美国,取得硕士学位后,原打算和恋人一起回来报效祖国,可她遇到一个美国男人干脆一改初衷,最终落脚在加利福尼亚。周毓和邹悦从大一就开始谈恋爱,两个人倒是没少花前月下,却也常闹别扭,往常只要他肯低头认罪指定和好如初。只是大二那年暑假,邹悦没等周毓再次低头认罪就只身去了美国。待邹悦回来后,两个人倒是依旧保持着热恋的状态,周毓却感到一种可怕的隐患,跑到美国究竟不是去街坊家串门或看望上海的二姨,如此看来预谋是个多么令人恐怖的词语!也正是有那种忧虑,邹悦离开这座城市后,周毓出奇得冷静。从邹悦丢下的旧手机里找到那个美国表姑的号码,可周毓与她通话不过残酷地证实了自己的预言。那个美国姑妈挺诚实地说:“是不是和邹悦说说话?”周毓挺涩地说:“Forget it!”那个美国姑妈遗憾地说:“所有的一切难道就用算了吧三个字了结吗?”周毓沉默了片刻,却只是挺涩地笑笑就挂了手机。

第三幅油画是宝宝两周岁的影像,周毓特意为她画了两根小辫子,一根在脑后,一根耷拉在胸前,辫梢落在那只放在腹部的小手上。宝宝在草地上坐着,身边除了野菊花,还有一棵开满花的丁香树,情景、人物和细节,周毓拿捏得都十分到位。第四幅油画上的宝宝笑得特别开心,穿着粉红色连衣裙,周毓还为她戴上了蝴蝶结,依然站在有花有草有树的草地上,拿着一朵丁香花,另一手扬起来用食指触摸着艳丽的花瓣。扬起手抚摸着宝宝的脸蛋儿,周毓也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就流了泪。第五幅……啊……也就是周毓刚画好的这幅,忙着回身从茶几上拿起来打开,却用胶带纸粘在了画板上。待周毓把第五幅油画靠在墙上,将双臂交叉在一起抱在胸前才欣慰地笑了。宝宝四周岁了俨然是个大姑娘,周毓喜欢裙子,还喜欢粉红色的,背景是冰天雪地,身后的丁香树上也挂满了白霜,却还是让她穿上了夏装。宝宝与周毓面对面地坐在餐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圆。虚拟的影像触动了周毓,干脆回身拎起汤圆去了厨房。大嫂姐连厨房收拾得都井然有序,放在电磁炉上的小铝锅里也添了水,待周毓把两碗汤圆端到茶几上,父女俩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年年这个时候,周毓都沉浸在聚首的欢愉之中,也是最庄严的时刻。父亲吃一个汤圆,女儿也得吃一个,待周毓再用小勺盛起一个总是放在嘴边吹了又吹,抬头看一眼冲着他笑的宝宝,也听到了咯咯的笑声。

年年拿着油画过来,周毓都先用胶带纸粘在画板上,待他和宝宝看完星星才贴在墙上。天气依然不好,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的样子,可周毓吃完汤圆收起碗和小勺,回到厨房刷洗了还是和宝宝来到阳台上。高倍天文望远镜是周毓和邹悦住进来后就买了,两个人常站在阳台上看星星看月亮和起伏着的云海。怀着宝宝的时候,邹悦站在望远镜前还挑星星,哪颗最亮哪颗就是女儿。待邹悦让周毓看了,两个人依然争论不休,可他们争来争去,哪颗都是最亮的,那天上就有个女儿国呗!将第五幅油画放在阳台上,周毓站在望远镜前,见不到星星和月亮自然沮丧,可他回头看一眼又欣慰地笑了,宝宝永远都是父亲心中最亮的星星!

一家快捷式酒店与周毓住着的楼房相对着,窗户与阳台之间似乎只有咫尺之遥。站在高倍望远镜前,周毓的脖子酸了才转移视线,竟然发现邹菁站在四楼的窗户前也用望远镜向这边看……哎——那丫头到底想干什么呀?探秘呗!

碰到了柳昕,又碰到一个那么能装的大师,邹菁十分沮丧其实呢谁要是那么倒霉也高兴不起来。驾着帕萨特行走在大街上,邹菁再次启动手机定位,发现周毓所在的区域赶紧掉转了车头。只是邹菁将车速提升到120脉向着这座城市进发,不再为了博得陶艺的欢心,也不再为周毓的许诺处心积虑,只想知道某个人究竟要和谁一起吃汤圆!也是邹菁赶上一个时间差,待她追着周毓走近这片小区,倒是想闯进去看看庐山真面目,却又觉得犯上究竟是大逆不道。好在邹菁发现那家快捷式酒店是个窥视的好地方,忙走进去登记、入住,可她站在窗前才发现什么都看不清,待她突然想起扔在帕萨特后备箱里的望远镜,赶紧下楼拿上去就如愿以偿了。那还是陶艺与邹菁去中山陵前在一家商场里买的,站在第三百九十二级台阶上,拿着望远镜就会把玄武湖、鸡鸣寺、美龄宫尽收眼底。两个人对南京的景点都不陌生,不过是陶艺一时的兴趣所致,走下中山陵就把望远镜给了邹菁。

邹菁拿着望远镜看得清楚,本想迅速隐身,可她心中充满了疑惑。待周毓和邹菁的目光在空中发生碰撞后,他才后悔没像往年一样采取反监控措施,也是今天遭遇的事情太多,却不能不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她的号码。见邹菁也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了耳边,周毓笑着说:“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究竟和谁一起吃汤圆吗?过来看看……啊……要不就把望远镜稍微转移一下视角,小情人在我身边,她叫宝宝,你的小外甥女。”

其实呢邹菁早看见了宝宝,眉眼的确不像姐姐,也好像是另一个人的童年,可那张瓜子脸是邹家人的典型特征。听完周毓的话,邹菁只是干干地笑了几声就低下头去。周毓回头看了一眼冲着她笑的宝宝又仰起头来,天阴得越发沉了,又突然刮起风,似乎眨眼间就扑扑簌簌地飘起了雪花。

时间还不晚,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