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气不好,却没影响人们欢度元宵节的情绪,街上的店铺都敞开门迎客,到处是喜气洋洋的,也只有邹菁哭丧着脸如丧考妣一般,驾着帕萨特走在大街上还有沦落天涯的悲哀。离开那套陌生的房子后,邹菁的泪珠儿依然不断,好在她把车停在了楼前,上来后又从车前拿起墨镜戴上,只是坏情绪依然逞疯似地刺激泪腺,一张粉嫩嫩的瓜子脸也被弄得乱七八糟了。到了淮海路,邹菁借着内视镜见到自己那副尊荣,苦笑着把帕萨特停在路边,从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包包里拿出小镜子和化妆品,补了妆才又有了靓丽的容颜。天气到底不好,邹菁干脆摘下墨镜扔在车前,扬起手捋了捋有些乱的长发,对着内视镜抿着嘴笑了笑才重新发动车,只是接下来去哪儿、干什么就不好说了。见街边有一家档次还可以的KTV,邹菁干脆一咬牙开了过去,也许喝酒、唱歌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呢忙着的人挺多,闲着的却也不少,用络绎不绝形容进出KTV的人们有点夸张,只是路过的人仅凭里边的声音判断就知道不冷清。将帕萨特停在KTV门前,邹菁下了车突然觉得挺孤单,碰到柳昕该是意外惊喜,可她心情不好,看什么都别扭。柳昕喊着姐非得来个拥抱,邹菁干脆反把人家抱在怀里笑着说:“乖乖——要是被你那个亲爱的两瓮醋碰见,指定把柳家闹个地覆天翻!”两瓮醋是柳昕的小媳妇,山西人,从天祖就在城里开醋坊,到他岳父这辈倒发扬光大了,却不过在郊区弄了一家食品厂,装上老陈醋的塑料袋上也印着商标,究竟没能卖出晋城盆地。只是两瓮醋的老子豪爽,与柳昕他父亲说儿女们的婚事之前,先在这座城市为闺女买了套房子,房产证上却写着自己的名字。老岳父哪回来看闺女都说回家,要是碰见小两口闹别扭,干脆指着柳昕大喊大叫地说:“外就算老哇!”外就算老哇就是算了吧,算了吧就是柳昕可以卷铺盖滚蛋……呵呵呵——邹菁抱着人家笑着也说外就算老哇,却有双关的意思,偏碰到一块小粘糕。
柳昕先邹菁半年去了公司,可他上大学时学的是哲学,将泰勒斯视为圣祖,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也是人家的偶像,至于苏格拉底和勒奈·笛卡尔更是顶礼膜拜。天天把我思故我在挂在嘴边,案头工作永远都是柳昕的副业。好在柳昕还算机智,又习惯启用缜密的逻辑思维,做每件事情不出色,只是也不出格,不讨人喜欢,却是周毓不能赶走的人。
两个人在KTV门前那么闹的确有些张扬,只是邹菁没在乎过,公司上下都知道她是个外松内紧的女人,可柳昕就不行了。柳昕的祖上出过状元和探花,爷爷是大学教授,父亲是个名气不大的作家,可人家走到哪儿都不失大师风范。家教没得说,柳昕从小就接受了儒家文化的熏陶,长大后痴迷西方哲学却没忘本,说话、做事从来都头头是道、有里有表,只是今天如此张扬自然挺奇怪了。
从邹菁的怀里挣脱出来,柳昕依然喊着姐拉起她的手就往KTV里走。邹菁突然有了被胁迫的恐慌,不只是有些赖皮的柳昕,周毓、陶艺和玉儿,还……还有……哎——还有谁呀?被柳昕硬拉进KTV后,邹菁才又突然明白了,其实呢真正胁迫她的不是人……唉——不是人的东西才可怕哪!拉着邹菁走进包间坐在沙发上,柳昕抄起话筒又大喊我思故我在,坐在他身边的人禁不住地紧蹙起眉头……哎哟哟——这小子究竟想干什么呀!
到底是学中文的,邹菁深谙汉语的魔力缘于每一个词语都没有单纯的归属,只要合适谁都可以据为己有,那志同道合自然能被她和柳昕所用。只是柳昕招来服务生拎来啤酒,一瓶瓶地喝着,邹菁还弄不清人家为什么和她志同道合。两瓮醋这个雅号还是邹菁叫出来的,那个小娘子天天像个侦探似的,哪怕一个路过的小女子多看柳昕一眼都会联想出一大串故事,干脆时刻准备与勾引丈夫的女人分庭抗礼,誓死也要捍卫自己的江山!回到家,两瓮醋除了把柳昕变成手里的泥,还要督促父亲当面或在手机里多说几次外就算老哇……呵呵呵——谁招惹了人家被淹不死也得酸一溜跟头。两瓮醋能降服柳昕自然摸准了人家的死穴,皇上辖治臣工讲究恩威并重,她能把丈夫牢牢地抓在手里照样能剿抚兼施,只要不超越底线就万事大吉,何况,性情中的男人们见了她都禁不住地想起李太白的绝妙佳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两口子分期付款买宝马X3前就有言在先,那辆车是一张可以移动的床,这么着两瓮醋自然有理由去公司门前等着柳昕。市文联离柳昕所在的公司只有二十几米的样子,两瓮醋会写诗也会编期刊,上下班的时间全凭自己的意志决定,就是坐着班也能找出好多理由出来走走。回到家,两瓮醋除了对柳昕旁敲侧击,还要在他熟睡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实在压抑了就在心中吟诗: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呵呵呵——倒也对景!依然觉得不够,两瓮醋干脆默诵自己的诗:厌倦是无声的呼唤/兑现是没有线的牵扯/咆哮是沉默时的悸动/只是谁又来打动我的心房……呵呵呵——好诗啊!
对酒不能不当歌,可邹菁心中也有没有线的牵扯,只能一改初衷,不想放歌,更不想豪饮了,端起酒杯表现得十分矜持,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还故意装成笑不露齿、坐不露膝的大家闺秀。柳昕喝下两瓶啤酒完全忘记了心中的圣祖,也不再把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放在眼里,只把勒奈·笛卡尔的话留在心中,所谓的缜密思维也变成马尿当成啤酒灌了下去。放下酒杯赶紧抄起话筒,柳昕的嗓音还行,拿捏得也算到位: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样的女人/用你那火火的嘴唇/让我在午夜里无尽的消魂……呵呵呵——唱出了刀郎的味道,难怪邹菁不住地伸出大拇哥。开弓没有回头箭,何况,平时不怎么招惹酒精的柳昕气势越来越大,干脆接着唱:每当我开始沉默的时候/你比我更难过好像你的错/Girl,每当我梦想未来的时候/你兴奋的感受比我还要多/轻柔像阵微风吹过我的心中……呵呵呵——邹菁笑着笑着就变成歌曲里Girl。扭头看一眼身边的小女人,柳昕越战越勇:盼望你没有为我又再度暗中淌泪/我不想留低你的心空虚/盼望你没有让我像背负太深的罪……呵呵呵——邹菁又笑了,只是笑着笑着倏然皱起了眉头,这小子怎么跟情人纠缠个没完呢?
邹菁与柳昕肩并肩地坐在沙发上,听不到铃声,可装在他兜里的小米不住地响起震动,手机屏还闪着亮光。本想告诉柳昕,可邹菁见人家那么投入只好作罢。打手机的人十分执拗,到底惊动了柳昕,可人家从兜里掏出小米就关了机,只是死活不弃话筒,还一句没落下……哎哟哟——究竟为什么呀?当然有缘由了。
今天,爷爷、父亲和在市妇联工作的母亲齐聚一堂,再加上动不动就说算老哇的岳父、祖上出过大儒的岳母,一家子人团团圆圆地过元宵节本来挺好的,两瓮醋也没想干什么,可柳昕的情绪突然坏到了极点。鸡鱼肘肉、鱿鱼海参摆上桌,当然少不了老陈醋当佐料,一家子人说了话也喝了酒,柳昕的母亲上饭之前还要端上自己做的汤圆,儿子却借着去卫生间悄悄地溜了出来。柳昕没敢开宝马X3,教授喝下第一杯酒后还反复强调,车床合一自然有琴瑟之音,也吟诗:玉容谁能顾,倾城在一弹……哇——亲人们随声附和,两瓮醋羞答答地现出一副秀色可餐的娇容,唯有一个人禁不住地皱起了眉头。老岳父怜爱地看着那么幸福的闺女,再说算老哇不是让柳昕卷铺盖滚蛋,也打算把话说的文绉绉的,可肚子里除了做醋的秘诀没存多少墨水。自知勉强说出几句也像老陈醋,老岳父干脆掰着手指头给柳昕算账,闺女收入多少、姑爷又挣多少,没房贷,却有车贷,还发明了一个词——孩子贷……哈哈哈——谁听了都禁不住地笑,只是谁都觉得人家说得有理。孩子出生之前,要花钱保证母亲的健康;出生后,要吃要喝还什么什么的,至于长大了更什么什么的,挣不够就得贷款,爷奶的钱倒用不着还,却得用情作抵押……唉——说来说去依然离不开一个钱字呗!到了街上,柳昕拦住一辆出租车坐上去还不知道去哪儿、要干什么,不想琢磨爷爷的话,也不想把老岳父的话当成哲学命题思考个没完,可他思来想去又绕不开,眼前就有了一个个无底黑洞,被折磨得实在难受了才想找个地方毫无顾忌地咆哮。突然见邹菁从帕萨特上走了下来,觉得跟姐在一起比当个孤魂野鬼强,干脆掏出钱喝令的哥停车,疾步跑进来就死乞白赖地歌唱情人。又唱完谭咏麟的《情人》,柳昕扭头看一眼依然皱着眉的邹菁笑呵呵地说:“就是这么回事……呵呵呵——就是这么回事呗!”
邹菁莫名其妙,却也咂摸出了一点滋味。趁着柳昕又投入地唱起了情人,邹菁突然想起周毓才赶紧启动手机定位。发现周毓离开了市区,邹菁却不想替谁或为自己干什么了。音乐还在继续,可柳昕突然对着电视屏幕大嚷大叫地说:“我也要找个情人吃汤圆!”找个情人吃汤圆早成了典故,公司里的人们见不到周毓,谁要是憋闷了都像柳昕一样大喊一句。酒精战胜了缜密的思维,柳昕的脑神经也处在兴奋或接近混乱的状态,干脆扔下话筒,从兜里掏出手机重新启动后,找到饿了么在线外卖就要输进汤圆两个字,包间的门却突然被人推开了。
走进来的男人五十多岁,留着背头,长长的鬓角挺个性也挺显眼,可能走进KTV才把墨镜推到额头上,腋下夹着黑皮包,手里还拿着苹果手机。柳昕忙着站起身喊了一声爸,爸没理儿子,关掉音响坐在了邹菁身边,翘起二郎腿依然不失大师风范。邹菁也起身喊了一声叔,叔挺优雅地伸出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才说:“请坐吧!”邹菁坐下来又喊了一声叔,叔微微地点了点头说:“家里人都打不通柳昕的手机,我只能到处找。姑娘可能也疑惑,我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撞大运……啊……的确是撞大运,走进来听到柳昕唱情人的歌声才……呵呵呵——就是这么回事呗!”邹菁又要起身,至于离开的借口随便都能找到一万个,可叔扬起一只手摆了摆说:“姑娘还不到三十吧?”邹菁点了点头,叔却摇了摇头说:“柳昕还是一个孩子,涉世不深,你是姐姐,姐弟俩在一起无可厚非,只是……啊……只是……呵呵呵——是吧?”邹菁点了点头,却又忙着摇了摇头,不过呢刚要开口,叔就抢先说:“你结婚了吧?”邹菁只能继续点头,一双杏眼却倏然潮潮的了。叔也挺同情身边的姑娘,不过呢不能不说,只是说来说去还是柳昕涉世不深,邹菁毕竟比他大几岁,话语中依然穿插着含蓄却极有分量的笑声。邹菁干脆笑出一脸放荡才对呆若木鸡的柳昕说:“姐明天请你吃汤圆!”说罢就起身离开了包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