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离开胜利大街，再穿过光阳大道才能抵达高速公路入口，可周毓要去那座城市至少有九十分钟的路程，干脆快马加鞭。只是周毓刚要加大油门，手机就响起短信提示音，待他从车前拿起手机，看到又有人要和自己一起吃汤圆苦笑着摇了摇头。陌生人用陌生的手机号码发送短信本身就令周毓生疑，可人家的主旨非常明确，地点也写得清楚。

看完那条短信，周毓首先想到的是邹菁，那丫头会哭会笑，含着泪叫一声姐夫肯定碰到了过不去的坎儿。周毓想试试对方的勇气，干脆把车停在街边回复：为什么要选择一个陌生的地方和我一起吃汤圆？对方挺诙谐：呵呵呵——你猜！好像是邹菁的作风，那丫头要是想从周毓手里捞到好处，除了装傻充愣，还没少用娇嗔的语气让他猜谜语，就是用短信和微信也在文字中流露出让男人们心颤的顽皮。只是周毓还不敢确定对方究竟是何许人也，干脆再发一条：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对方挺机智：没理由就是理由！周毓继续发送：那样的理由往往模棱两可，也有点胡搅蛮缠的意思，可去可不去。对方随即回复：伤感不过是无意义的消耗，替代未必不是延续，花好月圆终有时，绿影相伴方知秋！眉头倏然紧皱了起来，周毓却还是很快回复：我将如约而至！伸手把手机放回车前，周毓发动车打动方向盘，离开胜利大街就上了槐荫路，可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才提升车速。

邀请周毓吃汤圆的人安排得十分周密，只要用人家提供的密码就能打开智能门锁。房子在保险大厦附近的一片小区里，楼层都不高，没电梯，住着的也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周毓走上四楼用密码打开门走进房子，没见到人也在意料之中，却断定厨房里放着汤圆果然就有。锅碗瓢盆都挺齐全，周毓洗了手打开电磁炉，又在锅里搁上水，等沸腾了才煮汤圆。到底需要一点时间，周毓离开厨房在客厅、卧室和阳台上转了一遍，连卫生间都不放过的确别有用心。其实呢真正别有用心的是谁周毓清楚，干脆从兜里掏出手机拨打那个陌生的号码，断定对方关机还真打不通。倒背着手回到厨房，周毓见汤圆煮熟了赶紧盛在碗里端到餐桌上。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周毓依然想尽快去那座城市见到自己的小情人，却必须耐心地等着过来吃汤圆的人，只是坐在小餐厅里掏出手机看了七回才听到开房门的声音。

走进房间的人不是故意压着步子，拿不准的事情自然犯嘀咕，又跑到一套陌生的房子，好多谜解不开才不由自主。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周毓才起身走到小餐厅门前，看着倏然收住脚的邹菁笑呵呵地说：“干什么像做贼一样？汤圆早煮好了，赶紧进来吃吧！”邹菁嘿嘿地傻笑着说：“像做梦……啊……还真不敢相信是真的，要是不吃就对不起你的真诚了是吧？”说着话快步走进了小餐厅。

坐在餐桌旁，邹菁瞅着碗里的汤圆，像第一次跟着父母去吃麦当劳，俩眼直勾勾的，舌尖也在殷红的嘴唇上舔来舔去。周毓笑着走进来也坐在了邹菁对面，拿起小勺递给她才说：“赶紧吃吧，凉了就不好了。”邹菁接过小勺不解地看着周毓说：“不是咱们一起吃汤圆吗？”周毓依然笑着说：“咱们不是在一起了吗？”邹菁见周毓装傻充愣，干脆放下小勺娇嗔地说：“是你给我发短信过来一起吃汤圆对吧？”周毓摇了摇头说：“是你给我发短信过来一起吃汤圆对吧？”邹菁以为周毓还在装傻充愣，干脆从兜里掏出手机找到那条短信向他展示了才说：“自己看看吧！”周毓从兜里掏出手机找到那条短信也向邹菁展示了，却四处踅摸着说：“要是我猜不错的话，我断定咱俩几乎同时接收了一条内容相同的短信。”邹菁急切地从周毓手里夺过手机，对照了果然不错。仰起头奇怪地打量着周毓，邹菁一时无语。只是周毓必须说话，邹菁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一会儿如坐在菩提树下，一会儿却又迷迷瞪瞪的像刚睡醒一样。

周毓和邹菁守着一碗汤圆坐在小餐厅里，陶艺也坐在候机厅里等着下一个航班。手机屏上显示的清晰影像让陶艺焦虑，也让她担忧，却不像之前担心自己的计划是不是会流产。无线监控器安装在小餐厅的隐秘处，当陶艺看到传来一个个无人的画面的确十分焦虑，周毓和邹菁会不会按照她的短信提示走进那套陌生的房子的确是悬念。陶艺还后悔没在卧室里安装一个无线监控器，要是悬念消除，一对吃饱喝足了的男女肯定会上演一出床上戏。其实呢周毓和邹菁只要走进那套房子，陶艺就达到了目的，盼着自己的计划能顺利实施，却又害怕，到底是令人郁愤的失却哟！只是陶艺还是得意自己的谋划，上午与周毓在机场里别过后，原想静静地等着有人提示乘客们提前做好登机的准备，可她透过候机大厅的玻璃，瞅着丈夫渐渐远去的背影，倏然有了难以遏制的冲动，干脆起身拉着旅行箱追了出来。其实呢陶艺早就知道周毓年年找个情人吃汤圆，可她一直保持着克制的态度，要不是坐在候机大厅里突然接了一个副总的手机，肯定没有今天这一节，只是很可能晋职的消息的确振奋人心！说起来陶艺早按捺不住了，过去对周毓找情人吃汤圆听之任之是无奈之举，觉得自己有能力与他抗衡了干脆让邹菁密切跟踪。遗憾的是，陶艺还没离开候机大厅突然与一个男乘客相撞，两个人先发生口角，再相互包容，要不她就会看见与杨玟邂逅的周毓，干脆退掉机票又买了一张才打车来到这片小区。陶艺有个远房表弟，要开文化传媒公司找表姐借了钱，闹腾得挺热闹，却赔了个底儿朝天，没钱只能用房子抵债。那时候，陶艺刚去上海工作，回来后只换了一把智能门锁，不是不打算卖或出租，实在没时间打理就闲置了，直到今天才有了大用处。至于无线监控器也不麻烦，那是表弟闲置的物件，陶艺第一次见到不过笑了笑，再走进这套房子只需要简单操作就派上了大用场。再在手机上插上新卡，陶艺分别给周毓和邹菁发完短信就OK了。坐在候机大厅里，陶艺见周毓和邹菁面对面地守着一碗汤圆不像有猫儿腻，本该松弛一下神经，可她听着丈夫的话越来越不对劲才觉得大事不好……唉——到底哪儿出了问题呢？

说起来邹菁也是受蒙蔽者之一，离开家却犹豫了，不打算监视周毓，只是又不能舍弃，那小子究竟要找谁一起吃汤圆照样挺纠缠人。驾着帕萨特行走在大街上，邹菁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车流，倒是想在人群里找到玉儿，可她又盼着周毓能突然蹦出来拦住她说：“咱们一起去吃汤圆吧！”只是邹菁想起陶艺发给她的短信心里又禁不住地颤一下，那个小女人与夫君看似如胶似漆，貌合神离却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一个是可以喊姐夫的顶头上司，一个是很可能要被晋升的百变妖女，被夹在中间的滋味不好受其实呢谁要是尝尝都坐卧不宁。究竟不能总是畏首畏尾，邹菁觉得两全其美就是鱼和熊掌兼得，要是都能如愿以偿，完美二字岂不人人尽可享用？这么着邹菁又启动了手机定位，确定周毓在什么方位才驾着雷萨克斯给他打了个报平安的手机，路过旧时光咖啡馆时看不见人，却见到停在门前的雷萨克斯，看不见车牌号，不过呢也不会错。只是邹菁还没想周毓是不是独自坐在咖啡馆里，手机就响起短信提示音。往这片小区走着，邹菁有点兴奋，却也有点疑虑，还有那么一点点胆怯，故意绕来绕去的才落在了周毓后边。待陶艺走进来见到周毓心花的确怒放了那么一下子，可她不见人家再端上汤圆心就刷地冷了，好像这辈子只配一个人吃汤圆呗！

面对周毓，邹菁低下了头，心中的委屈累及了鼻子和眼，酸啊热啊，嗓子眼里还像堵住了什么东西，棉花、海绵或别的什么，不过呢是什么都难受啊，泪就扑簌簌地流了出来。见到邹菁的时候，周毓总是疑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同胞姐妹的眉眼竟然长得一点都不像，甚至连性格与姐姐都判若两人。邹悦文静，从不多言多语，周毓头一回见到她就用了个极其恰当的比喻，犹如在怪石嶙峋的山间突然见到一泓清泉！只是周毓万万没想到，就是那么一泓清澈的泉水竟然也起波澜，难怪面对邹菁时总是引起莫名其妙的恐慌。

姐妹俩的眉眼和性格的确不一样，可周毓见到邹菁还是禁不住地想起邹悦，两个人委屈了都是这个样子。只是周毓不能不把事情交代清楚，他和邹菁同时接到一个人的短信，也走进了人家挽的圈套，某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傻子都明白，伎俩不高明，却是一箭双雕！其实呢周毓早看出了端倪，发短信的人用意也没多么复杂，不过想抓住某个人的把柄，或公布于众或死死地捏在手中，或成为自己干坏事的救生圈或变成离开一个人的理由，只是邹菁怎么着都来了，那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呗！抬起一张泪脸凄楚地看着周毓，邹菁颤抖着嘴唇问他们能干什么，听的人笑着说：“阴谋者到底疏忽了，除了准备好汤圆，还该准备牛排、沙拉和三文鱼什么的，当然不能少了拉菲干红或卡伯纳小红鸟波尔多，价格不菲，却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只是也不要紧，咱们要是想演下去，光让激情燃烧就行，吃汤圆还不是重头戏，相拥相抱着走进卧室眼中只有一张床才皆大欢喜！”见邹菁投来惊愕的目光，周毓忙着扬起一只手摆了摆说：“不愿意是吧？那咱们干脆改改戏路，我或你先对一个人发起感情攻势，却必须有一个人表现出半推半就之态，只是得让看戏的人失望才行。要不邹小姐就像一个被骚扰被欺凌的女子推开有些无赖的男人夺路而逃，或干脆抄起碗或椅子咬着牙砸过来，或本人断然拒绝一个的确恬不知耻的女子，表现出坐怀不乱的英雄本色，将硬扑倒在怀里的人推开，骂完不要脸啊扭头就走！”邹菁生气了，可她没抄起碗或椅子，猛然站起身瞪着周毓，一双杏眼圆睁，火自然喷薄而出，只是眼泪依然扑簌簌地往下流。

坐在候机大厅里的陶艺也流了泪，还不住地在心里问：“为什么……啊……究竟为什么呀？”周毓知道为什么，可他不想说，谁在小餐厅的隐秘处放上了无线监控器不难猜测，谁在短信中用上了“花好月圆终有时、绿影相伴方知秋”也不是谜，吟诵花和月的古诗挺多，只是陶艺与他见缝插针把酒言欢的时候，总是喜欢将绿叶和秋绑在一起……啊……人家上大学时古汉语学得最好。眼见着邹菁扭身跑出小餐厅，陶艺还想看看周毓接下来如何作为，却有人提醒她准备登机了。见要登机的人们都站起来向着一个地方走去，陶艺不得不挂掉手机站起身拉起旅行箱离开座位，待她迈开步子扬起手拍了一下头才狠着劲地在心里骂自己愚蠢，一双丹凤眼也刷地潮潮的了。

坐在小餐厅里，周毓听到挺响的关门声仰起头呵呵地笑了起来。只是再驾着雷萨克斯行走在胜利大街上，周毓依然没有胜利的自豪与快慰，至于沮丧嘛，早就不以为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