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邹菁远道归来，昨天晚上又跟一帮男人在酒吧里灌了一肚子威士忌，躺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待她睁开眼早临近中午了。睡觉之前，邹菁都得关掉手机，待她从枕边拿起来打开竟然发现十几个未接电话。陶艺知道邹菁的习惯，要不是遇到十万火急的事情，断然不会打她的手机，只是早过了睡觉的时间，可能实在没辙了才发短信。好在陶艺发短信的时间还不过两个小时，邹菁看完后赶紧回复了，不想打扰周毓，干脆启动手机定位，发现他还在市区才长出了口气。只是邹菁早谋划着也要跟周毓一起吃汤圆，可彼此是不是情人就不好说了，好多人都知道那小子年年正月十五去找小情人过元宵节。

没有阳光，风依然闹得厉害，可房子里开着空调，邹菁觉得身上的被子多余了，尤其是心也躁得难受，干脆蹦下床，扒掉睡衣和内裤，光着脚跑进了卫生间。放满水躺倒在浴缸里，邹菁想起帕萨特后备箱里的汤圆呵呵地笑了，念完“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扬起一只手狠狠地拧住自己的脸蛋子骂了一声贱……啊……忒贱！

邹菁贱呗？不贱啊！老家离这座城市也不过二百公里，说起来父母是小干部，却都在市府里。邹菁和姐姐出生后住政府家属楼，从上幼儿园就没像别人上下学总是坐爸妈的自行车，伏尔加不是豪车，可在当时的那座小城里也不是人人都能常坐，像不是所有的同龄人隔一段日子能吃上麦当劳。该上中学了，邹菁和姐姐又都去了私立学校，接受名师的训练也有了应付各种难题的功夫。待姐姐去天津上了大学，邹菁随后也拉着旅行箱去南京大学报到了。毕业后，邹菁到处找工作了才追悔莫及，也后悔没像表兄学经济。父亲热爱文学，更热爱汉语，邹菁也该热爱母语，不只是把孔子、老庄的文章弄懂弄透，还要把艾青的诗文上升到哲学层次，以致于肚子里装满威士忌后就高声朗诵，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呵呵呵——孤掌难鸣啊！只是邹菁没想到竟然有人和她一起高声朗诵，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这永远汹涌着咱们的悲愤的河流……呵呵呵——知音啊！知音家在这座城市，父亲是个钳工，红星机械厂改制后效力于一家私企，颇有先见之明，与下岗后摆摊卖油条的母亲齐心合力，儿子刚上高中就买了套房子，地理位置不好，到迎娶儿媳妇又旧了，只是也不要紧，趁着房价飙升一倒手换套新的还不成问题，那传宗接代自然有了物质上的保障。待邹菁跟着知音来到这座城市，住进那套宽敞的三居室就当了人家的媳妇，却必须有言在先，没有足够的物质保障，生儿育女自然提不上日程，这么着小两口还要继续奋斗。好在这座城市里还有个叫周毓的男人，邹菁效力在他的麾下达不到预期的目的，究竟不像好多女同学为了挣钱恨不得穿越到大宋朝当李师师。

正月初七，邹菁受命于周毓抵达南京，与陶艺在金陵饭店举行了一次亲切友好的会谈，之后，两个人上中山陵、逛夫子庙。临别之前，陶艺又在上海路上的西班牙餐厅举办了晚宴，两个人喝着啤酒、吃着蒜香烤翅，人家反复强调，作为周毓的前小姨妹，邹菁具有得天得厚的条件，尽职尽责不只是稳住了她在公司里的地位，还极有可能晋升为西北地区的销售经理，前程是辉煌的，容不得某个人丝毫懈怠！邹菁心悦诚服，却也如履薄冰，职场如同雷区，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何况，陶艺早被人誉为百变妖女！

邹悦现在还在加利福尼亚，天天跟一个美国男人过日子忙得也昏天黑地，常在太阳高照时打进邹菁的手机。邹菁猜邹悦睡到半夜醒来，端着一杯威士忌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斗，拿着手机和妹妹说话……唉——旧情往往是一锅烂粥，却也常迫使人拿起勺子搅搅哟！邹悦提起周毓的时候，邹菁说不定就在人家跟前，却不想回避，干脆大声喊着邹悦说东道西。跟邹悦说着话，邹菁侧眼观察周毓，人家也没想回避，却不想在意姐妹俩到底说了什么，如此淡定让她十分恼火，只是不想诅咒某个人。去公司快两年了，邹菁却还在原先的位置上徘徊，陶艺的许诺很可能是空头支票，只是周毓在公司里可是个说话颇有分量的人物！与陶艺在南京机场分手后，邹菁就给周毓发了短信，人家回复得也诙谐：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还是到时候我请你吃汤圆吧！邹菁看完短信由衷地骂周毓是个老滑头，却还是准备买汤圆，离开南京飞在天上竟然把找个情人吃汤圆变成了一首歌。

泡出一身红，额头上也挂上了汗珠，这就叫酣畅淋漓，可邹菁觉得还不够，紧闭一双杏眼长舒拉腿地躺在浴缸里，好像天塌下来都不顾了。现在，陶艺在哪儿、干什么不要紧，周毓是不是依然去找小情人，邹菁觉得管不着也管不了，横竖离正月十六还早，横竖有人愿意再找个小情人一起吃汤圆就行，去不去公司更无所谓，干脆泡个天翻地覆、弄出双倍的酣畅淋漓！只是手机突然响起短信提示音，邹菁不得不离开浴缸跑着离开了卫生间。待邹菁从床上拿起手机看到一条短信才骂自己是榆木脑袋，下了飞机光顾了和男人们拼酒、想着找个情人吃汤圆，竟然把知音抛到了九霄云外。知音心平气和，字里行间充满了似水的柔情：菁儿，要是回到这座城市，还是回家一起吃汤圆吧！心里倏然像堵上了什么东西，邹菁皱着眉却必须投桃报李：玉儿，乖乖地等着我啊！玉儿是邹菁的知音，姓甄，大号叫金玉。

待邹菁洗完澡穿戴齐整，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神情才镇定了起来。置身在职场时刻都该警惕，邹菁干脆把掌握的监控与反监控技能变成生存工具，防范和侵入同时进行。昨天晚上，邹菁与朋友们拼着酒还接到了玉儿的手机，只能躲进洗手间说她还在火车上。离开酒吧，邹菁干脆住进这家酒店，至于和男人们拼酒也是不得已，离开机场突然接到了邀请，他们都在外地工作，又全是公司里的精英，取长补短、互通有无就是必然，怕玉儿误会才不肯回家。偌大的城市到处都风雨飘摇电闪雷鸣，邹菁为了活着时刻都得做好搏击的准备，到底该好好地喘一口气了，那老钳工为她准备的三居室就是休憩的港湾！

离开酒店之前，邹菁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还戴着墨镜，天气好不好在她眼里都是一个样儿。待邹菁坐在驾驶座上，将背在肩上的爱仕马包包放在车前才从里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陶艺发给她的短信，却只是抿着嘴笑笑就发动车上了大街。

老钳工为邹菁买的房子在万华大厦附近，是一片中档小区，婆婆老是埋怨公爹把儿媳妇放在了天上，可她觉得住在十七层总是有高瞻远瞩的快慰。坐着电梯往上走着，邹菁却突然失去了直上云霄的惬意，想起玉儿发给她的短信不免疑窦丛生，假设的语句中充满挑衅的意味，那就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准备了汤圆。

汤圆早准备好了，搁在一个小电锅里，邹菁走进小餐厅早进入保温状态。像往常一样，邹菁悄悄地打开房门走进来，尽可能地不打扰做好饭在书房或卧室里等着她的玉儿，却必须给人家一个惊喜。玉儿也喜欢诙谐，知道邹菁想干什么，干脆藏在卫生间或门后，有时候还躲进衣橱。邹菁觉得今天必须两个人一起吃汤圆才好，蹑手蹑脚地走进书房，没人；再走进卧室，也没人；干脆直接打开衣橱，却依然没人。赶紧打玉儿的手机，可邹菁等了两分钟，有人竟然告诉她暂时无人接听。站在倏然显得空旷的客厅里，邹菁紧急启动手机定位，却不见玉儿的踪迹……哎哟哟——长本事啦！老钳工来儿子家，要是喝点酒管不了当着谁的面，挥舞着钳子般的大手一遍遍地告诫玉儿，必须学会以其身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还得摇头摆脑地补上一句，此乃君子之治人也！

玉儿在一家公司做文案，业务还行，只是疏于世故，不会讨老板的喜欢，也不会在同事中积攒人脉，一直在一个位子上坐着，不咸不淡不冷不热。邹菁倒是没短了抱怨玉儿，可她回到家累得都要吐血了，两个人在这套三居室里制造温馨或去外边吃一顿浪漫的晚餐的确挺享受啊！只是邹菁有了精气神还得到处奔走，那她必须忘掉温馨忘掉浪漫，业绩是突出的表现，人脉却是晋升的基础，这么着……唉——这么着才忘了玉儿。

回到小餐厅，邹菁坐在餐桌前放下手机，掀开锅盖，眼瞅着从小电锅里腾腾地冒出来的热气，心却刷地凉了。小电锅里的汤圆只够一个人吃，邹菁仰起头瞅着天花板眼热鼻子也酸，到底没把控住泪才一串串地流了出来。回忆昨天晚上的所有细节好像都无懈可击，可邹菁觉得玉儿如此反常不会没有理由。顾不得还在脸颊上滚动着的泪珠，邹菁赶紧拿起手机，找到与玉儿通话的录音，听到最后才骂自己被威士忌烧糊涂了。酒吧里的音乐被邹菁存在通话录音里可真怨不得别人，她与玉儿说完话满怀信心地离开卫生间后，手机却依然保持着通话状态，至于又怎么关闭的就真没了记忆……唉——难怪哟！

脑子不闲着，手指也在手机屏上划来划去，可邹菁又看到一条短信再也坐不住了。短信是谢幂刚发来的，她发布的好多消息都挺无聊，却也有让人震惊的，尤其是说到陶艺。陶艺离开了周毓，有了自己的天地，其位置在公司里也越发稳固了。谢幂在短信里透漏，老总昨天召集几个副总开了个会，据说准备提拔陶艺，就是不可能眨眼间变成现实，可不久的将来她会与周毓一样也是个举足轻重的角色。只是再看一眼小电锅里的汤圆，邹菁那张瓜子脸上不免现出凄楚的神情，可她再定位周毓，发现人家离开了居住的小区，找个情人吃汤圆可是那小子正月十五这天不变的主题！紧着拿起锅盖盖上小电锅，邹菁又断了电才抄起手机急火火地离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