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待陶艺从卫生间里出来后,周毓也必须去洗洗才行。站在蓬头下,周毓才想起汤圆,却只能一边冲洗着一边许诺,可陶艺哎哎了两声就一个接一个地打起了手机。时间究竟不等人,周毓刚离开卫生间,陶艺就整装待发了。赶忙去卧室换好衣服和鞋袜,周毓就和陶艺下了楼。
天气不好,可交警的情绪不会受到丝毫影响,被周毓摄进去的酒精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消耗殆尽,那他只能和陶艺打车去机场。的哥要拉着一个客人去郊县,周毓和陶艺一时等不来出租车,只好求着人家拉单程。机场在郊县,路不远,却也要跑二十几分钟。待周毓把陶艺送进候机厅,夫妻俩说了一些各自珍重的话,再相拥着吻过就分了手。
离开机场,周毓还是一时等不来出租车,可他刚从兜里掏出手机要找滴滴,一辆白色宝马就停在了路边,随后杨玟摇开车窗冲他嗨了一声。杨玟长得挺骨感,笑起来声音也极脆,扬起一只小白手摇摆着说:“这么巧?赶紧上车吧!”周毓也觉得挺巧,却还没等他开口,杨玟笑着又说:“情人节那天,我和老公去了海南,总觉得欠周先生点什么,只是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今天是元宵节,来郊县办了点事,顺便买了汤圆,和我一起去吃吧!”周毓走到宝马前笑呵呵地说:“我还没资格当张太的情人,汤圆就免了,搭一段车倒还行!”说罢打开车门钻进去坐在了杨玟身边。
两个人毕业于同一所美院,邂逅在一个酒会上,周毓比杨玟低一届,叫人家学姐烦了就喊张太。老公是一家汽车公司江南分部的销售副总,和杨玟常天各一方,可他回到这座城市,只要参加酒会之类的活动肯定带着太太。周毓在公司里究竟是个举足轻重的角色,开拓业务、积攒人脉自然不能回避社交,一来二去就与杨玟越发熟络了起来,却还不可能变成情人。
杨玟发动车离开机场不远,周毓就透过外视镜看见一辆银灰色博越跟了上来。杨玟扭头冲周毓又挺脆地笑着说:“来送你老婆?”周毓啊了一声说:“是……她要飞BJ。”杨玟点了点头说:“彼此各居一方,有戒心也是人之常情,人家可能压根儿就没上飞机,尾随着老公离开机场后,再开着早备好的车一路跟踪也未可知。”周毓故作镇定地笑着说:“天河阻隔,喜鹊搭桥,纵然无路相会,心心相印未必不是美满姻缘!”杨玟哈哈一笑说:“好一幅天河秀爱图!”说罢加大油门闪一样向着市区冲去。银灰色博越依然紧追不舍,扭头看一眼笑出满面桃花的杨玟,周毓皱了皱眉,却还是和人家一起笑了起来。
毕业后,杨玟在一所中学当了美术老师。婚后,杨玟怀过两回孕,却都没保住,老公为了张家延续香火,干脆让他当起了全职太太。只是杨玟不想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又去一家画室里当老师,究竟担当着生育的重任,再碰到流产就不敢造次了。
杨玟住在北城区的一片别墅区里,周毓去她家喝过几次咖啡,人家的老公当然得在场,算不上轻车熟路,却也不会陌生。只是进入北城区不久,杨玟见那辆银灰色博越依然死咬住白色宝马不放,干脆打转方向盘往西城区开去。进入市区后,周毓本该打车或让杨玟送他回家,却也被那辆银灰色博越牵住了神经。也是杨玟走运,一条条街道上车流涌动,却没碰到塞车,可银灰色博越也如入无人之境,两辆车干脆把大街变成了赛车道。杨玟好像不是头一次与开银灰色博越的人较量,稳稳地驾着车一路向西,待她进入西城区不久,灵活地打转着方向盘一头扎进一个地下车库。
究竟不是随便出入的地方,可杨玟有备而来,待她踩住刹车,像个身经百战的老刑警,命令周毓赶紧下了车。随后背上放在车前的普拉达包包,杨玟下来后锁上车门,又打开后备箱拎上汤圆,拉起周毓走到一辆红色凯迪拉克旁边才说:“我要是不上美院,市局刑警队里一定有张太的一席之地!”周毓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说:“领教了!”好像真的和警察合起伙来干什么。待杨玟驾着凯迪拉克再走在街上,加大油门又一路向西跑去。透过外视镜见那辆银灰色博越依然紧追不舍,周毓劝说杨玟把车速略微放慢一点,满大街只有两辆车开得飞快,人家却笑着说:“追踪咱们的人是苍蝇,见尾不见首才有意思,要不接下来就没戏唱了。”说罢打转方向盘拐上一条小街,再三转两拐地进入一个小区才把尾巴甩掉。
周毓没忘记为小情人准备的汤圆,却也忘不了拼命追踪的博越,再想想杨玟的推理心里也没了底。陶艺不只是今天悄悄地跑回来,周毓窥视到了却没声张,两个人到底体体面面地相处才好,只是打算去见小情人不能不小心,不过呢还是被人家盯上了……哎——真盯上了呗?待周毓和杨玟站在电梯里,也不是十分相信自己的推断,张太迂回有术、稳扎稳打未必就不是被追踪的对象。扭头看一眼神神道道的周毓,杨玟笑得挺张扬,好在电梯里只有两个人。
房子不大,收拾得倒挺别致,尤其是摆放在厅室和阳台上的花草,早春时节竟然也是那么热闹!杨玟带着周毓走进客厅,从肩上拿下普拉达包包安置好,请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随后把拎来的汤圆放进厨房,又泡了一杯茶端出来放在茶几上。杨玟那么热情,周毓也不好推辞,干脆玩起了顺水推舟。杨玟也高兴,吃汤圆前除了喝拉菲干红,还要吃沙拉、牛排和三文鱼,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就去了厨房。待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餐桌前,杨玟端起高脚杯举起来说:“感谢周先生陪着我一起吃汤圆!”周毓也端起高脚杯举起来说:“吃汤圆前必须声明,咱们是朋友。”杨玟依然挺脆地笑着说:“情人……啊……我早预谋找一个情人吃汤圆,要是今天碰不见周先生,也得在手机里发出邀请!”周毓无奈地冲杨玟挺优雅地笑了笑没说话,两个杯子碰在一起,伴着脆响各自品了一口。与杨玟喝着拉菲干红、吃着牛排和沙拉,周毓依然不敢确定驾驶博野的人到底追踪谁,却不好说什么。杨玟是个妖精,放下高脚杯起身喊上周毓一起走到窗前,指着一个站在银灰色博越旁的女人说:“她叫赵金梅,我的保姆……呵呵呵——与你毫无瓜葛,这下可以放心地和张太一起吃汤圆了吧?”不等人家说话就转身回到餐桌前坐了下来。
房子在十六层,临着一条不宽的街,周毓站在窗前没动。赵金梅穿得挺单薄,头发盘了起来,脸上的脂粉挺厚,眉毛好像刚修过,追踪无果本该沮丧,可她把两条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表现得极其镇定。
又端起高脚杯品了一口拉菲干红,杨玟放下了才说:“周先生一定想知道,一个保姆为什么和张太斗智斗勇吧?”周毓摇了摇头说:“我向来对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行走在都市本身就像置身于迷宫中,要是想活得洒脱一点,还是让心里少装一点不该装的东西!”
杨玟哈哈一笑说:“要是真如你所言也未必洒脱!”喝得挺猛,好像堵着气干什么,又好像高脚杯里盛着的是水,刚走出一片沙漠遇到一泓清泉。周毓回头见杨玟拿起瓶子往高脚杯里倒酒,又看了一眼依然站在银灰色博越旁的赵金梅才回到餐桌旁。杨玟见周毓坐了下来,伸出手挺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端起高脚杯独自喝下一大口却不放下,脸颊上有了两片艳艳的桃花红,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倍。只是杨玟说来说去不过说赵金梅讨厌……啊……忒讨厌!
从老东风机械厂下岗后,赵金梅去菜市场卖过鸡蛋,还在河南人开的酒馆里刷过盘子,去劳务市场登记当保姆不过想换一种活着的方式。杨玟流过几次产,身体越发不好了自然需要人照顾,老公就把赵金梅带回了家。起初,杨玟觉得赵金梅还挺好,细心地照料她的生活起居不说,关键是从那儿结束了一个人憋在别墅里的日子。只是赵金梅很快就不好了,说是侦探高抬她,说是贼才最恰当不过!杨玟的身体好了,也有了精气神,可老公不许她出去工作,赵金梅是好,只是再好都有不好的时候,那就出去走走呗!回来后,老公除了带着杨玟去参加酒会之类的社交活动,还没少去听音乐会、看电影或喝咖啡。只是老公必须为老总在江南撑起一片天才行,不可能天天待在家里让杨玟过开心的日子,那她不再喜欢赵金梅就孤单了。干脆驾车出去会朋友或找一家民国风情的咖啡馆,尤其是坐下来守着一杯氤氲的咖啡,杨玟喜欢伴着午后的阳光读读普希金或张爱玲。往往杨玟正享受着穿越的快乐,赵金梅却突然出现了,也像今天一样,开着张太为她购物或办事方便配备的博野一路追踪,被追踪者不知道身后有一根尾巴自然是人家枪口下的猎物。只是赵金梅发现坐在咖啡馆里的女人,走下博野站在街边有捉奸捉双的欲望,却也有像老人守护孩童的警觉和不安……呵呵呵——说着说着,杨玟放下高脚杯又挺响挺脆地笑了起来。
周毓没忘记汤圆,只是不想和杨玟一起吃,却只有和她吃了才能结束这场带有戏谑性质的幽会。杨玟依然是个颇有道行的妖精,不等周毓开口说话,端起高脚杯硬与放在他面前的碰在一起,伴着脆响又喝下一大口拉菲干红,装傻充愣却是令人无可奈何的机智!周毓猜测杨玟还要接着说赵金梅,人家果然又说起那个挺讨厌的女人。赵金梅不光千方百计地跟踪杨玟,除了偷看她的手机,还偷听、拍照,如此煞费苦心只想证明张太有外遇。周毓皱着眉说:“那赵金梅一定是你老公放在家里的眼线或间谍。”杨玟使劲地摇了摇头说:“赵金梅监视张太,只是我也监视那个老女人。赵金梅的卧室里有个大本子,上边记录了她跟踪我的所有细节,连串在一起像一部侦探推理小说,可那个老女人永远都是蹩脚侦探。只是赵金梅永远都没有不能破案的沮丧,更不想把自己的侦探成果公布于众,好像这种自娱自乐是其乐无穷的消遣方式。”说完又挺响挺脆地笑了,却不知不觉地流出了眼泪。
周毓还是头一回见杨玟如此失态,比起在酒会上风姿绰约的张太简直判若两人,忙着从纸抽里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接过纸巾擦去脸颊上的泪珠,杨玟笑着摇了摇头说:“赵金梅出生在老东风机械厂家属楼里,父母是工人,可爷奶都当过兵。高中毕业后,赵金梅去XZ当了一名高原兵。爸爸是个作家,我在他收藏的《小说月报》里读过一篇小说,名字忘记了,故事却记得清楚。一个女兵坐着卡车行走在戈壁滩上,一直盼着与男友相聚,却不知道他牺牲后就静静地躺在被油布蒙着的车厢里……啊……那是小说,女主角不可能是赵金梅。只是赵金梅同样爱过一个大兵,也牺牲了,留下的是刻骨铭心的爱!复员后,赵金梅进了东风机械厂,没从一而终缘于又在一个山东男人身上看到了大兵的影子,人家却背叛了爱情。从那儿,赵金梅就不再谈婚论嫁,如今都过了五十,依然是一个看什么都别扭的老处女。”
周毓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只是一般的主佣关系,本不该如此作为,可她痛恨所有毁灭爱情的人,爱情之花在她心中是永恒的特写!”杨玟又端起高脚杯喝了一大口才说:“爱情之花在赵金梅心里是绚丽的,却又极其脆弱,经不住丝毫风雨,甚至受不住半点惊吓。我早就想辞退赵金梅,总是在话要出口却又改了主意……呵呵呵——张太是不是也有病呀?”有时候,我的确觉得自己真得了什么病,尤其是个人待在别墅里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坐立不安、心神不定,出来走走心里也像揣着多少只小兔子。家里多了个保姆,也有了对手,我干脆悄悄地买了一辆凯迪拉克放在地下车库里,再买这套房子却不是准备和哪个情人一起吃汤圆。常睡到半夜突然被噩梦惊醒或躺在床上压根儿就不能睡,只能离开那栋别墅跑到这里,可我依然不踏实干脆去住酒店,当然少不了与赵金梅斗智斗勇,可她至今还不知道张太的秘密。”
周毓不想吃汤圆,却不能忘,就像和杨玟坐在一起忘不了赵金梅一样。趁着杨玟低下头看着高脚杯里的酒液发呆,周毓起身走到窗前,见赵金梅还站在那辆银灰色博野旁边。天气依然阴着,风却比先前烈了,看着一张从街上飞起来剧烈地摇摆的废纸,周毓重重地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