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学者》
我是位房东,我曾经有一个“有趣”的房客。
徐少学,他是一个研究文学的学者,也是研究历史人文的专家,当然这些都是他平日里的“自称”。镇上的大伙只觉得他是读书读傻了的“疯子”,有此而已,也仅此而已。
徐专家的名字很有讲究,他说自己目不识丁的父母曾给自己取了个“文盲名字”,所以他自己很自然就舍弃了过去的名字,他管这叫“情有可原”。徐少学,他说是因为自己从小就好学,自幼饱读经书,所以自己配得上这么个名字。
他确实有几分文人的傲气,可惜一辈子也没生出文人的风骨。其实他还是有点儿学问的,正因有点学问,也就时常让他瞧不起身边人。但他瞧不起身边人,又离不开身边人,这是极可悲的。
其实啊,他大抵还是知道的。古人说的“姓甚名谁”,可不单只是指“姓名”这么简单。古人的名字不单只是名字:古人不仅有“姓”,还有“氏”;古人不但有“名”,还有“字”,古人除“字”之外,还有“号”。他还是想给自己取个“字”的,但他纵观当代的专家、学者们,他们的字没有一个是自己取的,这就很让他尴尬了,他大抵还是要点脸的。
古人姓氏没有合流,但古人早就意识到了血缘会影响基因的问题,所以用姓来区分不同族群,但是后来不够用又衍生了氏,到后来没有这个必要了,才有了姓氏合流。姓氏合流后称为“姓氏”,姓氏变成只取一个并由流派来界定。不必多说,姓氏,徐少学自然是有的,单字一个“徐”。
他为何不沿用父母给自己取的“名”,再把自己取的“名”当成“字”来用呢?这其实不单是面子的问题。其实,只要他想,确实可以如此。他能说先前父母给自己取的“名”,其实是他自个儿“取的”、“改的”,再说现在的“名”是父母取的“字”,这个想法确实可称得完美。只不过啊,他原先的“名”实在不合徐少学的意,入不了他的法眼,他看不上那个土里土气的名字。
徐少学,原名“徐木头”。这个名字不管是继续使用,还是改成“徐木”或者“徐头”也都太过于土气了,他说这些都没有文化,也不能体现他个人的博学。他不知道,一个人究竟博学与否,看的可不是名字,他太看重这些包装了。而且,他认为自己是众多专家、学者里,唯一一个没有取字的,这反倒能凸显出他与别人的不同。
每当他畅聊到了这点,他就会说出许多成语,来卖弄自己本就不多的学问。比方说独树一帜、与众不同、鹤立鸡群、金鸡独立……还有一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倒也不管合不合适,只要意思稍微沾点儿边,他便要拿来使用。
“号”他没有取的欲望。他认为这些是庸俗的诗人才会干的低俗的事儿,他不想让自个充满“俗气”。他看不起诗人的原因很简单,小时候他确实买了一本《唐诗三百首》,他小时候有个朋友,是当地的小少爷,也送了他一本《诗经》。那本《唐诗三百首》,足足花费了他几个星期省吃俭用的钱才买来的,他很心疼,但一想到能学到些什么,就立马不觉得心疼了。但书一到手,他翻开一看,里面竟然没有一句“人话”,按他的语言说,就是“尽是鬼扯!”。原来他看不懂这些诗人在写些什么,读诗又总能读到一些他看不懂的“怪字”,在看过《诗经》后,就更是如此了。
所以他厌恶诗人的原因,有可能是心疼钱,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看不懂诗。所以说,连他都看不懂的学问,一定就不是什么好学问了。他说,《诗经》和《唐诗三百首》,就他而言,就是古人封建中的“糟粕”。
徐少学他还喜欢跟别人吵架,他还美其名曰“学术交流”。其实他用文化来骂人,比没有文化的骂得还要脏。他说:“我这叫‘真性情’!你们丫丫的懂些什么?倘若我肚子里的话全部憋着,那么我就不再是我了,那我一定是被时代的妖魔给夺舍了!”。他竟然管这叫真性情?其实,他这番话倒有几分道理。如果一句心里话都说不出来,那自己确实就不是自己了。但一个人的心里话全是伤人的,那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自然也就不是什么“真性情”,而是“坏心眼”。
我认为,一个真实的世界是一定有人讲脏话的,只是一个程度的问题。可偏偏有些人不好不坏的,不做好事,也不做坏事,只要自个安逸就行了。倒也不反感这类人讲脏话,但这类人没能意识到,肆无忌惮地讲脏话,也会伤人。而伤人,便就是在干坏事了。但他们完全意识不到,只是觉得一切都事不关己,这不是他有心有意而为之的,所以不算他在干坏事……
“徐专家为何还不交房租啊?你这都拖了三个月了,实在拖不得了!咱可就指望着这破房子吃饱饭啊!您放过我,行吗?”
“陈先生,也不是我有意拖欠你,但我现在真拿不出钱啊!我写了篇文章,叫做《论学者的才华之何为才华》。我昨天刚到一家报刊投稿,学术交流不是很顺利啊……我打算今天再去别处试试,过了今天就有钱了。”
“学术交流?你又骂人了吧!要我说,您就忘了您的学者梦,找个正经事干吧!您的文章哪次通过了?要不是有些人找你抄书写字、在字画上抄小诗,你连饭都吃不饱了!你看,今天又吃馒头配咸菜。”
说罢,我指了指地上的碗。他破败的小家,早就没什么家具了……一只碗,一卷草席,一盏灯,几卷纸,一支钢笔和在别人家用剩的墨水,还有草席上的几件衣服,便是他的全部。他家里的墙上,还贴着许多没被刊出的“大作”,全都出自这位学者的手笔。有些雇主高兴,兴许会送他点笔纸墨,有时他偷偷顺走也没事,只是有些看中财产的雇主会跟他“学术交流”就是了。
“陈先生,您可别这么说,人人都有没落的时候啊!我是宁学勾践卧薪尝胆,也不愿学项羽自刎乌江啊!”,说罢,他在房间四周来回看看,又跑到窗户前望了又望,随即又化作一道烟,快速地把门窗都给关了。
紧接着他就跑到了我的面前,要向我下跪。我一把给他拉直了,别让他跪下,我说:“你可别这样!你不是文人吗?你的文人风骨呢?实不相瞒,我这间房都找好下家了,他给的房钱是你的两倍,我也不用你交房钱了,人家交几个月就帮你还清了。”
说完,我就开始帮他收拾东西,正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毕竟他的东西也不多、整理起来也方便。他看见我收拾东西也没有帮忙,更没有理我,只是呆呆的站着,他的心跟着他,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被不知哪来的热风凌乱着。
“今日一别,也不知这天下还有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您能最后听听,我还没写出来的、这几日的故事吗?我今后可能再也不会动笔了。不论是我瞧不起的诗歌,还是我爱写的文章与故事,以后我可能都没机会写了……您说得对,写字不能让我吃饱饭了……”
我看他可怜,便点头说可以。毕竟,听他讲点故事也好,时间就是要用来打发的,这样才不会想太多让自个儿伤心的事。
他说,他昨天去报刊,其实是被人骂了、受欺负了,根本不是什么“学术交流”。他还说,自己再也不会讲什么“学术交流”了,那是他在骗自己,而且还很丢人。
“当时,那戴眼镜的胖老头儿,只是瞄了几眼我的文章,就开始评价;先说我写的字丑,我写的字丑?多少人找我写字,就算内容不行,但这些年我可都是靠着一手好字吃饭的!您知道他这是在胡扯!然后他又说我写的文臭,他就瞄了两眼,他能看到什么?我都怀疑他识不识字!我当时就骂了他妈。”
徐先生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别那么生气,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您猜他是怎么说的?他说‘你说他妈?我看我像你爸爸!您可别生气,我这只是一句比喻!’,我当时又立马骂了回去,说他用的是‘拟人’吧,我叫他好好看看自己哪里还有个人样,看看自己还是人吗?……”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他终于讲完了自己的故事。我中间安慰了他许多次,他也知道了他有多可怜,我也一样。分别时,我和他拥抱后,他又用双手牢牢握住了我的右手,我又用左手轻轻拍了一下这两团火焰。随后,我的左手上,又多了两粒硕大的珍珠———这是他的两滴眼泪,也是两粒滚烫的珍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