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乞丐与剃头匠》
所谓“故事”,就是“旧事”;而“旧事”是指“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有些人管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叫做“历史”,但这和普通人来说关系不大,大人物的故事和旧事才能叫做历史,我这种人呐,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也就只能勉强叫做故事了,所以你们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和旧事吗?
我是一名理发师,民间都叫剃头匠吧,他们都称呼我为“阿林”。我相貌平平,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的,只是多了一门理发的手艺。我的手艺还算不错,基本上只要是同乡的人,来我这剃过一次头就成了常客。我是乡上客人最多的一位理发师傅,这也常让同行们眼红,但他们也只是在同行聚会的时候跟我打着趣儿、简单抱怨两句,就过去了。毕竟我也是很礼貌待人的一个汉子。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书读的不多,但差不多也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你们可能好奇这个同行聚会是干嘛的,这其实就有点像是在“拟行规”。像是大家都制定个差不多的价钱,别坏了规矩,抢了别人生意;还有不能讲其他同行的坏话,要多帮衬,讲点好话;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手艺得到家”。
干许多行业,不关是我们这行,品德有时候其实是次要的,关键是要有真本事。想和我那几个师傅定一样的价格,那至少得有我们差不多的手艺,这也是照顾客人的。如果你没有这个手艺,那你只能往下压一压价钱,你手艺差也确实允许你这么干,但其实还是很麻烦事的,其他几位师傅帮衬不了你不知道怎么夸你,说你好也不是,说你不好也不是。所以不管怎么讲,没有手艺,你就是很难在这里立足。
我听说乡上织布厂也是这么个事,你首先得有织布的工艺才能开场,再不济就你找个师傅学习学习,不然的话只会扰乱了当地的产业体系。其实这一点来说各行各业都是差不多的,总有一个领头人来带你走入行业。如果自己瞎搞的话,只会干不成事业,也把其他同行搞的不在安宁。
其实本身来说都是互不干扰的,但大家都是比较在乎“名声”的人。如果这个村子或者这个乡里的某个行业臭名远扬了,在其他地方的百姓面前就丢了面,久而久之就难以生存了。其实一定程度上,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才搞的这么套体系。
在经济发展起来那几年,刚改制后啊,年轻人里面涌出了一大堆机会主义者。许多人创业都成功了,但其实成功的人和不成功的人都没什么区别,我感觉他们就是多了点运气,祖上烧高香了嘛。就算没成功又能怎样呢?人活一世就图两个字———“潇洒”。甭管我说的对不对吧,反正我在那一波机会,大时代没有捞到好处,也只能相信这两个字了。
我记得我有个朋友就赶上时代了。他家里本来挺清苦的,他父亲过去当兵的时候战死了,他父亲给他留下了一句话:“咱男子汉就要顶天立地,要撑起整个家来!咱没读过什么书,但要懂人情味,做个好人。不管世界咋样,世界跟咱扭,咱就扭回去!”,我朋友他确实听进去了,也挺过去了。
他有一个姐姐,三个弟弟,还有一个老母亲。他姐姐早早的就嫁出去了,过得还算不错;他最小的弟弟也被好心的人家收养了,就在隔壁的村子里。他基本靠自己一个人照顾两个弟弟,母亲也因为生活改嫁了,很难照顾自己的两个孩子。
他在穷困潦倒的时候,基本什么行业都尝试过呀。去几公里的山头摘苹果拿回来卖;摆小摊只弄个小生意;去日夜班的工厂干活;到厨房里给人打下手……非常的艰辛,那时候他才13岁。我那时候就跟别人学手艺去了,专心练剃头。他在几年前办厂办成功了,搞起了服装生意,织布的活很多都是从他那里了解的,所以我也不是个会举例子的人,讲的都是身边发生的事。
后来我很少见到他了,他现在有家庭了,生活被工作和压力占据着,没机会和我见面。后来我也有了家庭,开店后几年生活稳定,我和乡上可爱的阿妮谈起了恋爱,一起经营者理发铺,过两年就成婚了。我原本应该有三个孩子的,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可惜生小儿子的时候面临保大保小的问题,那肯定是保大人啊,并非我不爱我的儿子,但我更爱我的妻子,她的分量远远高于我那素未谋面的儿子。这几天我妻子都在静养,因为她也有些自责,我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问题,我让她先静养几个月,恢复一下气色。
其实啊,老实的讲,虽然我在这个行业从事了有二十来年,但我一直觉得我自己对这些懂行规的师傅来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虽然我记得都大差不差的,而且也是个守规矩的老实人;我虽然有点呆板,但还是能把规矩都记住。只不过呀,在给别人讲述这些规矩,或者是教徒弟的时候,总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讲得愣头愣尾的。我现在表述这些事情也讲的很模糊,我知道自己讲得乱七八糟的,但我已经尽力讲好了。可能不是我呆板,而是我在表述上有些问题吧、口齿能力不过关。
但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我自己还是很满意的。我没有心思放在这些门门道道上,虽然我很敬重同行和前辈和这些规矩,但我也知道这些不是我该重点关心的。正所谓“干一行,爱一行”,把自己的事业做好做大,才是最重要的。我一直在精进自己的手艺和技术,争取设计出能让客人满意的发型。
其实同行们也都是这么想的吧,所以聚会上大多都是简单唠嗑儿。大家也都是老实人,没有互相为难,正事聊完后基本都是唠家长里短、喝酒吃菜。我的第一个徒弟,也是在这唠家长里短的过程中来的,倒是有些缘分。
“阿林啊,近来生意可还好啊?别看你是我们几个里最年轻的小辈,那手艺可真是不赖啊!我们村子理发的名头,几乎全靠你一个人打响起来了,有空还得跟你讨教两招!”
“王前辈过奖啦!这设计、烫卷的活儿,都是跟您讨学来的灵感,论发型设计,咱村最好的可是您啊!”
“哈哈哈,林老弟过奖啦!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爱带你玩吗?就是你这股谦虚的劲儿,有手艺也会行里的哥们儿谦虚讨教,交你这么个朋友,确实合适啊,实在人!”
最开始是商量价钱的事情,这几年经济发展的比较缓慢,所以这几年剪头发的钱都没往上涨,也是体恤老百姓们的生活。而在讨论完之后,就是吃酒寒暄,刚刚的那番对话就是其中的一幕。而酒足饭饱之后,我便回家了。
路上我想了许多,酒对我来说确实是个磨人的东西。我每次喝酒都能想到往事,一些痛苦的事情点点滴滴,就像天上下着小雨一样,刷刷地打在我的心坎上,也自然而然跟着慢慢地陷入了回忆……
(小时候我也是跟人做学徒的,那时候我们剪发的工具很少,我只有一把大剪子,然后再端一盆水和几块布就搞定了。现在从西方传来了许多工具,师傅们也很快就钻研透了这些东西的用法,毕竟大家都是行里的老手了,掌握一些新工具还是很简单的。
我差不多当学徒五、六年才开始正式剃头。小时候学艺的过程很艰难,我们那个时候是剃头讲究的工序很多。你想想看,头发长在人的脑袋上,脑袋又是一个人的命门,一不小心就把人给弄废了;而且就算没把人弄废,也把人家的头破相了。过去用的剪刀那可是比手掌还大的,把人家头破相了,警察也不管这么个事儿,最多叫赔赔钱,人家客人出去也没地方说理,要是理发的手法不到家、搞砸了,自然而然会被人上门砸挂。这可不仅是在行里没法混那么简单,师父的名誉也会受到牵连。
所以学艺苦些也是正常的。几十年后的工具多了,还要安全、齐全了许多,这还是挺好的。许多工具都是从上海那边传来的,上海的师傅有自创的,也有从外边借鉴来的,都挺不错。
我记得那时候学艺,首先是要练剃猪毛。用刮刀刮猪毛,注意别把皮给刮烂了,不求快求精,先练把毛刮短,再练把毛刮光。先学会用钝刀,这纯刀是劈柴时候用的粗刀,等能掌握钝刀之后再转菜刀,最后才是剪子。各地师傅手艺不同,工艺工具都不同,要求自然也不一样,所以也不是所有师傅都练过这门功课的。
我当时有幸结识的是镇上最好的师傅,他和我父亲是象棋上的好友,我父亲过去是开酒馆的,因为赌骰子把酒馆给赔进去了,事后被人讨钱催债的时候,别人想要抢了这个酒馆,父亲是死死护着。然后被人给打死了,那还是老封建的时候呢,自然没人管这件事情,官府有钱拿就了事了,当时只挂着个“讨债还钱失手伤人”的罪名,也就赔了我家三十两银子。三十两银子买一条人命,这还是人吗?好在封建的旧时代过去了。冬天过去,春天也该来了吧。
第二项技艺是削西瓜儿,这项活老实说是挺刁钻的。要准备一粒西瓜,先把表皮给削掉;然后再把白色的脆皮给削挖出,不能伤到一丁点儿红色的果肉。这些工序要保证又快又好,能在一炷香完成就算过关了。据说这个活练的是耐心,有些客人要求的发型是很麻烦的,但是又不能耽误其他客人和自己的时间,所以要做的又快又好。据说这一项技艺,是当初封建时期,剃头匠们为了能给皇帝剃头,专门拿来练胆练手艺的一项绝活,也不知道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等我学会两项技能的时候,已经恰满当学徒的第6年了,当我真正给人剃过头发之后,才知道这两项手艺对我的帮助有多么大。
我对毛发长短,和该怎么剃的手法,都有了自己的理解,而且还能剃得又快又好。)
我就这么想了许多,等我回过神来就快到家的时候,发现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拦在我面前。
“您是剃头的林师傅吗?”
“是我,甭客气,您是来剃头的吗?”
“不不不,北边剃头的王师傅晕倒在了酒楼里了,老板赏了我两块钱,让我来报信。王师傅应该是喝醉酒了,我去他家找,他家空空没人,都不在家,路人打听都听说您是他好友,就找您来了。”
“还要感谢您,真客气了!小兄弟还请你帮一个忙,王师傅他长得还是比较壮实的,我想我一个人可能扛不动他,要不你和我一起去搭把手把他扛回家?”
“您不嫌我脏,那我也乐意给您干活。”
“得,那就走吧,谢谢你了小兄弟!”
一路上我们聊了许多,我又顺带回忆起了许多事。看到他,我就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如果我儿子还活着,也跟他这么大吧。早些年我娶了个妻子,名字叫许知安。我们两个非常恩爱,她给我生下个儿子后,就不幸难产而死了……我给我的儿子取名叫“念安”,就是要他记住他母亲的伟大。
在我剃头营业的时候,我会让邻居柳叔带着他玩。柳叔也有个小儿子,比念安长五六岁,可以当他哥哥,也能一起去放牛玩。可是意外发生了,有一次六叔的儿子带我儿子去放牛,我儿子那时候才5岁呢,呆呆愣愣。小柳直接爬上树去摘果子、掏鸟蛋了,直接把牛和安儿放一旁了。那时候乡上的几个毛孩子过来拍了一下牛屁股,牛气得横冲直撞,直接把我儿子踩了,其他几个毛孩子也被撞伤了,但我儿子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离开了回忆,走到了刚才喝过酒的酒馆门口。唉呀……物是人非。此时街道冷冷清清,空空的酒馆里,除了几个伙计在打扫卫生,还有老板数着赚的钱,就只剩下醉醺醺的王师傅在那里趴着睡着。
我和小乞丐在把王师傅送回了家,在王师傅家门口恰巧见到了外出回来的王师傅家人,原来他们是去集市赶集了。我们帮忙把王师傅和他家里人一些采集的东西搬回去,就回家了。
“小兄弟,你叫啥名字,你住哪呀?一路走过来也挺累的,要不要我帮你叫个车?”
“客气了客气了,我这也是有拿小费的了!我的名字叫鹅蛋,因为刚出生的时候我非常的胖,所以家里人就取了这么个名字给我,没想到在你家里人染上了不同的病,全死光了……就我一个人到处乞讨,勉强活着,本来我也是想去做工的,但大家听了我的出声,都觉得我晦气……”
后来小乞丐帮我干完活之后,我们畅谈了许多。调侃生存的艰难,感叹生活的艰难,体会生活的艰难,几乎全是生活的艰难,因为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是生活就真的很艰难。人们艰难的地方不同,有些人是内心煎熬,有些人是身体煎熬,有些人是从内到外都很煎熬。
第二天,我跟几位师父聊起了这件事。他们大概跟我说,我刚过世个儿子,何不收养一个小儿子呢。乡上人说话直来直去的,不太会照顾人情绪,这很正常,我也没有责怪他们。我想他们是这么认为的,对于经历丧子之痛的人来说,他一定会变得更加珍惜自己的亲情。家庭难免有争端,真实的故事里很难出现完美的爱情,真正的爱是互相包容。其实许多人的情感都是非常丰富的,他们也有自己细腻的想法,他们也都有着明白的道理。只不过每个人的表述能力不同,有时候他们不一定能清晰的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但是那份情谊是真实的。
那个乞丐也算是小孩,你应该觉得我会很同情那个小孩,让我想到了自己的儿子,所以会收养。但其实这种想法并不太对啊,虽然死了孩子很伤心,我也确实经常同情别人,但这并不代表只要有个人儿来我这里,我就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在许多书中有类似的故事,但是这并不真实,人的情绪真的就在一瞬间,没有就是没有……但我能给他提供一份工作。
两年后,我妻子死了,小乞丐也在我这里干了两年了。我给他取了个好听点的名字,叫做大福。我叫他自信点,别老是觉得自个儿晦气,这世界上就没有那种神神叨叨的东西……最近,我经常在梦中见到妻子,姑且算是托梦吧,她叫我把大福当做自个儿儿子对待,我便把他收作义子了;现在,他的名字叫“林阿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