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自负的大作家》

有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作者，他的笔名叫做“九翼（虚构人物，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在当地小城里有些名气。他自诩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他对自己的作品颇有自信，他说：“古有典故‘才高八斗’，今日我何不能做得一新典故？那谢灵运不及我分毫，我又未尝不可一试！天下才共一石，吾得全斗，自古栖今天下才共惜（吸）我柳（“屁眼”的意思，他自己解释说，“柳”的用意是在这里等着吃他排出来的糟粕……）

他的作品确实有一定的文学功底，有一说一，读起来确实颇具一番格调。周围弄学问的人有一些不懂的还时常要讨教于他，只不过他太自大骄傲了，能和他深交的人并不多。

其实历史上这样卖弄风骚的人并不少，但他们懂得对于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这并非是“两面三刀”。不同的话题适合和不同的人聊，这是人之常情。就像你不能跟体育老师大谈经济学知识，也许有些体育老师能做到，但是怎么想都有些突兀吧。

有些人称赞自己都是通过玩笑式的方式表达出来的，而且也是讲给爱听玩笑的人听的，不可能向每个人都毫无保留的称赞自己的特长。很显然，九翼先生是不认可这个观点的，他做人和做事都十分高调，理想些的做法是“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我在工作的地方常常能见到九翼先生，我们都在当地作协工作，我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能够见面的朝夕相处，也注定让我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我比别人更知道一些九翼先生不为人知的秘密。

比如说，我向他询问过他笔名的由来。他说：“就是9个翅膀的意思，正常的生物翅膀数量应该是对称的。我是一个如同神明的存在，正因少了一条翅膀才到了凡尘！”

我常常向他讨教问题。现在正在写一部宽宏的作品，世界观非常庞大，我听他介绍的时候觉得蛮有意思的。他说他要写一个从微观到宏观变化的小说，什么意思呢？他要通过写细菌和虫子的文明，逐渐映射，甚至发展到整个宇宙。最开始的细菌世界，细菌的战争，细菌的发展故事……大刀阔斧，直到写到整个宇宙的传说为止，只是工程庞大，想要写好也困难。他对不同文明的战争的理解，和对不同形态生物的斗争的理解都是很有意思的，也能看得出他对人性的思考。

我跟他聊天的时候，他时常称赞夸耀自己。他跟我聊过他的一个有趣的社会世界观：聊天就是《装逼》。他是这么解释的：聊天就是艺术，艺术就是《装逼》，所以聊天就是《装逼》。聊天是一门艺术课，在许多语言环境下这个观点都是成立的，所以这一点我很好理解。“艺术就是《装逼》”，他则解释这是中国画家、艺术大家陈丹青的名言，我也算能理解，毕竟“引经据典”，但我还是很难苟同。在哲学上，这样的等式有时候还是很难成立的吧，尽管这回他解释的还算通畅。逻辑过于简单粗暴了，比方说：医生是人，人是生物，医生是生物。没有问题吧？但是听上去就是很怪。不用再比方说了，其实很好理解，如果这个等式是成立的，就是一个数学概念上的“充要条件”，是可逆的。只要逆推还是可行，等式就没错；逆推不可行的话，就有问题了。

所以逆推的话是：生物是人，人是医生，所以生物是医生。等式不成立。再来实验一下“聊天就是《装逼》”，逆推的话是：《装逼》就是艺术，艺术就是聊天，所以《装逼》就是聊天。如果你没马上感觉得出这句话的问题所在，其实是因为你不熟悉这些名词，这些词对你来说太抽象了，实际上是一种偷换概念，并不是合理的。

他当时还解释了很多呢。

“我讲话的习惯是这样，在帮助别人答疑解惑的过程中，在讲道理的过程中适当装几个逼，不然我就会乏味了，根本没有人单纯喜欢讲道理，除非他打心底认为讲道理也算一种《装逼》。因为讲道理帮助的是‘你’，《装逼》取悦的是‘我自己’。”

“《装逼》是聊天的唯一动力，如果不能《装逼》的话，就没人聊天了！学生聊学习是在《装逼》成绩或者自己有在学习，聊生活是在《装逼》经历，至于成年人聊成就，那就更不必说，全都是为了《装逼》！”

我问：“我感觉其实还有解闷，或者是让自己有存在感，让别人注意到自己……”

“不！因为人在没事的时候，不是想让自己爽，就是想让自己爽；聊天能让自己爽，因为聊天《装逼》很爽，听别人《装逼》也很爽，聊天总有一方在《装逼》，也总有一个人在打断、阻止或者破坏别人《装逼》，这种行为也是一种《装逼》！”

我就不该问他，这样一说，确实让他感受到《装逼》的快感了，让他一发不可收拾，滔滔不绝的讲。就是觉得他说的地方有一些对，有一些不对；有一些地方怪，有些地方合理。

“总之你往《装逼》那方面想，聊天就真的只是为了《装逼》。聊天其实没有嫉妒心理，单纯是为了让自己《装逼》装更爽———没有存在感的人平时哪里会去聊天？通过告诉别人自己有存在感也是《装逼》！完全没有存在感，都不聊天了，你都感觉不到ta了，ta还聊天？”

“你现在跟我聊天，正是因为你在《装逼》。你想质疑我的理论是错的，来显示自己的牛逼。但实际上我的理论没有错，所以你一直在找我理论的缺陷，其实不完全是为了解惑———聊天就是《装逼》，《装逼》本来就没有错！”

可惜我不是苏格拉底，不然也不至于拌不过嘴。我总是跟他讨论小说，也确确实实体验到了他在《装逼》的事实。跟他聊他的小说的时候，我感觉就完全被带到他的世界里，感觉他真的是一个神一样。其实也是回过头来写这篇文章，我才想得清楚。因为当时交流过快，逻辑比较混乱复杂，我并没有他这么强的诡辩能力，尽管我现在说的也不能保证是对的。但有一点，我认为他说的很对：“答案是由时间裁决的，能检验答案和制定标准的只有时间。”

他是这么解释的：“很多事情，在时间的尺度下才能判断出对错。现实社会中的对错，往往都是人所决定的，而真理早在人类存在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根本不是人能左右的。人能定义的只是人类现在居住这个社会的正义与否和真实对错，他们无法改变过去人的道德准则和行为习惯，更无法决定未来人的意志。”

他怕我听不懂，还举例说明并论证了这个观点：“过去黑暗的封建礼教，不是为他们洗白，因为在先进的社会，在我们看来，在现在看来就是落后愚昧，是错误的；可是在过去呢，人们往往认为那是正常合理的、是对的，不按照封建礼教那一套来才是错误的，是什么改变了这个答案？其实就是时间！其实在变的不是答案，变的是人。过去的人已经死了，他们的观点如果不是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那就会随着时间消亡、被更为正确的观点所代替。”

看吧，有时候他说的话又很合理，这就是我不嫌弃他的原因。其实不反感看他《装逼》，有时候他都是带着一种强烈的世界观和小说作者的本人在装逼的，所以反而能看到他眼下的一个精神世界，或者他描述的一个新世界，这种感觉也是十足有趣的。

比方说:他曾幻想他自己的小说只要一问世，就能震惊世界，他也能成为世界古往今来小说的第一人。那样他就真的是一位大作家了，而他的作品就是他现在一直在写的那部巨著———《万相宇宙战争》，就是那部从微观视角到宏观视角的宇宙、科幻的发展史诗。

他说：“其实小说发展的时间还不算长，因为文字的力量无穷大，我还没有真正看到一部作品，能够把文字的潜力和魅力表达的淋漓尽致，那样的作品将会引起世界上所有人的共鸣，或者让所有人都置身于一个梦幻新奇的世界，总之会带给人以无数的震撼，只要有那种震撼的感觉，所有人都能体会到，那才是一部完美的作品，不问老少，亦不问雅俗。”

讲完他这句主要的理论之后，他便开始构思出他眼中的那个自己成名的时代了。他说：“我的文学我的艺术作品是跨时代的是超越世纪的，我就像几个世纪，之后的作家提前来到了这个时代，势必会成为21世纪乃至全人类甚至全宇宙最伟大的作家，就算是其他平行世界的我，也难以比拟我那时的成就，宇宙发展了多少多少亿年，才出来一个九翼？其他宇宙的我也未必有我这么优秀！”

这句话里面蕴含着他的自信，也有一点自负的味道，但更多的是《装逼》，甚至有一些合理性，因为逻辑是成立的。

“因为我的文学是跨时代的作品，所以后世人会称之为‘未来文学（按照他的解释，‘未来文学’即领先于先锋派文学的‘超前主义文学’，观点和故事以及时代背景都进行了大胆的猜测，对于未来的想象极具逻辑而构成的文学体系。）’，从这个世纪开始，以网络文字和现代文学为首的‘轻松文学（按照他的解释，特指容易观看的简单文学作品）’都将被归为‘停滞文学（按照他的解释，就是没有得到发展或者发展缓慢的文学作品。）’，尽管发展的速度是正常的，但他们并没有像人类的工业和科技一样，发展迅速，时代和经济越来越发展，而文字和文学没有得到相应的提升。”

“停滞文学一直都有传统文学的影子，和过去的传统文学作比较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如果是停滞文学中的传统文学的话，那还算合理，如果是新文学的话，那就十足不合理了！21世纪的传统文学和‘世纪前文学（按照他的说法，指21世纪之前的传统文学作品。）’对比，没有大的创新和改动，也没有什么前锋性的作品出现，前瞻性就更不用说！归根结底就是停滞或者落后了，甚至还能称他们是‘落后文学’，但是我没有这么说，已经给足面子了！”

“在我死去过后的几十或者几百年间，那段时间的文学被称为‘后停滞文学（他指介于停滞文学和未来文学之后的时代，却仍没得到发展的作品。）’，因为哪怕有我的作品给他们参考，或者给他们一种新的灵感和思考方式，他们依旧没有创作出优秀的作品。文学整体上还是停滞不前，哪怕有我这部巨著的出现。”

“当然后期可能还会有很多别的文学派别，比如：打着‘继承文学（其实就是抄袭的同人或者模仿之类的，作文出现的同人文学和模仿文学也只是雅称，照他来说就是抄袭的文学作品。）’旗号的‘同人文学’或者‘模仿文学’，如果同人作品或者单纯的模仿超级也能算是继承的话，那真是太可笑了！”

我问：“那和你同时期的作品叫什么‘文学’呢？”

他说：“‘停滞文学’和‘其他被当成参考系用的对比作品’吧！”

我又问：“倘若之后的文学作品没有进步，也不是停滞不前，而是没落了，只剩零星的人在写作了，那你又会怎么称呼？”

他笑着回答：“很简单！那就叫‘幸存者文学’或者‘熊猫文学（熊猫文学和幸存者文学一样，他说是指文学艺术濒临灭绝的产物，就有点像当年“夕阳产业”的命名方式。）’吧……其实我最怕的就是后人把我的作品给曲解了，把我弄成什么宗教式的人物，那就贻笑大方了！我的作品可不能让人拿去做坏事呀，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