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意外
杨沐被送进了学校。
从这天开始，父亲学做豆腐，哑姑卖早点，烤红薯。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杨沐也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他改了口，不再喊哑姑阿姨。
这样幸福快乐的日子过了半年。
暑假的一天，黑云压顶，不时响起几声闷雷，哑姑看了看天空，又看了一眼还没卖完的烤红薯，正思索着要不要收摊回家。
“哑姑……哑姑……快跟我走，大刚出事了！”
哑姑被王春燕拉着一路狂奔，她的心里慌急了，这样心惊肉跳不安的心情，她经历过两次……
王春燕拉着她挤开人群，指着地上面目全非的人:“是……是大刚吧！”
哑姑看着地上散落的豆腐，鲜血……脑袋都已经被车压扁了，成了烂泥，唯一能证明身份的只有那些豆腐和那件蓝灰色的外套。
她安静地蹲下身来，轻轻摸着那件蓝灰色外套，一滴一滴的眼泪砸向地面。
杨沐低着头，长久地沉默着。
周围小声的议论声，不断地灌进他的耳朵里:
“哑姑真是克夫命，这都三个了，可惜了杨大刚这么帅气的男人。”
“太惨了……这要是没捡回来也不至于命没了啊！”
…………一声声像刀子一样刻进杨沐的心里，他双眼通红，慢慢抬起头，看着哑姑。
人群中一个高大男人，扯了扯头上的帽檐将整个脸遮住，转身离开了。
杨沐看着那人的背影，忽然站起身哭喊:“爸……爸……”喊着便朝着顿住的男人跑去。
秀英和大红上前拦住孩子，她们也哭的满脸泪花，哽咽安抚着孩子:“这孩子怎么了？真叫人心疼。”
杨沐歇斯底里的哭喊，在旁人看来就是伤心到出现了幻觉，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直到消失在视线里，他突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一个星期之后
哑姑端了一碗粥放在床头，她轻轻拍了拍床上的杨沐，示意他起来吃点东西。
杨沐一甩手将床头的粥打翻在地，随即冲着哑姑大吼:“滚开，我爸就是你克死的，你滚，别碰我……”
杨沐的怒吼让哑姑愣在原地，满眼的泪水没敢落下，片刻之后，她捂着嘴巴，泪流满面地跑了出去。
正面撞上门外的王春燕，她没有停留，王春燕还没来得及说话，哑姑已经跑远了，她气的冲进屋对着杨沐大声囔道:
“小没良心的，哑姑对你多好，把你当亲儿子养，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滚……”杨沐跳下床一把推开王春燕跑了出去。
哑姑坐在河边抹泪，回想着和杨大刚从相识到今天，仿佛一场梦。
有一次哑姑发烧，杨大刚无微不至的照顾，他那双深情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哑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还会照顾杨沐吗？”
哑姑轻拍他的手，比划着说他:别胡说八道，什么叫不在了？爱屋及乌，杨沐也是我儿子，以后不许这样说了！
想着杨大刚当初抚摸着自己的脸，温声细语地说:“你真好！”
脸不觉有些滚烫，她爱惨了杨大刚，即便杨沐因为周围的声音，对她恶语相向，她还是擦干眼泪站起身。
他是杨大刚的儿子，她不能不管他。
等她赶回家杨沐已经不知所踪，她顿时感觉不妙，跑到王春燕面前一阵比划:孩子不见了，你看见了吗？
王春燕也急了，心想这孩子不会因为自己骂他两句跑了吧？万一出个意外，这心里可过不去自己这关，孩子刚没了父亲，正是最伤心难过的时候。
她赶忙解开围裙:“我去叫几个人一块找找，哑姑你别着急哈，我多找点人去找，没事啊！”
从大中午找到了傍晚，都累坏了，外面太热了，每个人都蔫儿吧唧地聚在大树下。
王春燕喘着粗气先开了口:“这孩子能去哪？”她说着看向哑姑，可此时的哑姑只会哭。
大红突然问道:“他爸坟上有人去看了吗？”
秀英马上接话:“我家大壮去过了。”靠在树旁的大壮使劲地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把汗喃喃地说:
“这崽子不知道好歹呐！折腾这么多人找他，要我说干脆算了，也不是哑姑亲生的，他爸都没了还管他……”
大壮话没说完就挨了秀英一脚，他疼的哎呦一声，抬头对上媳妇恶狠狠的眼光，立马闭了嘴。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谁也没有再说话。
最后还是张老头发话了:“都先回家吧，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这孩子估计走远了，八岁的男孩子，要饭也饿不着他。
毕竟不是小猫小狗，他要想走也没人能留住他，总不能用绳拴着，都各回各家吧！”
大家纷纷散去，张老头看着失魂落魄的哑姑，怕她想不开，清了清嗓子:“哑姑，大爷不知道怎么劝你，我青年丧妻，中年丧子……一个人一个命运，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
你先回家去吧，等会怕是要下雨了，你明儿帮大爷锄锄地！”
张老头说完叹了口气就回去了，哑姑知道，哪里有什么地要锄，大爷是怕她想不开！
天暗了下来，风吹的树摇摇晃晃，院子里的尘土飞起，这时豆大的雨点啪啪落下，瞬间暴雨倾盆。
杨沐蹲在屋里看着门外，父亲的死让他很疑惑，脑中不断闪现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想到父亲在这半年里经常对他说的话:“如果说有一天爸不在了，你要机灵点，嘴巴甜些，这样你就可以平安长大。”
他不知道父亲为何经常这样说，是有什么暗示吗？还是说，人对自己的死亡有所预感？
思绪间，屋里的灯“啪”的一声被打开了，杨沐抬头对上被雨淋成落汤鸡的哑姑。
她站在门边，身子微微发颤，通红的双眼紧紧盯着杨沐，一眨不眨。
杨沐冲进她的怀里，紧紧抱住:“妈……我错了，我再也不说那种话了，你不要把我丢了好不好？”
哑姑使劲抱住杨沐，生怕一松手就又不见了，她紧紧搂着失而复得的“儿子”泪流满面。
却看不见怀里杨沐的目光冰冷，毫无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