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贝吉塔”沉重的脚步一下下撼动着村庄的土地，腐朽的土屋在钢铁脚掌下如同纸糊般坍塌，扬起的尘土形成一道移动的烟幕。秦朗让俘虏操纵机甲以缓慢但不可阻挡的姿态向西村口“推进”，机枪手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房屋和树林，格鲁夫则不断微调着炮口，寻找值得一击的目标。

这招奏效了。

东边树林边缘，影影绰绰出现了更多土黄色的人形，他们显然被炮击和机甲的动静吸引，正在组织队形，试图包抄。但“贝吉塔”那近六米的钢铁身躯和刚刚展示的火力形成了强大的威慑，敌人不敢过于靠近，只是依托树木和残垣断壁，用步枪和轻机枪进行零星的射击，子弹打在装甲上当当作响，却无济于事。

“上尉，两点钟方向，木屋后面，好像有挺重机枪在架设！”机枪手喊道。

秦朗还没下令，格鲁夫已经狞笑着转动炮塔。“看到了！”短管主炮微微调整，轰然作响。木屋连同后面刚刚露出半个支架的重机枪一起在火光中变成了四散飞溅的碎片。爆炸声在村庄上空回荡，进一步加剧了敌人的混乱。

秦朗透过观察窗，看到一些敌兵开始向后溃退。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敌人既然在此地秘密隐藏机甲，附近必然有相应的防御力量或快速反应部队。刚才的巡逻队可能是固定哨，而现在出现的，很可能是闻讯赶来的机动兵力。他们需要更快。

就在这时，机甲内部一个原本沉寂的、布满灰尘的方形设备，突然亮起了微弱的绿色指示灯，随即发出了一阵夹杂着强烈电流噪音的语音：

“…滋…这里是…铁砧…滋…我们在…东南3-7区…遭遇压制…需要任何形式的火力支援…重复…需要火力支援…滋…”

声音断断续续，但关键词和那股焦灼清晰可辨。秦朗心头一凛。铁砧？是友军的呼号！东南3-7区…他快速回忆渗透前看过的简陋地图，那应该是在村庄东南方向大约五公里外的一片丘陵地带，距离平康郡主战场侧翼不远。原来友军的一支小股部队也被粘在了附近，而且处境不妙。

几乎与此同时，机甲舱门外传来急促的敲击声和喊叫：“上尉！谢金中士派人回来了！”

秦朗示意俘虏将机甲暂时停在一处相对坚固的石墙后暂作掩体，迅速打开舱门。一名满脸烟尘、气喘吁吁的士兵爬了进来，正是跟着谢金去江边的一个。

“上尉！江边…江边有个伪装的入口，藏在废弃的码头栈桥下面！谢金中士带人摸掉了两个哨兵，但里面很深，通道往下，有铁门！我们听到了里面有机器的声音，人不少！莫尔里中尉判断至少是一个排的守卫！他们被我们惊动了，正在里面组织防御！谢金中士让我回来报告，请求支援！”

地下设施、守卫森严、机器声…秦朗瞬间将俘虏的比划、机甲的隐藏、以及这个地理位置串联起来。这里很可能是一个前线补给节点，或者…一个秘密的机甲维护/启动基地？那台“贝吉塔”被隐藏在此，绝非偶然。

两面受敌，两面都需要抉择。机甲只有一台，而他的人分散两处。

电台里再次传来“铁砧”急切的呼救，伴随着更加密集的爆炸背景音。江边，谢金和莫尔里带着不到一个班，面对可能拥有坚固工事和优势兵力的敌人，拖延下去凶多吉少。

时间不容他犹豫。秦朗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目光扫过驾驶舱内众人，快速下令：

“格鲁夫，你留下，操作主炮，带着机甲上剩下的步兵班，继续在村里制造动静，吸引并迟滞东面来的敌人。不必追击，以牵制为主，利用机甲的防御力和火力，让他们以为我们主力在此。如果敌人攻势太猛，允许你向西逐步撤退，但必须拖住他们至少…三十分钟！”

“是，上尉！”格鲁夫虽然更想跟着秦朗行动，但军令如山。

“你，”秦朗用枪口点了点脸色苍白的俘虏，“跟着我。其他人，除了格鲁夫和必要操作员，全部下机甲，跟我去江边！”

“上尉，那电台里的求援…”一名士兵迟疑道。

“江边的东西，如果是补给或更多重装备，能帮上的忙可能比我们一台不熟练的机甲直接冲过去更大。先解决近患，再图远援。行动！”

秦朗带着包括报信士兵在内的七个人跳下机甲，押着俘虏，迅速离开“贝吉塔”这个显眼的目标，沿着村庄边缘的沟壑和残破建筑，向江边疾行。身后，格鲁夫操纵的机甲再次开火，炮声和机枪声重新吸引了大部分火力。

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废弃的码头栈桥歪斜地伸入浑浊的江水中，周围是半人高的芦苇和乱石。谢金和莫尔里等人隐蔽在几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看到秦朗到来，立刻打手势。

“情况？”秦朗压低身体靠过去。

“入口在第三根栈桥桩的水面下，有个伪装成礁石的铁门，现在从里面锁死了。我们干掉两个哨兵后，里面的人就再没出来，但能听到动静。刚才还有人在里面喊话，听不懂，但肯定不是好话。”谢金语速很快，“我们试着用带来的炸药炸了一下，门很厚，只炸凹一点。强攻的话，入口太窄，一次只能进一两个人，是送死。”

秦朗看向俘虏，指了指栈桥下的入口，又做了个“打开”的手势。俘虏拼命摇头，比划着表示自己不知道如何从外面打开，他只是个低级操作员/守卫，负责看守机甲，对这个地下设施的细节了解不多。

就在这时，地下隐隐传来一种低沉的、越来越响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大型机械被启动。

“不好！他们是不是要启动里面的东西，或者要跑？”莫尔里脸色一变。

秦朗心念电转。强攻不行，智取？时间不够。他目光扫过江面，又看向那幽深的水下入口。一个冒险的念头浮现。

“谢金，我们还有多少炸药？”

“省着用的，大概还有四块标准装药，导火索引信管。”

“全部拿来，捆在一起。莫尔里，去找些空油桶或者能浮起来的东西，越多越好。”

“上尉，您是想…”

“他们从水里进去，我们就把口子从水上炸开。炸药不够炸开铁门，但足够震塌脆弱的栈桥和入口结构。如果他们里面真有机甲或者重要设备，要么被埋，要么…就得出来！”

士兵们立刻分头行动。很快，几个不知从哪找来的破旧木桶和密封性尚存的铁皮桶被捆扎在一起，四块炸药被小心地固定在其中，接上长长的导火索。秦朗计算着时间和水流。

“点燃，推过去！”

嗤——导火索被点燃，冒着火花。两个士兵奋力将这简陋的“炸弹筏”推向栈桥下水流相对平缓的区域。水流带着它，缓缓漂向那隐藏的入口附近。

“散开！找掩护！”

众人迅速后撤到更远的岩石后方，屏息等待。

几秒钟后。

轰隆——！！！

一声比机甲主炮轰鸣沉闷数倍，但威力却仿佛撼动了大地的巨响从江边传来。剧烈的爆炸在水下和栈桥基础部位同时释放能量，冲天的水柱混杂着木屑、碎石和扭曲的金属碎片腾起十几米高。那本就歪斜的栈桥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整体向下坍塌了三分之一，特别是靠近岸边的部分，连同下面的河岸岩壁，大片大片地崩落，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不断有水流涌入的破损洞口！

爆炸的余波尚未平息，秦朗就一跃而起：“就是现在！跟我上！”

坍塌的入口处一片狼藉，江水倒灌，但原先坚固的铁门已经被炸得扭曲变形，连同部分混凝土结构一起塌陷，形成了一个足够数人并排进入的、 albeit满是积水和碎石的斜坡通道。里面灯光闪烁不定，浓烟滚滚，传来惊慌的喊叫和咳嗽声。

秦朗一马当先，端着冲锋枪冲了进去，士兵们紧随其后。通道向下延伸，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顶部有管道和电线。没走多远，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大约半个足球场大小、挑高超过十米的地下空间。内部灯火通明（尽管有些灯在爆炸中受损闪烁），映入眼帘的景象让秦朗呼吸一滞。

空间一侧，整齐地停放着三台涂装略有不同、但型号与“贝吉塔”类似的机甲！不过其中两台似乎处于拆卸维护状态，外装甲打开，露出内部复杂的管线。另一台则完好无损，静静矗立，胸前印着独特的徽记。机甲旁边，是堆叠的弹药箱、燃料桶，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机械设备和零件。这里果然是一个前线机甲秘密维护补给点！

此刻，空间内一片混乱。大约三十多名敌军士兵（穿着与之前不同的深色工装，似乎是地勤和技术人员混合少量战斗兵）正忙着试图启动那台完好的机甲，或者奔向弹药堆，还有一些在试图扑灭因爆炸和坍塌引发的小火。秦朗他们的突然闯入，让所有人动作一僵。

“开火！”

没有犹豫，秦朗率先扣动扳机，子弹扫向最近的一群敌人。狭小空间内的枪声震耳欲聋。谢金、莫尔里和其他士兵也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瞬间放倒了七八个措手不及的敌人。

“占领弹药堆！阻止他们启动机甲！”秦朗大吼，一边点射，一边向那台完好的机甲冲去。几名敌人试图举起武器反击，但被精准的火力压制。

混乱中，两名敌军技术人员已经爬上了那台机甲的驾驶舱入口。秦朗抬手一个短点射，子弹打在机甲装甲上溅起火花，迫使其中一人惨叫着跌落。但另一人已经钻进了一半。

“手榴弹！”谢金眼疾手快，一颗手雷划过抛物线，精准地滚落到那台机甲脚下。

轰！爆炸的冲击波和破片将机甲履带（这台似乎是履带式）附近几个敌人掀翻，也震得机甲剧烈晃动，刚刚爬进去的那个敌人发出惊恐的尖叫。

秦朗趁机冲到近前，对着尚未关闭的驾驶舱入口又扫了一梭子，里面传来闷哼，随即没了声息。他迅速攀上机甲，朝里望去，确认里面的敌人已经毙命。

“莫尔里，带人控制入口和通道！谢金，检查另外两台机甲和弹药！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其他人，肃清残敌，速度快！”

战斗在十分钟内结束。留守的敌人虽然数量略多，但大部分是技术兵，战斗素养不高，加上被爆炸突袭打乱了阵脚，很快被清缴干净。秦朗这边仅两人轻伤。

“上尉！发财了！”谢金激动地跑过来，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但眼睛发亮，“那两台拆开的好像是在升级武器系统，零件散了不少，但基本完整！这台好的，能源和弹药都是满的！还有这些，”他指着堆积如山的箱子，“全是机甲用的炮弹、机枪弹链，还有高能电池和燃料！足够打一场高强度遭遇战！”

秦朗的心跳也在加速。三台机甲（一台在村里，两台在这里，其中一台完好），加上充足的补给…这足以让他们这支小队的力量发生质变。电台里“铁砧”的呼救声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变得无比清晰。

“立刻检查那台完好的机甲，看我们的人能不能开动！把能用的弹药燃料集中，准备转移！我们时间不多！”

士兵们立刻忙碌起来。幸运的是，这台完好的机甲（后来他们在机身上看到了“清道夫-改”的字样）操控界面与村里的“贝吉塔”大同小异，同样是至少需要三人协同操作。秦朗当即点了两名相对机灵的士兵，连同自己，准备驾驶。谢金和莫尔里负责带领其他步兵，携带尽可能多的弹药和部分燃料，准备随行支援。

就在他们紧张准备时，地面突然传来隐约的、有节奏的震动。不是爆炸，更像是…很多沉重的脚步。

“上尉！地面有情况！”守在通道口的士兵喊道。

秦朗冲上地面入口旁的观察位置，透过坍塌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村庄方向，尘土飞扬，之前被格鲁夫牵制在东面的敌军，似乎得到了增援，正在集结，而且其中出现了至少两台步行机甲的身影！虽然型号比“清道夫”老旧矮小一些，但那无疑是机甲。它们正配合步兵，向村庄内缓慢推进，格鲁夫操纵的“贝吉塔”正在边打边撤，炮火声依旧激烈，但显然压力巨大。

而更糟糕的是，在更远的天空中，几个黑点正在缓缓变大，低沉的、不同于任何引擎的嗡鸣声从天际传来。

秦朗眯起眼睛，瞳孔骤缩。那是三艘巨大的、纺锤形的飞艇，艇身涂着西方联盟的棕绿色迷彩，气囊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泽。它们如同缓慢移动的空中堡垒，正从云层下方向这片区域逼近。飞艇下方悬挂的吊舱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炮管和投弹口的轮廓。

空中力量…飞艇！这东西虽然慢，但载弹量大，续航时间长，对地面部队尤其是缺乏防空火力的部队来说，是致命的威胁。它们显然是被这里激烈的交火，特别是机甲的出现吸引而来的。

“上尉！电台！格鲁夫在呼救！”一名士兵从地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从地下指挥部缴获的一部便携电台。

秦朗抓过话筒：“我是秦朗！说！”

“…上尉！咳咳…敌人多了至少两台老式机甲，还有迫击炮！我们被咬住了，撤不快！还有…天上有飞艇！他娘的飞艇！我看到它们了！至少三艘！”格鲁夫的声音夹杂着爆炸声和剧烈的喘息。

“坚持住！我们马上从江边方向接应你们！听着，向江边撤退，利用地形，不要直线跑！我们有一台新机甲和补给！”

“明白！…小心飞艇！”

秦朗放下话筒，看向身后刚刚启动、发出低沉轰鸣的“清道夫-改”，又看了看地上堆积的弹药，最后望向天空中那三个越来越近、带来死亡阴影的巨影。

小规模的胜利）刚刚到手，更大的危机已如乌云压顶。他们被地面增援的敌军机甲和空中飞艇，包围在了这片江滩区域。

“全体注意！”秦朗的声音压过机甲引擎的轰鸣，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携带所有能带走的弹药，尤其是高爆弹和穿甲弹！步兵以散兵线跟随机甲，注意隐蔽，防空！我们的目标是接应格鲁夫，然后向东南3-7区，‘铁砧’的方向突围！那有我们的友军，也有更多的地形掩护！”

“那飞艇怎么办？”莫尔里望着天空，声音有些干涩。

秦朗跳进“清道夫-改”的驾驶舱，握住冰冷的操纵杆，目光锐利地穿透前观察窗，锁定天空中那缓慢但无法忽视的威胁。

“飞艇…皮薄馅大。只要我们机动够快，它们的轰炸精度就没那么高。找机会，用这个——”他拍了拍机甲肩部那门比“贝吉塔”主炮口径似乎更大的炮管，“给它们开几个天窗！现在，出发！”

“清道夫”在俘虏和两名紧张但专注的士兵协同下，迈开了沉重的步伐，撞开地下仓库破损的出口，踏入江边布满碎石的开阔地。钢铁身躯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肩部主炮缓缓抬起，指向天空与村庄之间的某个位置。

身后，步兵们扛着弹药箱，紧紧跟随。前方，是硝烟弥漫的村庄，友军危在旦夕；天空，是逐渐逼近的空中巨兽；而东南方向，是另一处需要救援的战场。

突围之路，注定布满钢铁与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