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三十岁生日,一桌冷饭
第一章三十岁生日,一桌冷饭
深秋的晚风卷着梧桐叶,拍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知夏把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端上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今天是她三十岁的生日。
也是她和陈凯结婚的第五年。
长长的实木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陈凯爱吃的松鼠鳜鱼,提前片好了花刀,炸得金黄酥脆,糖醋汁熬得稠亮,挑干净了所有的鱼刺;他不吃葱姜,每道菜里的配料都被她用镊子一点点挑了出来,连蒜蓉都磨成了细蓉,看不见半点颗粒;中间摆着一个八寸的黑森林蛋糕,是陈凯最喜欢的口味,她跑了大半个城市,去他最爱的那家私房烘焙店订的,奶油上用巧克力写着“生日快乐”,却没写名字。
她甚至没舍得给自己单独订一个小小的、只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
结婚五年,她早就习惯了把陈凯的喜好,当成自己的生活准则。
从当年4A广告公司里意气风发的金牌策划,变成如今围着灶台、家庭、丈夫打转的全职太太,她用了五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陈凯的附属品。
墙上的挂钟,时针稳稳指向晚上六点。
陈凯说,今天会早点下班,回来陪她过生日。
林知夏解下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厨房的挂钩上,又去卫生间补了个淡妆。镜子里的女人,眉眼依旧清秀,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黯淡。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皮肤因为常年操持家务,少了当年的光泽,身上穿着几十块钱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和五年前那个踩着高跟鞋、穿着精致套装,在会议室里舌战群儒的林知夏,判若两人。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却怎么都觉得别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闺蜜唐蕊发来的消息:【夏夏,生日快乐!三十岁啦,要永远为自己而活!晚上陈凯给你准备什么惊喜了?】
林知夏指尖顿了顿,回了一句:【他说早点回来陪我吃饭,先不聊啦,等他回来。】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满桌的饭菜上,却暖不透那一点点散去的温度。
七点。
饭菜的热气渐渐散了,林知夏起身,把菜一盘盘端进厨房,重新热了一遍。锅铲碰撞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热菜的时候,忍不住给陈凯发了条微信:【老公,什么时候回来呀?菜快凉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
八点。
热过一遍的菜,又凉了。
林知夏坐在餐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依旧没有任何回复。她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她不敢打。
结婚这五年,她早就被陈凯磨平了所有的棱角。他不喜欢她在他工作的时候连环夺命call,不喜欢她管他的行程,不喜欢她“不懂事”。
她早就学会了懂事,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所有的期待和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九点。
十点。
墙上的挂钟,时针一圈圈走着,每一声滴答,都像敲在林知夏的心上。
满桌的菜,彻底凉透了。鱼皮凝起了一层白油,糖醋汁结了块,蛋糕上的奶油,也失去了蓬松的质感。
就像她一点点冷却下去的期待。
十一点半,就在林知夏以为,陈凯今晚不会回来了的时候,手机终于响了。
是陈凯打来的。
她几乎是立刻接起了电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和委屈:“老公,你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就被陈凯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嚷嚷什么?我在陪重要客户谈合作,今晚不回去了。你自己早点睡,别老给我打电话,烦不烦?”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酒气,还有嘈杂的背景音,听着像是在KTV或者会所。
林知夏攥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今天是她的生日,想说她等了他整整一晚上,想说她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低低的:“好,我知道了。那你少喝点酒,注意身体。”
她还是习惯性地妥协,习惯性地先关心他。
电话那头的陈凯,却连一句回应都懒得给,就在她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听筒里忽然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带着刻意的撒娇:“陈总,您怎么出来打电话了呀?大家都等着您喝酒呢~”
那声音又甜又软,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林知夏的耳朵里。
陈凯似乎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话筒,可那句“讨厌,别碰我”,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然后电话就被匆匆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在耳边响起,林知夏举着手机,僵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从指尖凉到了心底。
她不是傻子。
那女人的声音,那亲昵的语气,那暧昧的背景音,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其实不是没有预兆的。
这半年来,陈凯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香水味换了又换,手机永远设着密码,洗澡都要带进卫生间,对她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吝啬时间和温柔。
只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她告诉自己,他工作忙,压力大,他是为了这个家。
她告诉自己,结婚五年,激情褪去,平淡是正常的。
她甚至告诉自己,只要她足够懂事,足够体贴,足够付出,他总会看到她的好,总会回头的。
可现在,这通电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把她五年来自欺欺人的美梦,打得粉碎。
林知夏缓缓放下手机,身体晃了晃,跌坐在椅子上。
餐桌上的饭菜,彻底凉透了,就像她的心。
她看着满桌精心准备的菜,看着那个连名字都没写的生日蛋糕,看着这个装修精致、却空荡荡的房子,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这五年,她到底在干什么?
当年,她毕业就进了国内顶尖的4A广告公司,25岁就成了策划组组长,手里握着好几个爆火的品牌案例,是业内公认的天才策划,前途无量。
那时候的她,眼里有光,脚下有路,身边有朋友,手里有热爱的事业。
可就因为陈凯一句“我养你,你在家做我太太就好”,她就义无反顾地辞掉了工作,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和热爱,一头扎进了这方寸的厨房和家庭里。
她放弃了升职加薪的机会,放弃了出国深造的名额,放弃了自己的社交圈,放弃了自己的爱好,把自己的人生,彻底绑定在了陈凯身上。
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却忘了自己爱吃什么;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再也没给自己买过超过三百块的衣服;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他和这个家身上,却唯独忘了,好好爱自己。
可她换来的,是什么呢?
是他日复一日的冷漠和忽视,是他理所应当的享受和索取,是他精神上的打压和贬低,是他在她三十岁生日的这天,陪着别的女人,彻夜不归。
就在林知夏浑身发冷,眼泪快要落下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妈”。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接起了电话:“喂,妈。”
她以为,母亲是记得她的生日,打电话来祝她生日快乐的。
毕竟,今天是她三十岁的生日啊。
可电话那头,母亲赵桂兰尖利的声音,瞬间穿透了听筒:“知夏,你终于接电话了!赶紧给你弟转十万块钱!他那车贷到期了,人家催着要,再不还就要把车拖走了!”
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句生日快乐,张口就是十万块,为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林浩。
林知夏闭了闭眼,疲惫地说:“妈,我手里没有钱。”
“怎么会没有钱?”赵桂兰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理所当然的蛮横,“陈凯是公司中层,一年赚几十万,十万块对他来说算什么?你是他老婆,跟他要啊!”
“他的钱,我不能随便动。”林知夏的声音更哑了。
结婚五年,陈凯从来没把工资卡交给过她,每个月只给她固定的家用,多一分都没有。家里的开销,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全从这里面出,她根本攒不下什么钱。这些年,她婚前攒下的积蓄,早就被娘家以各种名义要走,贴补给了林浩,她手里,只剩下几千块的应急钱。
“不能动也得动!”赵桂兰在电话那头撒起了泼,“林浩是你亲弟弟!他是你唯一的弟弟!他要是车被拖走了,工作都保不住,以后怎么娶媳妇?你这个当姐姐的,能眼睁睁看着他不管?”
“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嫁了有钱人,就不管娘家了?你这个白眼狼!我真是白养你了!”
一句句指责,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林知夏的心上。
她握着手机,浑身都在发抖。
从她工作开始,母亲就不断地向她索取,给弟弟买手机、买电脑、买车、付房租,永远有填不完的窟窿。她结婚后,更是变本加厉,觉得她嫁了有钱人,就该无底线地帮衬弟弟。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在婆家受不受委屈,手里有没有钱,开不开心。
就连她三十岁生日的这天,母亲打来电话,也只是为了跟她要钱,给弟弟填窟窿。
甚至连一句生日快乐,都吝啬给她。
“妈,”林知夏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麻木,“今天是我三十岁生日。”
电话那头的赵桂兰,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说:“生日年年都有,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弟弟的事才是大事!我告诉你林知夏,这十万块,你今天必须给!不然我就带着你弟弟去你家找你,让陈凯看看,他娶的媳妇,是个不管娘家死活的白眼狼!”
说完,不等林知夏再说什么,电话就被狠狠挂断了。
忙音再次响起。
林知夏放下手机,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餐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像个孩子。
三十岁的生日。
她等了丈夫一整夜,等来的却是他陪着别的女人的暧昧声响。
她的亲生母亲,只记得跟她要钱,给弟弟填窟窿,连她的生日都不记得。
她为了丈夫,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和梦想。
她为了娘家,掏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和底气。
可到头来,她一无所有。
没有爱,没有钱,没有家,甚至连一个真心祝她生日快乐的人,都没有。
林知夏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哭哑,才缓缓抬起头。
她走到客厅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脸色憔悴,头发凌乱,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浑身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卑微。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人生吗?
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为了一个不断吸血的娘家,把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磨平了棱角,熄灭了光芒,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五年了。
她用了五年的时间,证明了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来了,她的三十岁,也真的来了。
林知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擦干了脸上的眼泪。
眼底的委屈和卑微,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清醒。
她转身走回餐厅,看着那一桌彻底凉透的饭菜,没有再像以前一样,默默收拾干净,留着第二天热了自己吃。
她端起盘子,一盘接一盘,全部倒进了厨房的垃圾桶里。
包括那个,她跑了大半个城市订的,一口都没动的生日蛋糕。
就像倒掉这五年来,她所有的期待、隐忍、和自欺欺人的梦。
垃圾桶被塞得满满当当,就像她压抑了五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到了临界点。
林知夏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也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之上,悄悄醒了。
三十岁,又怎么样呢?
人生从来不是只有一条路。
错了五年,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把自己找回来。
这一次,她不想再为任何人而活了。
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