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祖
我和园园时常到楼上看小猫崽,趁着猫妈妈不在,我们悄悄捧在手心里左看右看,它们的眼睛像潜藏在深海的宝石,像小孩子一样吧嗒吧嗒着嘴,毛软软的,我们的手心里也是热热的。
楼上总是藏了一些稀奇的好玩意儿。二楼是木制的,陈年的楼板走上去嘎吱嘎吱的响,经常不见人的角落处堆满了灰尘。我在一个生锈的铁通里看到了可以通电的小彩灯,那些彩灯是很小很小的酒瓶的样子,我都一个个取下来放进口袋里。再往里翻一翻是一张很旧的相片,相片里的人并不是我熟悉的,只有有一个齐刘海、单眼皮的女生看起来很眼熟,她安静地现在最边上,脸上表情严肃,这是我们这里的小学毕业照。
后来我在学校里看到了相片上坐在最前排的老师,他是一个带着眼镜的白头发老头儿,牙齿缺了几颗,但不影响他教训学生,是个严厉非常的老师。
我后来再也找不到那张相片了,应该是忘记了放在哪里,后来外婆告诉我,相片里那个齐刘海的女孩儿就是我的妈妈,那是她十三岁时的样子。
我后来也翻出了其他好东西。半块砚台,黑色凉凉的但打磨挺好的一块石头,上面还雕刻着壁虎和蛇。之后我把这半块砚台拿给外婆看,她眼里都是惊喜,笑着问我哪儿找到的,我就说楼上的铁通里。她跟我说这砚台是外公的父亲留下来的,外公的父亲是一个有文化的人,既能给别人看病,又能当私塾先生教人念书。
园园在五爷的旧房子里找到了一块很好看的玻璃,上面是美人出浴图,背后雕了一朵从没见过的大花。这块玻璃后来也不知所踪,想来应该是被埋在了某个垃圾堆里。我们的时间大部分花在楼上探险,上一辈古古怪怪的宝贝,还有清朝不同时期的孔方兄。
夏天的夜闷热难耐,一场及时的夜雨可以带来短暂的清凉,让人更好入美梦。窗外雨点滴答滴答,外婆担心夜凉,连忙给我盖上一层薄被。我睡不着了,缠着外婆讲故事,她说她可不是江湖先生,没出过什么远门,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我就说:“给我讲讲砚台主人的故事吧。”她迟疑了几秒,还是点头了。
外公的爸爸,我该叫太姥爷。外婆讲起他来是带着崇敬的,想起他的事都觉得这些事也只有他才能做到。
“你的阿祖(太姥爷)是个很不得了的人。他会医术,给人开方子抓药,还自己编纂了一本针灸的书,如果他还在世的话,那现在县医院里挂他号的肯定挂不到了。”她呵呵呵得笑着,“医术很难学的你知道吗,你长大能学医就好了,也算是继承了他的遗愿,他的孩子里可没一个去学医的啊。”
我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喜欢医生,他们打针、抽血可疼了,每次都给我开可苦的药,要捏着鼻子才能喝下去。”
外婆轻轻揉着我的背脊骨,接着说:“擅长医术已经是一件很难得的事了,大家都很尊敬他,叫他高先生。他读书写字也很好,乡下的孩子没有多少人认字的,他就当起私塾先生,收很少的钱教他们认字。这个院子里的那几个爷爷都是你阿祖教会的认字,不然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画圈那可不就是杨白劳了吗?”她讲着讲着又生起闷气来,说“可他们还老是跟我吵架,都不记得这些恩情了!”
外婆是个嘴很厉害的女人,她受不得半点委屈,如果有外人要想占这个家半点便宜,那她绝对是第一个站出来让那个人吃不了兜着走。这个院子里的人都跟她吵过架,过一段时间又会在路上互相打招呼。成年人的世界奇奇怪怪,上一秒还吵得不可开交,马上就到了快抄起家伙的地步,下一秒就变得乐呵呵的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这究竟是真的为人大方不计较,还是向生活的妥协?因为低头不见抬头见,因为同住一个院子还会有相互仰仗的地方,所以表面关系不能撕破了,如果有一天真的老死不相往来了,那必定是某一方找到个更安逸的去处。
我打断了她的话,问道:“那他后来怎么了呢?”
外婆陷入了沉沉的回忆里,久久没有说话,我等待着,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心跳得飞快,脸也发烫起来。
她说:“后来发生了一件让他难过的事,他们开始讨厌读书人了,不待见有文化的人,所以你阿祖就被很多人围着批评。他受不了这种欺负,自己悄悄配了一副药,喝药死了。”
我很震惊,那个年代的人也讨厌读书吗,所以也见不得别人读过书?太可怕了,虽然我也对读书不带太大的兴趣,但我还是会为那些优秀的同学鼓掌。
我还想问什么,外婆的鼾声已经想起来,既然她已经睡着了,那我也没什么可问的,也许有一天妈妈或者外婆会再给我讲有关太姥爷更多的事情。他听上去像个传奇人物,我想知道他更多,可我知之甚少。
雨越下越大,我翻身睡去,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个草药堂,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在拣药,他看到我来很高兴,把我招呼过去。他摸了摸我的额头,笑着说:“盖好被子,不要着凉了。”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在睡觉的,他又说:“只有在梦里你才能见到我啊!”我又问他在哪儿,他不说话了,只是笑得开心,说他终于到了没人约束的地方,在这里他可以潜心研究医学。
醒来后我浑身发热,迷糊中感觉到外婆的手一遍遍放在我的额头试探,我果然还是发烧了。
渐渐地,我再也记不清梦里他的脸,但那种开心是假不起来的,他确实是找到了心仪的归宿,希望活着还记得他的人不要遗憾太久。
外公在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时总是捏着我的手教一遍又一遍,要我写得整整齐齐才好,他说名字就像人一样,永不能让别人在没看到你之前先对你作出了不好的评价。外公的字也写得不好,但他写起自己的名字时倒是带了那么些名家的味道。他的名字也是长辈教的吧,一个有文化的长辈。
原来人到了这个年纪就会没有了爸爸妈妈,他们再也不能任性撒娇,在后辈眼里必须要正正经经,要有当家做主的样子。他们的回忆里是什么呢?好想进他们的梦里看一看啊,那些我没见过的风景,还有我从未知道的人。很遗憾没有机会看到他们年轻的容颜,他们记得我便是从产房出来时皱巴巴的样子,而我从有记忆开始他们就已经有了白发。我们将一起度过几十年的时光,大家都在变老,他们努力回忆我小时候的样子时脸上泛起幸福的微笑,那是不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带给他们最大的快乐?
当我来到这个年纪时,他们早已不在了,我又必须要成为一家之主,在人生的种种历练中要晓得人生百态,要懂得为后辈解惑。这真是太难了,谁不想一辈子当个小孩子,当长辈是时间的无奈,我们被迫长大,被迫作出改变,现在的我们早就无法保持初心。初心在生活中变得不堪一击,被藏在心底的箱子,没有上锁,但是你却不敢打开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