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言
家里的电视原来就长这样吗？我记得是装天线的，要从雪花调成黑白色。
我喜欢笨笨重重的电视机，那才叫看电视。冬天晚上抬一炉火烤着，炸几个花生米，围着被子笑话电视剧里的走狗翻译官。只有围起来看的电视才是最热闹的，平面液晶电视也是彩色，只不过大家各坐一方。我是个慢性子，但出奇地喜欢热闹。
放学后学着春雨去琼丽家看恐怖片，琼丽的爸爸经常去租武侠类的碟片来看，偶尔会给琼丽带几盘恐怖片。关上灯，关上门，三个女生紧紧坐在一起，遇到恐怖的情节被吓得跳脚，但绝对不会向外跑。
琼丽的爸爸是个怪有意思的人，他是个有点秃头的人，又经常喝醉，然后拉着琼丽的手苦口婆心地劝她好好读书，还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放在她手里，说这是好好读书的奖励。要知道，琼丽爸爸在清醒的时候是对她很严格的。琼丽爸爸是个小包工头，能承接活儿，家里经济条件还算不错。
春雨爸爸是制鞋的，她爸爸早些年在浙江那边的制鞋厂工作过，也学会了制鞋这门手艺，他做出来的鞋质量好，价格也公道，在我们那个乡镇很有名气。按照辈分，我得叫他四哥，他为人很和气，从来都是笑脸相迎，说话也很风趣。
我对爸爸的记忆太少了，他一年在家呆着的时间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他与我相处的时间太少，没有时刻经历我的成长，没有见到我戴红领巾的那一刻。
我的爸爸，舒盛元，性格内向而木讷，他同我的话很少，我跟他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太久了会不自在。我有的时候会问外婆，爸爸爱不爱我？外婆说，当然爱我。我又问，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外婆回答，因为爱你才不能一直跟你在一起。
迫于生计，没有一技之长也没有学历的他，自我降生开始就必须要承担起家庭重任。他去另一个村的铁厂做过工，只不过是上夜班，白天就在补觉，所以我一天都看不到他。他很累，我能在妈妈给他送饭进去的时候透过门缝看到他无力垂下的脑袋。我一天天长大，需要用到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他选择了一份看起来工资可观但极其冒险的工作，矿工。
每次他从矿上放假回来都背着一个胀得快爆的包，里面是他的工作服和被套床单，全沾上了黑黑的灰。他叫我过去给他洗头，洗了三遍水都是浑浊的，他的耳朵里也是灰，眼眶就像画了眼线一般。但他咧着嘴对我笑，让我不要太靠近他，因为脏。
如果我嫌弃我的爸爸脏，那我怎么会心安理得地用他的钱去买东西，他用脏换来的钱那不就是脏钱吗？他对我沉默寡言，我不会对他说我的秘密、我在学校的日常。他知道我的成长总是来自妈妈，我的一切事情，我不愿对他开口的，他都从妈妈那里知晓。
我也是一个很内向的人，遗传了他的闷性子，我们都没有找到和对方相处的方式，我和爸爸的对话永远都是“爸爸，我妈呢？”“你妈去哪儿了？”借着互相询问妈妈的事儿，一天可以多说几句话。
越长大我的心事越多，他的责任不知变轻了还是变重了，我同他的话越来越少。在他面前，我不再是可以随意穿他的衣服，不能再肆无忌惮地骑在他的脖子上。爸爸后来经常留寸头，没有谁再在他头上用彩色头绳扎辫子了。
妈妈说，以后要找一个有能力的人，不要为了柴米油盐烦恼。虽然我家也会为着生计发愁，但我还是在父母的庇护下活得快乐，他们尽力不让我跟同龄人在生活条件上相差太大。
他们的户口上写的是农民，我家往上三代都是农民，就算没有钱买生活用品，也断断不会少了我的学费，学习时需要的东西一定是要买的。
我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渴望，他们不希望我过这种吃了上顿饭想着下顿饭去哪里找的日子，只要过得安稳体面，需要给自己谋求一份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