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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麻猫

共 26 章

舒小苗家里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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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计

这是我记忆中第一个大团圆年,新加入的二姨一家,还有他们家即将出生的第二个宝宝。

舅舅也回到家来,他平时是个脸色严肃的家伙,我和园园都很怕他,他遗传了外公的脾气秉性,算是不太讨小孩子喜欢的性格。大概一年中觉得他最可爱的时候就是给我们发压岁钱的时候了,有了红包就可以拿去买零食和玩具。商店里的零食包里是装有小玩具的,小酒杯、跳跳棋、还有各种人物卡片,这些可都是不常买的,只有留着过年的时候大手笔一次。

白猫和麻猫也变得和睦,它们围着火炉团坐。那样的下雪夜,一大家子人都挤在一起看春晚,桌上摆盘着瓜子、花生和水果,妈妈把我抱在怀里,我总是睡得很早,等不到十二点就睡着了。

初夕守夜是家家户户都要做的,大人们边看春晚边等着十二点钟声响起。小孩子们等到十二点就会跟着大人出去放烟花,满天的花火照亮的夜空也是美丽的,拿着仙女棒互相追逐着的孩子们只剩下嘻嘻哈哈。

关于为什么初夕得守夜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大人说如果不守夜的话,田梗就会塌陷,田里的水会跟着流光,到时候庄稼没了水就会干枯,这一年就没有收成了。我对此深信不疑,在之后几年的初夕都会强撑着自己不能错过守夜,不然自己一家人就会没饭吃。现在想想,那时田里哪来的庄稼?

大年初一,那是要去舅爷家吃团圆饭的。舅爷家在另一个村子,走过去也得四十分钟。大人在后面提着年货,我和园园一路踢石头,互相追逐着也不觉累。

舅爷家是我不敢随意乱蹦乱跳的地儿,他家院子里养了九条狗,有六条狗是放养的,正走到石梯底下,那些狗听到我们的说话声,纷纷站哨似的一字排开。我不敢动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还是爸爸抱着我进门的,那些狗冲我吠着,我只能乖乖等在饭桌前。

看到我被吓到的样子,舅爷拿着木条就把那些狗给关在了空猪圈里。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可以在院子里玩儿跳房子了。

我看外婆吃饭后朝着哪儿去,一路跟着她来到一间旧屋子。她站在门口很久才肯抬腿走进去,我脑子里记起来我是来过这里的。印象中是外婆的妈妈病危躺在床上,外婆紧紧握着她妈妈的手,她的妈妈大喘着气,硬是要把手上的银镯子褪下来给她。外婆那段时间情绪低沉,也很少对我笑了,她那天的眼泪我是清楚看到的,今天她又会哭吗?

她背对着我坐在床边,摸着那一床被褥,一遍又一遍。

原来,即使她的妈妈走了那么久,她也是放不下的。她从来不在我们这些后辈面前表露她的思念,她得拿出大家长的风范来,所以她只能把这种思念和脆弱放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我妈妈总是对我很严厉,我也会向外婆告状,外婆对这些罪名进行评判,看谁对谁错。我有的时候会向她抱怨妈妈的不是,外婆却会笑着对我说:“妈妈很好,她是最爱你的。”打我骂我就是爱我吗?以后我知道那是她不懂得表达爱,她是第一次做妈妈,对待孩子应该是怎样的态度,她其实也是迷糊的吧,只能学着自己的妈妈是怎么做妈妈的。

我们去到林中上坟,外婆的妈妈埋在一棵老树旁,地上潮湿也打滑。外婆也是不畏惧这些,拄着一根粗壮的木棍硬爬上来,她安静地用刀割开那些杂草,给坟前点上几炷香,将带来的祭品整齐摆上。我们都跟着磕了几个头,他们都很沉默,我对她这个老人有什么样的回忆呢?记忆中她是个很爱我们这些小后辈的老太太,会悄悄去石梯下的小店给我们买来零食藏着,等到我们来了再把我们叫到一边塞进我们包里。她是个乐呵呵的没牙的老太太。

这一夜是在舅爷家度过的,很少在自己家以外的人家里过夜,这是很新鲜的。走起路来咯吱咯吱的木板,地上有几个洞,也许是老鼠打的洞吧,因为我半夜听到了老鼠在地板上跑来跑去的声音。但第二天又在院里看到了老鼠的尸体,奇怪的是这里并没有养猫。舅爷说那是狗的功劳,这些狗是他的宝,从来不会跑出这个院子,不仅可以看家,还可以抓老鼠。

他家院子最边上是一栋刷了白灰的两层小房,我很好奇地打开来看过,进去都是放着筛子、洒满了桑叶来养蚕的。那些蚕宝宝我可喜欢不来,跟我很害怕的毛毛虫实在太像了,都很让人起鸡皮疙瘩。

舅爷也是在生计这一方面想过很多办法,他早些年是收废品的,也许还是觉得太累又没有多少回报,又琢磨起了养蚕来。

但事实是,后来养蚕也没多大的出路,这只是个小产,没有专门的路子帮忙壮大,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让我想起了我们那儿的铁匠。老铁匠打铁很有名,那里的庄稼人的农具都是他做的,他的儿子也打铁,但自从儿媳进家门以后,这门手艺就断了。他们开始砌石笼养起兔子来。那些兔子我也是去喂过的,外公在田里劳作,我就爬坡去铁匠家逗兔子,那是我第一次跟兔子对视,它的眼睛红红的,毛色白白的,是像我的大白猫一样软软可爱的小东西。

那个年代,除了种庄稼和外出打工以外,那些自己琢磨新出路的都被生活和现实给击败了,没有人能够单打独斗就获得成功。于是,他们中的大多数就选择在平淡中将自己的梦想隐去,选择在下一代身上继续培养,农家的孩子更需要好好学习,他们的动力就是摆脱农民的身份,这也是父母家庭灌输给他们的思想。

我爸爸和园园爸爸也是农民工中的一份子,这样大过年的美好氛围前也是充斥着担忧的。很多老板、包工头会在年前卷钱逃跑,而那些等着拿钱回家过年的男人就只能到处奔折找回他们的血汗钱,但几乎都拿不到所有应得的,只能在老板的狡黠下拿到大部分钱。带着无奈和“有总比没有强”这样的心态,他们卷着大包回家来,妻子心疼他们在外吃的苦,总会安慰他们“已经够多了,够用一整年了,孩子爸,你辛苦了。”

我们总是要等到除夕前一两天才能见到爸爸,因为他们还在同包工头周旋,为了一家的生计,为了孩子的学费。

贪心的人从来不会嫌自己得到的太多,他们也看不见别人的不容易。我也很好奇这世界上让他们能产生愧疚的是怎样天大的事?所谓心安的生活就是拿自己该拿的那份,不属于自己的绝对不去触碰,不该自己得的绝对不去瓜分。

总是存在这样的情况,明明付出了很多却被别人拿走了成果的大半,这是不公平,但生活和生活中的每个人都告诉你,绝对的公平是不存在的。所以为了追逐你想要的公平,只能爬得更高,到别人仰望的位置,就能离自己想要的公平更近一步。不知道自己梦想得到的公平会不会造成对其他人的不公,但总的来说,在善良的做法下,自己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