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捉妖记】
“很久以前，我是越州醉红楼最有名的头牌，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歌舞，我可以在荷叶上跳舞，在轻舟上吹箫，我长相甜美，艳压群芳，无数男人为我痴迷。”
“他们追捧我，簇拥我，给我礼物，给我金钱，为我买绫罗绸缎，山珍海味……我在他们眼中就是神！”
“他们那么喜欢我，可我偏偏不喜欢他们。不管是公子也罢，官老爷也好，我只喜欢那个不怎么看我，对我冷淡的大才子李甲。”
“他似乎只喜欢闭门读书，就算来醉红楼也是陪着朋友一块儿过来逢场作戏。可是那一次，我却注意到他，因为在那些男人奉承我的时候，只有他在埋头饮酒，仿佛那酒水比我还要诱人，比我还要美。”
“我气不过，就和他打赌，如果他能写出一首诗词，让我动容，赢得掌声，今晚我就同他过夜。然后你猜怎么着……”
千年老尸空洞洞的眼眶中露出一丝忧伤。
“他真的写了，很好很好的诗……美人卷珠帘，低坐蹙额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这首诗打动了我，让我在现场一阵恍惚，然后就是掌声。我输了，可不知为什么，我却很高兴。”
“那一夜很漫长，他坐在床边，没有碰我，而是在读书。是什么书来着？对了，是一卷《春秋增补》。我窝在被窝里，望着他，问他难道这书比我还有趣，比我还诱人？他摇头晃脑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我笑了，我说他是个呆子，读书读傻了。他也笑了，他说他不傻，他知道现在改做什么，于是他吹灭蜡烛，脱了衣服，轻手轻脚钻进了我的被窝……”
千年老尸干瘪的骷髅头微微抬着，像是在回忆什么，她的动作很优雅，让祝平安在恐惧中感受到一丝异样的平静。
其他人也都静静地听着，对于千年老尸的故事充满好奇。
作为女人，胡彩嬛更是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露出一丝丝想象。
“再后来，他就来的勤了，几乎隔三差五就过来一趟，不过他是穷书生，虽然才华横溢却无人赏识，才华这种东西既高贵又廉价，高贵在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廉价在卖不了什么钱。为了能够与他多多相处，我甚至掏出私房钱来接济他，为他添补衣服，给他买书籍，帮他交房租……他说他很感动，从来没有女人对他这么好，他愿意娶我，疼我爱我一辈子！”
“咯咯咯！”千年老尸忽然大笑。“说真的，当时我真的信了！在我眼里，在我心里，他说什么都是对的，都是真的。于是我拿出私房钱替自己赎身，然后打算乘船跟他一同回去老家。”
“记得清楚，那是一艘很漂亮的船舫，我带着贴身丫头，还有我珍藏的百宝箱和李甲一块畅游在越州河上。水波荡漾，欢歌笑语，他弹古琴，我在歌唱，那幸福的时光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但是到了晚上，当船舫行至河中央时，李甲询问我百宝箱的情况。我没告诉他里面有什么，他却催促我把东西给他。可能吗？那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全部家当，只要到了他的老家，不管是百宝箱还是我这个人就全都是他的！”
“在我连番拒绝下，他有些生气了。最后我才知道，他迫不及待地只想要得到百宝箱，而不是我这个人！原来在他眼里，我一直都是一个出自青楼，是一个人尽可夫肮脏的女人！他出身名门，在他家乡李姓是大户，他想要光耀门楣，就不能娶我这样的女人！何况在家乡他早有青梅竹马和两小无猜，那女孩出自名门，据说家里也十分富贵……”
“怎么办？他想要我的钱，却不想要我的人，于是那一晚……”千年老尸语气忽然变得冰冷，仿佛炙热的火把变成锋利的刀。“他杀了我！用那把古琴狠狠砸在我的脑袋上！砸出破洞，砸出脑浆！他狠狠地砸，仿佛我是他隔世仇人，那一刻我记得清楚，他狰狞的脸，还有愤怒的嘶吼，死去吧！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你不给我百宝箱？为什么你要逼我？”
“我深深爱着的人，却用古琴杀死了我！本身爱美的我，死相凄惨，脑浆迸裂，脸颊凹陷……他把我抱起来，丢到水里！第二天造谣，说我不愿意跟他回家，抱着百宝箱跳河自杀！然后呢，那些愚昧的人竟也信了，把一切过错都怪在我身上！说我嫌贫爱富，说我贪心不足，说我水性杨花……”
千年老尸回过头，看向祝平安：“我的尸体沉入河中，随着水流来到这处井底，没想到我手上佩戴的这枚白玉镯竟然是个宝物，可以吸纳水底阴寒之气，滋润我的尸体，助我修炼。不知过了几百年，我从死亡中苏醒，看着沉寂的井底，还有游来游去的鱼虾，我知道，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刷！
祝平安抖开折扇，望着千年老尸道：“讲真，听完你的故事，我其实很同情你。那个李甲罪该万死，我相信他也一定不会有好下场，可问题是你----”
祝平安折扇指着千年老尸：“杜十娘！你为何要残害那些童男童女？为何要化身仙宫娘娘欺骗劳苦大众？”
千年老尸猛地一震，“你知道我名字？怎么可能？不可能！”表情竟然有些惊慌。
祝平安：“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你姓名，你只需要回答我，为什么要为祸人间？”
“你问我为什么？我还要问你！”千年老尸恶狠狠道，“如果真有天理，真有正义，我为什么会死？如果真有今生来世，为何我会成妖，被禁锢在这井底？你问我为什么要吃那么多童男童童女，我可以回答你，因为我恨！恨老天爷不公，恨天地不仁，恨负心汉，恨天下人！我吃他们，也是在帮他们解脱，人生来是吃苦，何必到老才悟？不如进入我肚腹，来帮他们早日超度！下辈子做鸡做鸭，做牛做马，千万不要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