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神算张半仙
张栓柱蹲在城隍庙的老槐树下,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铁口直断,不灵不要钱”,旁边插着根破竹竿,挂着块黑布幡,上书四个大字:张半仙神算。
他这身行头是昨儿个在旧货市场淘的,道袍是唱戏的旧戏服,沾着两块洗不掉的油点子,胡子是用他妈织毛衣剩下的毛线粘的,风一吹就乱飞。张栓柱其实压根不懂什么生辰八字、五行八卦,他以前是村口小卖部的老板,专卖些瓜子花生,后来赌钱输了个底朝天,被老婆拿着笤帚打出家门,这才琢磨着进城骗口饭吃。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算姻缘算财运,算你啥时候能发财,算你啥时候能娶媳妇!”张栓柱扯着嗓子喊,眼珠子滴溜溜转,专挑那些愁眉苦脸的主儿看。
晌午时分,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胖子,腆着个圆滚滚的肚子,唉声叹气地晃了过来。这胖子姓张,是城里“张记当铺”的老板,人送外号张胖子。最近他当铺里丢了一尊金佛,报了官也没辙,急得满嘴燎泡,今儿个是特地来城隍庙烧香求神的。
张栓柱一看这架势,心里门儿清,赶紧凑上去,故作高深地捋了捋那撮毛线胡子:“这位施主,我观你印堂发黑,眉间带煞,怕是近日有破财之灾啊!”
张胖子吓了一跳,忙拉住他的手:“仙长!您真能看出来?”
“那是自然。”张栓柱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手指,其实心里在瞎蒙,“你丢的东西,是个金闪闪、圆滚滚的物件,对吧?”
这话一出,张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尊金佛可不就是金闪闪、圆滚滚的嘛!他忙不迭地掏出一锭银子塞过去:“仙长!您太神了!快帮我算算,这东西能找回来不?”
张栓柱掂了掂银子,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莫急莫急。此乃小毛贼所为,偷了东西不敢进城,定然藏在城外的破窑洞里。你今晚三更天,带着两个伙计去,保准能逮个正着。”
其实这话也是他瞎编的。昨儿个他在茶馆听人闲聊,说城外破窑洞里最近住着几个流窜的毛贼,他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张胖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张栓柱揣着银子,美滋滋地去街口买了俩肉包子,正啃得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仙长!等一等!”
回头一看,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梳着双丫髻,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捏着块手帕,扭扭捏捏的,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姑娘,你有啥事儿?”张栓柱擦了擦嘴,又摆出那副半仙的架子。
姑娘脸更红了,小声说:“仙长,我想算算姻缘……”
张栓柱眯着眼打量她,这姑娘穿着虽朴素,但眉眼清秀,一看就是哪家的丫鬟。他心里又有了谱,清了清嗓子说:“姑娘,你命中的良人,就在你家附近,此人姓王,是个读书人,不出三月,你们便能喜结连理。”
这话还是瞎蒙的。这城里姓王的读书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再说了,哪个丫鬟身边没个读书的穷秀才惦记?反正灵不灵的,三个月后他早溜了。
姑娘欢天喜地地走了,临走前塞给他一串铜钱。张栓柱数着铜钱,心里美得冒泡,心说这骗人的买卖,可比卖瓜子花生来钱快多了。
接下来几天,张栓柱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他算一个老太太能抱上重孙子,算一个小伙子能考上秀才,算一个掌柜的生意能起死回生。反正净挑些好听的话说,那些人听了眉开眼笑,银子铜钱哗哗地往他兜里塞。张栓柱也越发入戏,说话都带着一股子“仙味儿”,走路都学着戏文里的道士,一步三晃,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是“半仙”。
这天,他正给一个小贩算财运,忽然听见一阵铜锣响,抬头一看,好家伙,一群官差簇拥着一个穿官服的人走了过来。为首的官差一声喊:“就是他!拿下!”
张栓柱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想跑,可哪跑得过官差?三下五除二就被按在了地上,毛线胡子都被扯掉了一半。
押着他去县衙的路上,张栓柱才知道,自己栽了。
原来,那天张胖子听了他的话,三更天带着伙计去了城外破窑洞,还真就逮着了偷金佛的毛贼。张胖子大喜过望,逢人就夸张半仙神通广大。这话传到了县太爷的耳朵里,县太爷最近正为一桩陈年旧案发愁,便派人去请张半仙来县衙帮忙断案。
县太爷的案子,是关于城东李家的家产纷争。李家老爷去世了,留下两个儿子,大儿子说弟弟私吞了遗产,弟弟说哥哥想独吞,吵得不可开交。县太爷审了半个月,也没审出个所以然。
张栓柱被押到县衙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他哪会断案啊,这要是露了馅,不得挨板子蹲大牢?
县太爷一拍惊堂木:“大胆刁民!你冒充半仙招摇撞骗,可知罪?”
张栓柱“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人知罪!小人就是个混饭吃的,压根不懂什么算命!”
县太爷冷笑一声:“哦?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算出张胖子的金佛藏在破窑洞里的?”
张栓柱不敢隐瞒,把在茶馆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县太爷听完,若有所思,又问:“那你给张家丫鬟算姻缘,说她三月内会嫁给姓王的读书人,又是怎么回事?”
“那……那也是瞎蒙的!”张栓柱哭丧着脸,“城里姓王的读书人多了去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这话刚说完,堂下忽然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仙长!您怎么能这么说?”
张栓柱抬头一看,正是那天找他算姻缘的丫鬟。丫鬟身后,跟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书生对着县太爷拱手作揖:“大人,小生姓王,与这位姑娘情投意合,已定下婚约,三月后便成婚。”
满堂哗然。张栓柱都傻了,心说这都能蒙对?
县太爷也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惊堂木:“好你个张栓柱!歪打正着,倒是成全了一桩好姻缘!”
他沉吟片刻,又说:“那李家的家产纷争,你也给‘算’一‘算’?”
张栓柱哭的心都有了,这哪是算命啊,这是要命啊!他硬着头皮,看着堂下吵得面红耳赤的李家兄弟,忽然想起以前在村口小卖部,见着俩小孩抢糖吃,他妈说过的话:“俩小子别吵,把糖掰成两半,一人一半不就完了?”
张栓柱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说:“大……大人,依小人看,这李家的家产,不如就分成两半,兄弟二人一人一半,谁也别多占谁的便宜。”
李家兄弟愣了愣,互相看了看,忽然不吵了。其实他们也不是真的想争个你死我活,不过是咽不下一口气罢了。如今有人给了个台阶,俩人顺势就坡下驴,都点头同意了。
县太爷拍手叫好:“妙啊!张栓柱,你这招‘平分家产’,倒是比本官审半个月管用!”
这下,张栓柱不仅没挨板子,反而被县太爷留在了县衙,美其名曰“民间顾问”。不过县太爷也说了,不许他再冒充半仙招摇撞骗,只能老老实实帮着出出主意。
后来,张栓柱再也没穿过那身戏服道袍,也没粘过那撮毛线胡子。他凭着自己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还有那些从民间听来的家长里短,帮着县太爷解决了不少鸡毛蒜皮的小事。
有人问他:“张顾问,你以前当半仙的时候,算的那些卦,到底灵不灵啊?”
张栓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灵不灵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听的人心里舒坦。你说是不是?”
至于那锭张胖子给的银子,他后来托人寄回了家,还给老婆写了封信,说自己再也不赌钱了,等攒够了钱就回去。
城隍庙的老槐树下,再也没见过那个扯着嗓子喊“铁口直断”的张半仙。不过偶尔有人路过,会听见树上的老鸹叫,叫声里,好像还带着点算命的腔调。
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