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车站
清晨五点四十分,27路公交始发站前,银发兵团严阵以待。队伍最前方,孙茂才正在进行一场极具个人特色的“战前动员”。
“听好了!老龟举(老规矩)!”孙茂才挺起胸膛,舌头在嘴里打了个滚儿,“门一开,就往里葱(冲)!老弱冰残孕坐位(座位),能赞(占)几个四(是)几个!”
旁边的老李头憋笑憋得脸通红,小声纠正:“老孙,是‘占’座位,不是‘赞’……还有,是‘老弱病残孕’。”
孙茂才一瞪眼,努力想把舌头捋直,结果更糟了:“我几道(知道)!冰(病)和残(惨)我能不分吗?你别打岔!这四(是)严肃的作粘(作战)会议!”
话音刚落,他眼睛突然瞪得像铜铃,指着远处大喊:“注意!注意!敌银(人)已进入射程!准备——冲轰(冲锋)!”
远远的,27路公交车慢吞吞地拐过街角,车头灯像两只睡眼朦胧的眼睛。
人群瞬间进入一级战备状态。老人们抓紧手里的布袋、小推车,脚底下开始小幅度踩踏,像一群即将起跑的鸵鸟。空气里响起塑料袋的“稀里哗啦”声和急促的“呼哧呼哧”声。
车停了。前门“嗤——”一声打开,像吹响了进攻号角。
真正的“战争”开始了。
“让开!我现奶的(我先来的)!”
“表挤!表挤!我的呆子(我的袋子)卡住了!”
“哎呦喂!猜我jio(踩我脚)了!我的新孩(新鞋)!”
孙茂才一“马”当先。车门刚开一条缝,他就以与其年龄不符的敏捷,肩膀一“顶”,巧妙地把旁边一位老太太“借”开,左脚精准地踏上踏板。目标明确:车厢中部那几个明黄色的“爱心专座”,在他眼里那是闪着金光的“黄巾宝座”。
眼看就要接近第一个宝座,斜刺里杀出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胖老头,两人几乎同时抵达,形成了“双雄争座”的局面。
“这四(是)我的坐位(座位)!”孙茂才一手用他的“战略布袋”(内置空水壶增加配重)护住座位区域,屁股开始做下沉运动。
胖老头不甘示弱,用菜篮子格挡:“我先碰到的!你讲不讲李(理)!”
孙茂才急了,灵机一动,忽然指着胖老头身后大喊:“呀!你的菜!你的菜漏了!西虹四(西红柿)滚出来了!”
胖老头下意识猛回头。孙茂才抓住这“电光火石”的机会,以一套“转身、下蹲、落座”的丝滑连招,“噗通”一声稳稳地“嵌”进了橙黄色座位里,还得意地颠了两下,确保“占领”牢固。
“呼——”他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冲胖老头扬了扬下巴,大着舌头炫耀:“看见没?这就叫兵不厌诈!你呀,还嫩点!”
胖老头气得直翻白眼,鼻孔喷气,骂骂咧咧地转向旁边的座位:“神金病(神经病)!抢个座位跟抢金元宝似的!”
车厢很快被填满。后来的老人们只能站着,车厢里充满了老年卡“滴,老人卡”的刷卡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哧”喘气声。大家互相用眼神进行“无声的交流”,尤其是那些坐着“爱心专座”的,收获了不少“眼刀”。
车子启动,摇摇晃晃。孙茂才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用他那独特的“雷达眼”扫视车厢。左边靠窗的老太太,死死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表情警惕,估摸是去抢特价鸡蛋的“硬茬子”。右前方闭目养神的老头,一身运动服,可能是去公园占位打太极的“武林同嚎(同道)”。孙茂才在心里的小本本上默默记下:“潜在对叟(对手),需警惕。”
下一站到了,更多乘客涌上来,包括几个睡眼惺忪、灵魂似乎还没起床的上班族和背着大书包的学生党。车厢顿时变成了沙丁鱼罐头。
“上不来了!等下一躺(辆)吧!”站着的老人开始不满地嚷嚷。
“往里走!都往里走一走!中间那么空看不见啊?”司机师傅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种“我已看透一切”的疲惫。
一个提着公文包、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像片叶子一样被“挤”了上来,刷了卡,环顾四周——座无虚席。他叹了口气,抓住头顶的扶手,随着车厢摇摆,眼神空洞。孙茂才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对车窗上的一块污渍产生了浓厚兴趣。抱帆布包的老太太更是直接把脸贴在了玻璃上,仿佛在研究外面的空气成分。
车子又过了一站,上来一个背着巨大画板的艺术系女生。画板在拥挤的车厢里立刻成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女生艰难地转身,画板边缘以毫厘之差擦过孙茂才的头顶。
“小心点!东息(东西)则(这)么大!差点把我头发削了!”孙茂才赶紧护住自己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大着舌头发出严重抗议。他今天特意用了发胶!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女生连连道歉,脸涨得通红,努力想把画板这个“罪证”藏起来,在人群中扭动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车厢里,打电话低声下气说“好的王总,方案马上改”的社畜,抱画板手足无措的女生,加上满满一车或坐或站、眼神如探照灯般扫射的老人们,构成了一幅生动又荒诞的早高峰浮世绘。
孙茂才的注意力很快被前排两个站着的老人的“机密对话”吸引了。他俩声音压得低,但孙茂才的“顺风耳”不是白练的。
“……听说了么?今天‘乐福’超市的鸡蛋,现时(限时)特价!比‘万家福’还便宜一毛五!每人现购两斤(限购两斤)!”
“真的?那必须得快!‘万家福’的排骨听说今天也嚎(好),去晚了就剩下光骨头了!”
孙茂才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像雷达天线。鸡蛋便宜一毛五?他脑子里的小算盘立刻进入超频运算状态:便宜一毛五,两斤就是三毛,来回车费四块,如果只买鸡蛋似乎亏本,但如果再搭配点别的特价品,比如排骨……而且,“乐福”超市就在下一站!可以提前下车,打他个措手不及!他当机立断,修改作战计划!
就在这时,广播响起,那声音在孙茂才听来如同天籁:“‘乐福’超市到了,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准备……”
第二次冲锋号吹响了!
孙茂才“噌”地一下弹起来,动作之敏捷,与他七十二岁的年龄和刚才抢座时表现出的“弱不禁风”形成了鲜明对比。几乎就在同一秒,车厢里好几个坐着的老人也像屁股下面装了弹簧,“砰”、“砰”、“砰”地弹射起身,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银发洪流”,目标明确地涌向车门。
车子还没停稳,这股洪流已经开始“决堤”。
“浪一浪!下车!(让一让!下车!)”
“表挤!我下车!我腰不好!(虽然此刻他挤人的力气最大)”
“哎呦我的孩(鞋)!谁踩我!”
准备上车的乘客在门口形成一道“人墙”,急于下车的“银发洪流”则化身“冲击钻”,奋力向外“开凿”。背画板的艺术女生首当其冲,被一个急着下车、身形矫健的老太太结结实实撞在肩膀上,画板“哐当”一声巨响,差点脱手飞出去。
“啊呀!”女生惊呼,眼泪都快出来了。
旁边正捂着手机小声汇报工作的西装男也被波及,手机被撞得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才被他险险接住,他恼怒地低吼一声:“我靠!”
门口瞬间乱成一锅煮沸的粥。孙茂才在人群中施展“泥鳅功”,左躲右闪,正准备踏出胜利的一步,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个一路紧抱帆布包、仿佛抱着传国玉玺的银发老太太,此刻也爆发出“洪荒之力”,面目“狰狞”地朝车门挤来,眼睛里是对特价商品赤裸裸的渴望。
混乱升级。一位腿脚明显不太利索的老爷子,在下车时被后面急于冲锋的人浪一推,脚下拌蒜,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向前扑倒!
“小心呐!”
背画板的女生几乎是条件反射,松开了扶着画板的手,猛地探身去拉老爷子。沉重的画板失去支撑,像个醉汉一样向另一侧倒去,“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旁边一位正准备下车、嘴里还念叨着“排骨排骨”的老太太的小腿迎面骨上。
“哎哟喂——!”被砸的老太太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袋子应声落地,五六个圆滚滚的土豆像逃兵一样滚得到处都是。
老爷子被女生及时拉住,避免了“脸刹”,吓得脸色煞白,直拍胸口。
但老太太的怒火已经被彻底点燃了。她也顾不上捡她的“逃兵土豆”了,指着女生,唾沫星子开始狂喷:“你眼睛长到屁股上去了?!拿这么个破板子瞎**撞!砸着我腿了!骨头肯定断了!你得赔!赔钱!赔医药费!赔精神损失费!”
女生彻底吓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语无伦次:“对不起阿姨!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拉那位爷爷,怕他摔着……”
“拉什么拉!就是你挡道!就是你碍事!”老太太不依不饶,声音尖利,“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你别想跑!司机!司机!关门!别让她跑了!”
下车通道被彻底堵死,后面急着去抢特价的老人们躁动起来。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一脸生无可恋:“下不下?不下我真关门了!后面车等着进站呢!”
那位被女生救了一命的老爷子,看看气势汹汹、仿佛随时要扑上去撕咬的老太太,又看看吓得瑟瑟发抖、眼泪汪汪的女生,嘴唇嚅动了几下,脸上闪过挣扎,最终却低下头,以不符合他年龄的敏捷,从老太太和车门框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哧溜”一下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行道上,深藏功与名。
其他急着抢特价的老人开始集体鼓噪:
“快点儿啊!磨蹭什么呢!鸡蛋快没了!”
“要吵下去吵!别耽误我们正事儿!时间就是绳命(生命)啊!”
“就是!我的排骨!我的特价排骨!”
孙茂才心急如焚。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倒计时:特价鸡蛋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正在飞速减少!他看准老太太弯腰想去捡一个滚到脚边的土豆、注意力出现万分之一秒分散的绝佳时机,腰一猫,头一低,从她和车门框之间那道更窄的缝隙里,像一条修炼千年的泥鳅精,“嗖”地一声钻了出去,双脚踏上了坚实的水泥站台。
成功脱出!
身后,老太太不依不饶的骂声、女生委屈的啜泣、司机忍无可忍的怒吼、其他老人焦躁的抱怨……混合成一曲嘈杂的“车厢交响乐”,最终被“哐当”关上的车门无情切断。
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味道。孙茂才站定,从容地整理了一下在“突围”中被挤歪的衣领,重新拎好他那饱经沧桑的“战略物资袋”。他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辆依旧喧闹、缓缓驶离的27路公交车,眼神里充满了“战略转移成功”的得意。
站台上,几个和他一起冲下车的老伙计,已经朝着“乐福”超市的方向,甩开膀子,迈开步子,开始了新一轮的“晨间竞速”,背影矫健得让人怀疑他们刚才在车上需要让座。
孙茂才深吸一口充满了“特价商品芬芳”的空气,不再犹豫,迈开坚定有力的步伐,加入了这场关乎鸡蛋与排骨荣耀的清晨冲锋。他的舌头虽然依旧在嘴里快乐地打着架,但这丝毫不能影响他前进的速度和决心。
前方,“乐福”超市门口,“鸡蛋惊爆价!排骨限时抢!”的红色横幅在晨光中迎风招展,像一面无比诱人、充满魔力的战旗。
冲锋,向着特价区!孙茂才和他的舌头,都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