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山野笑闹
从那堆柴火莫名其妙变成石头起,李大牛就觉得这座山在和他作对。
起初是些小把戏。他放在树下的水囊会突然消失,再出现时挂在高高的枝丫上晃荡;刚磨好的斧头隔夜就锈迹斑斑;系得牢牢的草鞋带子走着走着就散开。李大牛只当自己记性差了,或是山里的精怪偶尔调皮,啐口唾沫骂两句也就算了。
直到那个午后。
阳光正好,李大牛砍完一担柴,坐在老松树下歇脚,从怀里掏出媳妇儿给烙的玉米饼子。刚咬一口,“呸!”他整张脸皱成了核桃——饼子芯里塞满了不知名的苦草,苦得他舌头发麻,连灌了半葫芦水都压不下去。
“谁干的!”李大牛跳起来,气得额头青筋直蹦。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可李大牛分明听见,那沙沙声里夹杂着一丝压抑的、哼哼唧唧的笑。
第二天更过分。他好好走在山路上,脚下一空,整个人跌进一个浅坑里。坑底铺着软软的落叶,倒没摔伤,可等他狼狈爬出来,才发现那坑的形状——赫然是个猪蹄印的轮廓!
接着是暴雨。明明艳阳高照的天,他刚走到半山腰,头顶突然聚起一团乌云,瓢泼大雨兜头浇下,把他淋成了落汤鸡。而那雨,只追着他方圆三丈的范围下,旁边的草木干爽如初。
第三次,他砍好的柴火被堆成了个歪歪扭扭的猪头形状。
第四次,他揣在怀里的干粮变成了几颗光滑的鹅卵石。
第五次……当李大牛又一次被只追着他跑的“怪雨”淋透,背着空筐,踩着被莫名移位的山路标志石头差点迷路,终于走回村口时,他憋了许久的火气“噌”地窜到了天灵盖。
他把空柴筐往地上一摔,对着青峰山的方向,扯开嗓子怒吼:“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有本事出来!跟老子单挑!躲在暗处耍阴招,算什么好汉!”
吼声在山谷间回荡。几个路过的村邻惊疑地看着他。
“大牛,咋了这是?”
“是不是撞邪了?”
“听说山里头不太平……”
李大牛喘着粗气,脸红脖子粗,也不答话,弯腰捡起柴筐,闷头往家走。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这不是调皮,这是盯上他了!这是存心不让他过日子了!
他李大牛,堂堂七尺汉子,靠山吃饭,凭力气养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憋屈?被个藏头露尾的东西当猴耍!
回到家,媳妇儿看他空手而回,一身狼狈,吓了一跳。李大牛闷声不吭,蹲在灶台边,就着凉水啃硬馍。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看黑漆漆的房梁,那一个个恶作剧在眼前晃——变石头的柴,苦死人的饼,猪蹄坑,还有那该死的、只浇他一人的雨!
不行。这事没完。
第二天,他没上山。揣上家里仅有的十几个铜板,去了十里外的柳林镇。
镇子比村子热闹得多,茶馆酒肆里流传着各种奇闻异事。李大牛蹲在茶馆墙角,听了一下午的闲话。终于,从一个走南闯北的说书人嘴里,他听到了想听的东西。
“……要说这精怪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寻常百姓奈何不得,自有那能人异士可降服。往东三十里,青石崖下,听说住着一位姓冯的师傅,早年学过些术法,专理会这些‘不干净’的麻烦……”
李大牛记下了。
又凑了两天,把家里一只正下蛋的母鸡卖了,加上原本的铜板,勉强凑了一小串钱。用破布包好,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一路向东,打听着“青石崖冯师傅”。脚程快,晌午时分,便到了地头。那是在一片陡峭山崖下的简陋土屋,围着歪歪扭扭的竹篱笆,安静得有些萧条。
李大牛在篱笆外站定,清了清嗓子:“冯师傅在家吗?”
等了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个干瘦的老头,眼皮耷拉着,穿着灰扑扑的褂子,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头腰间的旧斧头柴刀上停了停,又落到他脸上。
“啥事?”
“师傅,我……我想请师傅出手,降个妖。”李大牛说着,掏出怀里温热的布包,双手递过去,“我家境不好,只有这些,请师傅……”
老头没接钱,转身往屋里走:“进来说。”
屋里光线昏暗,摆设简单,却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香火又混着草药的味道。冯师傅在破旧的木桌旁坐下,示意李大牛也坐。
“说说,怎么回事?在哪?是个什么?”
李大牛一五一十说了。从柴火变石头,说到苦草饼、猪蹄坑、怪雨、猪头柴堆……越说越气,脸又涨红起来。
冯师傅静静听着,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等李大牛说完,他撩起眼皮,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
“青峰山……老松林往深处……”他低声念叨了几句,又问,“除了弄些恶作剧,可曾真伤你性命?毁你房屋田产?”
李大牛一愣,仔细想想,摇摇头:“那倒没有。就是……就是太恼人!没法砍柴,我怎么过日子?”
冯师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斧头,用了有些年头了吧?”
“啊?是,七八年了。”李大牛不解。
“柴刀呢?”
“也差不多。”
“上山砍柴,除了这两样,还带什么?”
“就……水囊,干粮,绳子,没了。”
冯师傅又不说话了,眼睛望着虚处,像在琢磨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有点飘忽:
“山里有些东西,年岁久了,难免孤单,性子就像那没长大的孩童,顽皮些,喜欢捉弄生人,找点乐子。未必真有恶意。”
李大牛急了:“可它耽误我干活啊!师傅,您是不是嫌钱少?我……”
冯师傅摆摆手,打断他:“钱,你收回去。”
“啊?”
“这事,我管不了。”冯师傅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大牛,“或者说,不用管。”
“为啥?”李大牛也腾地站起来,“它可是精怪!”
“精怪也分很多种。”冯师傅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说的话却让李大牛愣住了,“你口中的‘恶作剧’,听着恼人,却桩桩件件,留了余地。柴变石头,你没白费力气?苦草饼,吃不死人。猪蹄坑,跌不伤筋骨。那雨……更是连场风寒都没让你得。至于挪个路标,”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你最后不也找回家了么?”
李大牛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它若真有歹心,”冯师傅的声音沉了沉,“你第一脚踏进它地界的时候,就回不来了。青峰山深处……可不是谁都能带着把旧斧头,来来去去这么多回的。”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崖壁的呜咽声。
李大牛捏着那包钱,觉得手心有些发烫。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来时那满腔的愤怒和委屈,像被戳了个洞,噗嗤噗嗤往外漏气,却又冒出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来。
冯师傅不再看他,慢慢踱到里屋门口,撩起布帘:“回去吧。你那点家当,留着实贴家用。以后上山……不妨换个时辰,或者,换条路走走看。”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李大牛懵懵懂懂地出了土屋,站在篱笆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破木门已经关上了。他攥了攥手里的布包,铜板硌着手心。
夕阳把他长长的影子投在崎岖的山路上。他来时满心焦躁,想着请了高人,收了那捣蛋的精怪,一劳永逸。可现在……
冯师傅的话在他脑子里打转。
“未必真有恶意……”
“留了余地……”
“你第一脚踏进它地界的时候,就回不来了……”
难道……真是自己反应过头了?那精怪,就只是……顽皮?像村里那些喜欢拽小姑娘辫子、往路上扔瓜皮的半大小子?
他想起那场只追着他淋的雨,现在想来,倒像是精准的戏弄;想起猪头形状的柴堆,笨拙又有点滑稽;甚至想起那苦死人的草,是不是……那精怪觉得这样好玩?
一路胡思乱想,回到村里时,天已擦黑。媳妇儿在院门口张望,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又看他依旧空着手,脸色也不似去时那般怒冲冲,反而有些怔忡,不由问道:“当家的,见到那位师傅了?咋说?”
李大牛闷头走进屋,把那包钱放回炕头的瓦罐里,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见到了。”
“那他啥时候来收妖?”
“……不来了。”
“啊?为啥?钱不够?”
李大牛抬起头,看着媳妇儿担忧的脸,憋了半天,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冯师傅说……那东西,可能没想害我。”他把冯师傅的话,大概学了一遍。
媳妇儿听完,也呆了呆,迟疑道:“要真是这样……倒像是……像是……”
“像是个讨嫌的混球孩子。”李大牛接了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比喻有点怪。拿精怪比孩子?
夜里,他依旧睡不着。但不再是气得睡不着,而是心里揣着事,翻来覆去。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亮斑。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调皮过,往邻居家的水缸里扔过石子,堵过别人家的烟囱。那时觉得好玩,被大人揪着耳朵骂时,还很不服气。
如果……山里头那一位,也只是觉得“好玩”呢?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那股子非要“降服”对方的狠劲,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混杂着无奈、好奇,甚至还有一丝丝……好笑的情绪。
算了。他对着黑暗中的房梁,无声地咧了咧嘴。
明天,换条路上山。倒要看看,这“混球孩子”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窗外,远远的,青峰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着。山风穿过林梢,仿佛送来一阵极轻快的、哼哼唧唧的、得意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