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广场风云
幸福社区的广场,每天傍晚都要上演三场“战争”。
西边的“夕阳红”舞队和东边的“芳华”舞队在抢地盘。以广场正中心的老槐树为界,两队音响的音量是比拼的“军备”。老陈头是“夕阳红”的领舞兼音响师,此刻正把《最炫民族风》的音量又拧大了一格,挑衅地看着对面“芳华”队的领舞刘翠花。
刘翠花也不示弱,示意队员把《小苹果》的声音开得更响。两首神曲在空中激烈碰撞,震得人脑仁发麻。刘翠花今年五十八,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舞姿轻盈,是广场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老陈头瞄着她,心里既憋着一股较劲的劲儿,又像揣了只小鼓似的,咚咚直响。他偷偷换了个位置,好让自己舞动时,余光总能扫到刘翠花那边。
“看什么看!跳你自己的!”旁边舞伴老李头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一把年纪了,还跟孔雀开屏似的,你那几个动作,人家刘翠花瞧得上?”
老陈头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谁看她了?我这是……在观察敌情!”
正说着,一阵刺耳的、尖锐的“咻——啪!”声破空而来,像鞭子一样抽散了音乐。“夕阳红”和“芳华”的队员们齐齐皱眉,动作都乱了。只见广场南边的空地上,几个精瘦的老头,正甩着长长的鞭子,抽打着地上飞旋的陀螺。那鞭梢炸开的脆响,一声高过一声,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压过了广场舞的音乐。
是“陀螺帮”的人。为首的是赵铁鞭,光头锃亮,一鞭子下去,陀螺能转上小半天。他们占据的那块地,平整又宽敞,是广场上最好的一块位置。
“老陈,这不行啊,”有队员抱怨,“这声音,这气势,把咱们风头都盖过去了!”
“就是,音乐都听不清了!”
老陈头看着刘翠花那边也停了下来,对着“陀螺帮”的方向指指点点,脸上也带着不悦。他心里一动,一股豪气涌上来。这可是个表现的好机会!
他把音响一关,大步流星朝赵铁鞭走去。
“老赵!商量个事儿!”老陈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分量,“你们这鞭子声,能不能小点?或者换个地儿?这广场是大家活动的地方,你们这噼里啪啦的,别人还怎么跳舞?”
赵铁鞭停下挥鞭的动作,斜睨了老陈头一眼,用鞭杆指了指地上飞转的陀螺:“听见没?这声儿,就得这个脆生劲儿!小了没意思!换地儿?”他环视一下自己占据的“宝地”,“这地儿平,陀螺转得稳。你们跳舞哪儿不能跳?边上挤挤不就行了?”
“你……”老陈头被噎得够呛。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舞队的成员,又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刘翠花,觉得脸上挂不住。
“怎么着?想比划比划?”赵铁鞭往前踏了一步,手里的鞭子晃了晃。他身后的几个老头也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老陈头这边,“夕阳红”的老哥们一看,也不能让领舞吃亏,呼啦啦也聚拢过来。刘翠花那边的“芳华”队,虽然平日跟“夕阳红”不对付,但此刻面对共同的“噪音”敌人,也自发地站近了些,同仇敌忾。
广场上的空气骤然紧张,音乐停了,只剩下陀螺旋转的低鸣和鞭子偶尔划过空气的尖啸。跳舞的老头老太太们,和抽陀螺的精干老头们,分成两拨对峙着,怒目而视,推推搡搡。有人开始互相指责,声音越来越大。
“吵什么吵!都给我住手!”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响起。新来的社区书记老梁,背着手,眉头拧成了疙瘩,快步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社区工作人员。
“像什么样子!都是几十岁的人了,在公共场合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老梁目光严厉地扫过双方,“都是为了锻炼身体,丰富生活,本应是好事,怎么弄得跟街头混混似的?”
在老梁的强令调解下,这场冲突暂时被压了下去。“陀螺帮”被要求尽量控制鞭子抽打的频率和力度,广场舞队也被提醒注意音量,不得扰民。但梁子算是结下了,那块“宝地”的归属,也成了悬而未决的争端。
老陈头觉得在老梁(更重要的是在刘翠花)面前丢了份,心里憋着火。赵铁鞭也觉着被“管束”了,很不痛快。广场上的气氛,从明争变成了暗斗。两拨人较着劲,音响和鞭子声在无形的角力中,时不时就会突破“友好协商”的界限。
这天傍晚,天气晴好,有点微风。广场上三足鼎立的“战争”照常上演。老陈头正卖力地领舞,努力把动作做得更潇洒些,目光时不时飘向“芳华”队前的刘翠花。他发现刘翠花今天跳得有点心不在焉,目光总往天上看。
老陈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只鲜红的、威风凛凛的“金鱼”风筝,拖着长长的尾巴,正优哉游哉地在广场上空盘旋。放得不高,但正好在他们这片区域上方。风筝线,握在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手里。那孩子就在广场边缘跑着,一脸兴奋。
老陈头心里哼了一声,没太在意,继续跳舞。
忽然,一阵稍强的风吹过,那“金鱼”风筝猛地一歪,然后像喝醉了酒似的,晃晃悠悠、歪歪斜斜地朝着“夕阳红”舞队的方阵扎了下来!
“哎呦!”
“小心!”
一片惊呼。那风筝不偏不倚,正罩在队伍中间两个老太太头上。薄而韧的尼龙面料蒙了她们一脸,细细的风筝线更是缠住了其中一个老太太的头发和脖子上的丝巾。
“啊!我的头发!勒着了!快松开!”被缠住的老太太惊慌地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撕扯。
音乐停了,舞队乱成一团。老陈头赶紧冲过去帮忙,又急又气,脸都涨红了。这可是在刘翠花眼皮子底下!他“夕阳红”舞队的脸往哪儿搁?
好不容易,七手八脚把风筝和老太太分开。老太太的头发扯乱了些,丝巾也差点扯坏,惊魂未定。老陈头火冒三丈,攥着那只破了的“金鱼”风筝,瞪着那个已经吓傻、呆呆站在不远处的小孩。
“谁家的孩子!怎么在广场上放风筝!没看见这么多人吗?啊?!”老陈头吼了起来,他需要发泄,为刚才的混乱,也为连日来的憋屈。
小孩被他吼得一哆嗦,往后缩了缩,没敢说话。
“你家长呢?把你家大人叫来!这多危险!看看,把人吓的!”老陈头不依不饶,指着惊魂未定的老太太,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刘翠花也带着“芳华”队的人朝这边看过来。
赵铁鞭在远处抽着陀螺,也停了手,抱着鞭子,嘴角似乎撇了撇,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小孩的爷爷,一个看着挺和善的老头,闻声跑了过来,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孩子没注意,风大了点……没伤着人吧?真是对不住……”
“对不住就完了?”老陈头正在火头上,又觉得自己占着理,更有一种在众人(尤其是刘翠花)面前必须强硬到底的心态,“这是公众场所!是跳舞锻炼的地方!是给你放风筝的地方吗?砸到人怎么办?你看把我队员吓的!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和善老头脸色有点难看了:“孩子也不是故意的,也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要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许在广场上放风筝!”老陈头斩钉截铁。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广场这么大,我们离你们那么远放,是风……”
“什么不讲理?是你们差点伤了人!”老陈头寸步不让。
争吵升级了。孩子的爷爷觉得老陈头得理不饶人,老陈头觉得对方态度不诚恳,没意识到错误严重性。周围的议论声也大了起来,有说老陈头过分的,有说放风筝确实危险的。刘翠花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没开口。赵铁鞭则干脆点了根烟,远远看着。
就在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那孩子看着自己心爱的、被撕破的风筝,又急又怕,“哇”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喊:“爷爷!我的风筝!是那个抽鞭子的爷爷让我往这边放的!他说这边风好!”
哭声和喊声,像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转向了南边空地。
赵铁鞭刚吸进去的一口烟,差点呛在气管里。他猛地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老陈头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赵铁鞭,眼睛慢慢眯了起来,手里攥着的破风筝,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广场上,刚刚还喧嚣吵闹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小孩嘤嘤的哭泣,和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
老陈头没说话,只是盯着赵铁鞭,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过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沉默的、即将出鞘的旧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