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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故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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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魂归洛阳

建安二十五年,春。

洛阳宫的偏殿里,药气弥漫得呛人。曹操躺在冰凉的龙榻上,胸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像有无数把小刀子在剜着肉。他费力地睁着眼,看见伏皇后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眼圈红得像浸了血。殿外的风裹着残雪的寒气,呜呜地刮着,像极了官渡之战时,那些战死将士的哀嚎。

“孤……孤的霸业……”他想抬手,指尖却重得像坠了铅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咳了出来,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视线渐渐模糊,耳边的喧嚣一点点淡下去。他好像看见郭嘉笑着朝他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兵书;又看见典韦披着重甲,站在营门口,声如洪钟地喊着“主公无恙”;最后,是赤壁的火,烧红了半边天,周瑜的笑声隔着江水传来,刺耳得很。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猛地睁开眼。

胸口不疼了,喉咙里的腥甜也消失了。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还躺在那间偏殿里,伏皇后趴在榻边,睡得正沉,眼角还挂着泪珠。殿外的风还在刮,可那寒气,竟一点也侵不透他的皮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虎口处因常年握槊磨出的厚茧,还在。

“孤……没死?”

曹操失声开口,声音洪亮,吓了伏皇后一跳。她猛地抬头,看见坐起身的曹操,先是一愣,随即尖叫出声,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主公!主公你醒了!”伏皇后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抓住他的手,指尖抖得厉害,“太医!快传太医!”

“不必。”曹操摆摆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的力气正一点点涌回来,那些缠了他数月的病痛,竟像被一阵风吹散了似的,荡然无存。他掀开被子下床,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步稳健,竟比壮年时还要轻快几分。

殿外的侍卫听到动静,冲了进来,看见活生生的曹操,一个个惊得面无人色,扑通扑通跪倒一片,嘴里喊着“主公万福”,声音里却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

曹操没有理会他们,他走到殿门口,推开沉重的木门。

残雪覆盖的宫墙,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沉闷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他死过一次了。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了自己的魂灵飘出躯体,看见了伏皇后的痛哭,看见了曹丕那隐忍又带着一丝急切的眼神,看见了那些文武百官脸上各异的神情。

原来,他死后,这洛阳宫,竟是这般光景。

原来,他心心念念的霸业,竟还停留在三分天下的关口。

原来,他还没来得及看见天下一统,还没来得及让大汉的旗帜,插遍江东的每一寸土地。

一股滚烫的热血,猛地冲上曹操的头顶。

他想起了赤壁的惨败,想起了关羽在华容道的那声“丞相”,想起了刘备那假仁假义的笑脸,想起了孙权盘踞江东,偏安一隅的得意。

他想起了自己写过的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是啊,壮心不已!

他曹操,岂能就这么死了!

“来人!”曹操猛地转身,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惊得殿内众人又是一阵颤抖,“传孤的令,即刻召集文武百官,到大殿议事!”

伏皇后愣了愣:“主公,您刚醒,身子骨……”

“身子骨?”曹操哈哈大笑,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咚咚的声响,“孤的身子,比二十岁时还要硬朗!去!再传孤的令,让许褚点齐虎卫军,守好宫门!让贾诩、陈群即刻来见!”

侍卫们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去传令了。伏皇后看着曹操眼中那熊熊燃烧的火光,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曹操,哪怕是官渡之战前,面对袁绍的百万大军,他也未曾有过这般骇人的气势——那是一种死过一次,便再无任何畏惧的决绝。

不多时,文武百官便匆匆赶到了大殿。他们一个个面带惊疑,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探究。曹丕走在最前面,看见站在殿上的曹操,脸色骤变,先是狂喜,随即又闪过一丝慌乱,他跪倒在地,哽咽道:“父王!您……您真的醒了!儿臣……儿臣以为……”

“以为孤死了,你好继承大位?”曹操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曹丕。

曹丕的身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儿臣不敢!”

曹操冷哼一声,没有再追究。他扫过殿内众人,看见夏侯惇独眼中的震惊,看见张辽脸上的狂喜,看见司马懿低着头,嘴角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诸位。”曹操开口,声音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孤刚才,走了一趟鬼门关。”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作声。

“在鬼门关前,孤想了很多。”曹操缓步走下台阶,目光扫过殿外的天空,“孤想起了当年,孤在陈留起兵,誓要扫平乱世,匡扶汉室。可如今,大汉的江山,还分作三块;江东的孙权,还在负隅顽抗;西蜀的刘备,还在打着皇叔的旗号,招摇撞骗!”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案上的茶杯震得跳了起来。

“孤不甘心!”

这一声怒吼,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赤壁之败,是孤一生的耻辱!”曹操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怒火,“当年,孤轻信了庞统的连环计,被周郎那黄口小儿烧了战船,折了数十万将士!此仇,孤岂能不报!”

“主公!”张辽猛地站起身,拱手道,“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即刻渡江,踏平江东!”

“末将愿往!”许褚、徐晃等一众武将纷纷起身,声震屋瓦。

文臣们面面相觑,贾诩站出来,拱手道:“主公,江东水师强悍,且有长江天险,不可贸然出兵啊。”

“天险?”曹操冷笑,“孤死过一次,连阎王爷都拦不住孤,一条长江,算得了什么!”

他走到大殿中央,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孤今日,要定下三条大计!”

“第一,即刻整顿兵马,操练水军!孤要让工匠们打造最坚固的战船,训练最勇猛的水军,他日渡江,必让孙权片甲不留!”

“第二,派人出使西蜀,离间刘备与诸葛亮!孤听闻,那诸葛亮自持才高,刘备对他言听计从,孤要让他们君臣反目,自相残杀!”

“第三,废除那些繁文缛节,唯才是举!不管是寒门士子,还是降将叛臣,只要有本事,孤便重用!孤要让天下的人才,都来投奔洛阳!”

曹操的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魏王。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病容,只有熊熊燃烧的野心和决绝。那是一种,哪怕天塌下来,也要逆着天,完成自己霸业的疯狂。

曹丕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忽然明白,自己的父王,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向命运低头的人。

曹操转过身,看着殿外的残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阎王爷让他回来,不是让他苟延残喘的。

是让他,一统天下的。

他抬手,指向南方,声音洪亮如钟:“江东!西蜀!孤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