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獒威初振16--17
第十六章众人埋伏---现身说法,布下天罗地网
村中心的空地上,火光跳跃,映照着村民们紧张而坚定的面孔。张大山站在一块磨盘上,手中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村子和后山洼地的简易地图。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各位叔伯兄弟,狼群狡猾,我们必须比它们想得更周到!”他用树枝点指着地图,“首先,各户立刻把自家的羊领回去,不能集中在一起,目标太大。然后,在自家院子周围,尽你们所能,布置陷阱!兽夹、陷坑、绊索、捕兽网,有什么用什么!把院墙加固,把柴刀磨快!确保狼就算摸到门口,也进不来,还要脱层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继续部署核心的伏击计划:“接下来,是我们反击的关键。把所有能打仗的猎犬,一共五十多只,集中起来,分成五路!”
树枝指向地图上那片名为“后山洼地”的盆地。“这里,就是咱们给狼群选的坟场!第一路,为‘饵兵’,由赵老三带领,配五只精锐猎犬,带上十五只羊。你们的任务就是待在洼地中央,显眼一点,装作寻常放牧,吸引狼群主力进攻。”
接着,树枝移向洼地东北角的一个小高地。“第二路,为‘疑兵’,带五只犬,埋伏在这里,任务是监视整个全局,做出相应策略。
然后,他的树枝重重地点在洼地北面的一道陡坡上。“这里,北坡高点,我断定,狼群的探子,甚至狼王,很可能就会在那里!那里视野开阔,整个村子和洼地都能尽收眼底。它们习惯在高处指挥。”
“而这里,洼地的西北角,是进出这片洼地的咽喉要道!”张大山的语气加重,“第三路,我们的主力,就埋伏在这里!需要二十多只最好的猎犬,由老猎户李叔和刘老八带领。你们的任务是,一旦狼群全部进入洼地,立刻封死这个出口,扎紧口袋!”
“第四路和第五路,分别埋伏在洼地南侧的两条小径旁,每路配十只猎犬。负责侧翼夹击,防止狼群从南边溃逃。”最后,他指向村子方向,“村里一路,由剩下的猎手带领,配五只猎犬和所有能叫唤的家犬。你们不需要埋伏,但耳朵要灵!这边洼地一有动静,你们就立刻敲锣打鼓,点燃火把,大声呐喊,制造千军万马的声势,吓破狼胆!”
他看向众人,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环:“狼性多疑,我们必须消除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出发前,用布条把所有埋伏猎狗的嘴都缠上,防止它们提前发出声音。用准备好的油布把人狗都盖住,再用污泥把埋伏的狗和人身上、油布上都仔细搓一遍,尽量掩盖我们的人气和狗气!村里的不用。”
“信号指挥,以我的锣声为准!”张大山举起一面铜锣,“一声锣响,村里响应,制造混乱;二声锣响,西北角主力封口,扎紧口袋;三声锣响,南边两路与主力同时合围,全力扑杀!”
他最后补充道,这也是他信心的来源:“我的猎犬,尤其是虎妞,经过特殊训练,能听懂我的几种号令。我会把我的犬分到各路,每路两只。关键时刻,它们能带领你们各自的狗协同行动。我带着虎妞和黄箭,坐镇东北角那个观察位,总览全局。”
计划已定,众人再无异议,分头紧张准备。磨刀声、搬运陷阱材料的嘈杂声、安抚犬只的低语声,汇成了一曲战前的交响乐。
夜幕降临,初冬的寒气弥漫开来。埋伏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出发,借着月色,奔赴各自的阵地。张大山带着虎妞和黄箭,潜伏在东北角一片茂密的枯草丛后,身上盖着涂满泥巴的油布,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正对面那片黑黢黢的北坡高地。他几乎能肯定,那里就是狼群的“指挥所”。
第一夜,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寒气透过厚厚的棉衣侵入骨髓,只能紧紧抱着同样沉默的猎犬,汲取一点温暖。直到东方发白,也未见狼影。
第二天白天,张大山没有闲着,他带着大虎和几条猎犬,在村子周围和后山仔细搜寻狼群的踪迹,同时也趁机向年轻的后生传授经验。
“大虎,你看这山里的鹿、兔子、獐子,为啥咱们打猎不能赶尽杀绝?”他边走边问。
大虎挠挠头:“爹说过,要留种,明年还有得打。”
“对,也不全对。”张大山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叫平衡。你取多了,它们没了,狼没吃的,就会来祸害咱们的牛羊。咱们取少了,鹿啊兔子啊太多,会把草啃光,山就秃了。所以,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不打幼兽,不捕孕兽,不过度围猎,就是维持这个平衡。”
他回忆起往事,语气带着一丝感伤:“我像你这么大时,跟着你爷爷进山。那时候,山里比现在更野……我们遇到过熊瞎子,也遇到过独行的老狼。你爷爷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敬畏。你可以杀死它,但不能轻视它。”
他踢开一块石头,继续道:“说到狼,你以为一两条好狗就能对付一群狼?错了!还记得咱家以前的‘闪电’吗?那是比疾风还早的一只好狗,跟黑土配合默契,能独斗豹子。可有一次,它们被狼群引进了山坳……那帮畜生用的是车轮战,轮流上去挑衅、撕咬,消耗它们的体力。等闪电和黑土体力耗尽,狼群一拥而上……我找到它们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头,一只爪子了……”
大虎听得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张大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转为坚毅:“所以,记住!对付群狼,我们也要成群结队。它们数量少,我们就围而歼之;它们数量多,我们就要想办法分割它们,先集中力量吃掉一小股,再对付其他的。切不可贪多,被它们引诱分散,那就因小失大了!”
大虎重重地点头:“爹,我记住了!”
搜寻了一天,狼群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踪迹全无。但这并未让张大山放松,反而让他更加警惕——这正说明了狼群的谨慎和狡猾。
第二夜,埋伏继续。月已西斜,到了下半夜,正是人一天中最困顿、警惕性最低的时刻。连日紧绷的神经和寒冷的天气,让不少埋伏的猎手开始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
“嗷呜——”
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如同冰冷的锥子,骤然刺破了夜的寂静,瞬间驱散了所有人的睡意!
声音,正是从张大山正前方,那片北坡高地上传来的!所有埋伏的猎犬肌肉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若非嘴被缠住,主人又死死按住,早已冲了出去。
张大山屏住呼吸,眯着眼睛,透过枯草的缝隙死死盯住对面。月光下,一只体型矫健的灰狼,正站在高坡上,昂首望着村子的方向。那,就是狼群的探子!
紧接着,更让人心惊的一幕出现了。从西侧山坡,就在他们埋伏点的前方不远处,三个幽灵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慢慢地走了过来!它们走得很从容,边走边四下嗅闻,绿油油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
所有埋伏在此的人都紧张得停止了呼吸,心脏怦怦直跳,生怕一丝一毫的气味或声响惊动了这些狡猾的猎手。那三只狼,几乎是贴着他们的埋伏圈边缘走过,最近时,甚至能看清它们身上肌肉的轮廓。
它们径直朝着洼地中央,那作为“诱饵”的羊群和赵老三的埋伏点走去。洼地中央传来了猎犬压抑不住的、被布条闷住的吠叫,显然是赵老三在极力控制。
那三只狼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评估风险,但没有深入,而是继续向南,沿着南边两路伏兵的区域边缘,不紧不慢地转了半圈,最后,竟然大摇大摆地朝着村子方向走去!
张大山的目光如鹰隼般追随着它们,同时,他的余光扫向了更远处,那个通往洼地的、位于他右手边的入口。这一看,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在那入口后面的阴影里,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清晰地看到,排着长长的、整齐的队伍!足足有几十只狼!它们如同纪律严明的士兵,一动不动地潜伏在黑暗中,一双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组成了一条恐怖而阴森的死亡之链。在队伍的最后方,他看到了!一只体型格外硕壮、毛色深沉的巨狼,昂首而立,气势逼人——那定然是狼王!张大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乌锥,而在狼王的身前,一只前腿明显短小、形态猥琐的野兽,正趴在一只壮狼的背上,小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狈!果然有这东西!
“好狡猾的畜生!”张大山心中暗惊,“先用探子站高望风,再派三只前锋佯动侦察,试探虚实。主力则潜伏在外,一旦前锋得手或发出安全信号,便会发动雷霆一击!那狈,果然在帮狼王指挥!”
就在这时,村子里传来了另一声狼嚎——是那三只进村的先锋在报信!村里零星响起了几声家犬的吠叫,显得混乱而无措。北坡高地上的探子狼也回应般地叫了起来。
突然!
“嗷——!”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村子里猛地传来!紧接着是家犬疯狂的吠叫和人的怒喝声,隐约还有火光闪动!显然是那三只进村的狼触发了某处的陷阱,或者与埋伏的村民发生了冲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狼群的部署!北坡上的探子狼显然收到了不妙的信号,毫不犹豫,掉头就跑!那三只进村的狼也狼狈地从村里窜出,向外逃窜。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那支原本秩序井然的狼群主力,几乎在听到惨叫的瞬间,后队变前队,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潮水般向着来路遁逃,动作迅捷整齐得令人咋舌!
它们根本没有进入包围圈!
“好快的反应!”张大山心中暗叫可惜,但战机稍纵即逝,他毫不犹豫,猛地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哐——!”一声锣响,划破夜空。
村子里瞬间响应,锣鼓声、呐喊声、火把的光亮同时爆发,声势震天!
“哐——哐——!”紧接着,二声锣响,三声锣响接连响起!
尽管狼群主力已逃,但那三只作为先锋、刚从村里逃出、以及那只从北坡跑下的探子狼,却正好撞进了已经启动的包围圈!尤其是那三只先锋狼,迎面就撞上了从西北角咆哮着冲出来的主力伏兵!
“呜——汪汪汪!!”憋了两天两夜的猎犬们,扯掉嘴上的布条,如同五十多支离弦的利箭,带着滔天的怒火,从四面八方扑了上去!那四只狼瞬间被汹涌的犬潮淹没,连像样的反抗都没能做出,就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撕咬声和短促的惨嚎中,被撕成了碎片!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当众人举着火把围拢过来时,地上只剩下几具不成形的狼尸。
大家聚在一起,心有余悸,又带着未能全功的遗憾。张大山将他看到的一切,狼群的精密部署、探子的位置、前锋的佯动、主力的严阵以待以及那狈的存在,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众人听完,无不倒吸凉气,后背发凉。
“老天爷,这哪是畜生,这分明是成了精了!”赵老三抹了把冷汗。
老猎户李叔也感叹:“要不是大山料事如神,提前做了布置,消除了气味,又看穿了它们的计谋,咱们这次……恐怕真要吃大亏啊!”
经此一役,狼群见识了村子的严密防备和可怕陷阱,再未敢大规模来袭。但张大山知道,狼王和那只狈还活着,它们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他在东北角那个观察位上,树起了一个披着旧衣的草人,日夜警示。
同时,他从未停止搜寻。终于有一天,在一个牧羊人口中得知了狼群的信息,张大山心中一动,知道苦苦追寻的狼群踪迹,终于再次出现了端倪。新的猎杀,或将开始。
第十七章主动出击---深入狼穴,老猎手探查究竟
自那夜击溃狼群先锋、见识了其严密的组织与狡猾的战术后,整个山村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紧张氛围笼罩。白日里,猎户们结成小队,以村子为中心,像梳子一样反复梳理着周边的山林、河谷与草甸,不放过任何一丝狼群可能留下的踪迹——粪便、毛发、爪印、啃噬过的骨头,或是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夜晚,则无人敢掉以轻心。羊群被分散到各家加固了围墙、布设了陷阱的院落中,由本家主人和猎犬共同守护。村中组织的巡夜队,提着灯笼,敲着梆子,彻夜在村中主要巷道和外围巡逻。那个能够俯瞰全村与后山洼地的东北角观察点,更是日夜都安排了最警觉的猎手值守,上面立着的那个披着旧衣的草人,在风中摇曳,如同一个沉默的哨兵,提醒着人们潜在的威胁。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除了偶尔在深夜的山风中,听到极远处传来一两声孤零零的、仿佛试探般的狼嚎,以及值守猎手汇报曾瞥见一两个黑影在月光下一闪而逝之外,预想中的大规模报复并未到来。狼群仿佛凭空蒸发,又或是潜伏在更深的黑暗里,用它们幽绿的眼睛,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松懈。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而让经验丰富的老猎手们,如张大山、老李头等人,心中愈发不安。
这晚,轮到张大山、赵老三和另外两个年轻猎手在村外一处临时搭建的警戒帐篷里值夜。帐篷设在靠近山林的一处高坡上,视野开阔,里面生着一小堆篝火,驱散着初冬夜间的寒意。几条猎犬安静地趴在帐篷口,耳朵不时机警地转动一下。几人围着火堆,喝着烧开的姜茶,天南海北地闲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地又绕回了那神出鬼没的狼群。
“他娘的,这都多少天了,连根狼毛都没摸到!”赵老三有些烦躁地搓着手,“这帮畜生,难不成真被咱们吓破胆,跑远了?”
一个年轻猎手接口道:“跑了才好呢!咱们也能睡个安稳觉。”
老李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精光:“跑?我看未必。那狼王,还有那只狈,不是寻常角色。它们这是在跟咱们耗耐心呢。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多狗,天天绷着弦,时间长了,谁受得了?等咱们一松懈,它们没准就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了。”
张大山默默地点了点头,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溅起。“老李叔说得在理。它们损失了几只先锋,吃了亏,肯定会更加小心。我们在明,它们在暗,这么耗下去,确实对我们不利。得想办法找到它们的巢穴,主动出击才行。”
正说着,帐篷外原本安静的猎犬突然齐齐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远处一片漆黑的灌木丛。
“有情况!”张大山瞬间抓起身边的猎叉,低喝一声。几人也立刻抄起武器,屏息凝神。
只听那片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一个庞大的黑影晃晃悠悠地钻了出来。借着朦胧的月光,众人看清了来者——竟是一头体型壮硕的黑熊!看样子是秋季贴足了秋膘,正准备找个地方冬眠,不知怎的晃悠到了这里。
那黑熊显然也发现了帐篷和猎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示威性的咆哮,腥风扑面而来。
“是头熊瞎子!”赵老三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兴奋,“正好,撞上门来了,解决了它,熊胆、熊皮都是好东西!”
张大山皱了皱眉,他本不欲节外生枝,但黑熊已经逼近,若不理睬,恐其伤人伤畜。“速战速决!放开五条狗,缠住它!注意别被它拍着!”
命令一下,五条早已按捺不住的猎犬如脱缰野马,狂吠着冲了上去。它们训练有素,并不正面硬撼,而是利用灵活的身形,不断在黑熊周围穿梭、骚扰,瞅准机会就在其臀部、后腿上咬一口。黑熊被激怒,挥舞着巨大的熊掌左右扑打,却每每落空,反而被犬群逗引得团团转,吼声连连。
眼看犬群一时难以拿下,反而有被暴怒的黑熊伤到的风险,张大山当机立断:“再放十条狗!围住它!”
更多的猎犬加入战团,攻势顿时猛烈起来。熊的咆哮声、猎犬的狂吠声、撕咬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那黑熊虽力大皮厚,但也架不住十几条精锐猎犬的车轮战术和精准撕咬,很快便浑身挂彩,动作也变得迟缓。最终,在一条猎犬死死咬住其咽喉,另一条猛撕其腹部的致命攻击下,黑熊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战斗结束,猎犬们围着熊尸,发出胜利的吠叫。张大山几人上前检查,确认黑熊已死,便招呼猎犬回返,只留下两人负责初步处理熊尸,明日再派人运回村里。
回到帐篷,篝火重新拨亮,气氛却比之前更加活跃了些。毕竟,斩杀一头壮硕的黑熊,也算是近日来不小的收获,稍稍提振了因狼群而压抑的士气。几人继续喝着姜茶,话题又回到了搜寻狼群上。
“说起来,这几天大家把附近几十里的山都快翻遍了,怎么就一点像样的痕迹都没找到呢?”赵老三依旧困惑。
另一个猎手叹道:“可不是嘛,连老李叔这样的老把式都没啥发现,这帮狼真成精了。”
一直沉默的张大山,这时才缓缓开口:“倒也未必全无发现。”
几人立刻看向他。张大山沉吟道:“前两天,我遇到在更北边‘野狼峪’那边放牧的巴特尔。”
巴特尔是村里为数不多的专业牧民之一,他的牧场远离村庄,更靠近深山,养的羊群规模也不小。
“我问他狼群的事,他说他的羊群,最近大半年,几乎没受到过狼群的骚扰。偶尔能看到狼在远处山梁上活动,但从不靠近他的羊群。”
“哦?还有这事?”老李头眯起了眼睛,“野狼峪那地方,可是狼群的传统活动区域,以前没少祸害牧民的羊群。他巴特尔有什么诀窍?”
张大山眼中也闪过一丝不解:“我当时也这么问他。巴特尔听了,哈哈大笑,很是自豪。他领着我走到他的羊群边,指着一只卧在羊群外围的犬说,‘就因为它!’”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张大山描述着当时的场景,“那是一只体型中等的犬,毛色灰暗,乍一看有些像狼,但细看眼神又带着犬的驯良,只是比寻常猎犬或牧羊犬多了几分野性和机警。它安静地卧在那里,耳朵却时刻竖立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巴特尔摸着络腮胡子,笑着告诉我:‘这家伙,是狼王的孩子!’”
“什么?”帐篷里的几人都惊呆了。
巴特尔当时的话仿佛还在张大山耳边回响:“那是前年的事了。我有一只母猎犬,叫‘乌兰’,正是发情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山里溜达出来的狼王给配上了。后来下了四个崽子,模样就跟狼崽差不多。窝里其他的公猎犬不干了,觉得受了奇耻大辱,趁我不注意,咬死了三个。就剩下这一个,我抢得快,晚一步也就没了。乌兰受了惊吓,也不给它奶吃。我没法子,只好用羊奶一点点把它喂活。给它起名叫‘灰影’。”
“这小家伙,从小就不受待见。”巴特尔语气带着些无奈,又觉得好笑,“所有狗都孤立它,猎犬们更是见了它就咬,估计是它身上那股子狼味儿让它们不安。连它娘乌兰,也被狗群孤立了好一阵子。哈哈,跟人一样不是?‘搞破鞋’,公猎犬也有尊严,自家老婆被戴了绿帽子,那阵子我那几条公猎犬都蔫头耷脑的,没了往日的威风!后来我看不行,就把乌兰送给远处牧场的朋友了。就留着灰影,我自个儿带着。”
“说来也怪,”巴特尔拍了拍灰影的脑袋,灰影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自打灰影长大,能跟着羊群跑以后,我的羊群就再没被狼群攻击过。倒是经常能看到狼群在远处的山梁上活动,有时候还能听到狼嚎,灰影也会跟着嚎两声,但那些狼,从不下来。我琢磨着,估计是狼王认得自己崽子的气味,或者灰影的叫声里有什么名堂,让狼群把这里当成了‘自己人’的地盘?”
听完张大山的叙述,帐篷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事实在有些离奇,但又似乎合情合理。
赵老三咂咂嘴:“我的乖乖,还有这种事?狼王的孩子给咱放羊?这巴特尔,运气可真好!”
老李头磕了磕烟袋锅,若有所思:“这就说得通了……狼群为啥偏偏盯着咱们村,不去动巴特尔的羊群。看来,这狼群的地盘划分,比咱们想的还要复杂。那个灰影,等于是个‘护身符’。”
张大山目光锐利起来:“巴特尔说,他最近经常在野狼峪更深处,一个叫‘乱石坳’的地方附近,看到狼群活动的迹象,数量还不少。我怀疑,狼群的巢穴,可能就在那一片!”
这个消息无疑是一针强心剂。第二天,张大山便召集了村里主要的猎手,将情况说明。众人决定,集中力量,向野狼峪深处的乱石坳方向进行重点搜索。
一行人带着近三十条最精锐的猎犬,包括张大山的头犬疾风、虎妞等,浩浩荡荡地向北进发。越往野狼峪深处走,地势越发崎岖,林木也愈发茂密,空气中弥漫着原始荒野的气息。
就在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小心翼翼地向乱石坳方向推进时,走在最前面的疾风突然停住了脚步,耳朵高高竖起,身体微微前倾,发出低沉的警告性呜咽。众人立刻警觉,顺着疾风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约百米开外的一处山梁上,赫然出现了七只灰狼的身影!
它们并没有隐藏身形,就那样站在山梁上,冷冷地俯视着这群闯入它们领地的不速之客。阳光照在它们灰褐色的皮毛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那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审视和警告。
“是巡逻的狼!”老李头低声道,“果然快到它们的老巢了!”
张大山心中一动,这是一个机会!如果能引诱过来围住就能全灭,或者跟在他们后面找到狼窝,或者至少打乱它们的部署,摸清它们的反应。他拍了拍疾风的头,指向那七只狼:“疾风,去!拖住它们!”
早已蓄势待发的疾风,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嗖”地一声便窜了出去,直扑山梁!那七只狼见只有一条狗冲来,并未慌乱,而是迅速散开,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似乎想将疾风反包围。疾风经验丰富,根本不理会两翼的狼,认准了中间体型最大的一只,猛追过去。一犬一狼,瞬间翻过山梁,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张大山心中一紧,怕疾风孤军深入中了埋伏,立刻下令:“再放九条狗!跟上支援!”
九条早已按捺不住的猎犬应声而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疾风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很快也消失在山梁之后。
张大山带着众人,迅速爬上旁边的一处高地,手搭凉棚,极力远眺。对面山峦起伏,林木遮挡,根本看不到猎犬和狼的踪影,只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迅速远去的吠叫声和奔跑声。
“走,跟上去看看!注意保持距离,小心埋伏!”张大山一挥手,带领众人沿着山脊,朝着猎犬消失的方向追去。他们不敢走得太快,时刻警惕着两侧的密林。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连远处的吠叫声也听不到了。张大山心中不安愈发强烈,他停下脚步,示意众人发出召唤猎犬的特定哨声和呼喊。
过了一会儿,对面遥远的山脊上,出现了几个移动的小黑点。又过了一会儿,那九条派去支援的猎犬,喘着粗气,耷拉着舌头,陆续跑了回来。它们身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有些还带着轻微的划伤,显然经历了一番激烈的追逐。
张大山清点数目,心里咯噔一下——回来九只,唯独不见疾风!
“疾风呢?”他焦急地问那几条猎犬,它们当然无法回答,只是呼哧呼哧地喘气。众人一起放开喉咙,朝着群山大声呼喊疾风的名字,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却没有任何犬吠回应。
眼看日头西斜,天色渐晚,夜晚在深山里行动极其危险,而且村里羊群也需要保护。无奈之下,张大山只得让老李头带着大部分人和猎犬先撤回村子,他自己则坚持再等一会儿。
他独自一人坐在山梁上,望着苍茫的群山,心中充满了担忧和自责。疾风不仅仅是他最得力的猎犬,更是多年来并肩作战的伙伴。它勇猛无比,但也正因为这份勇猛,有时会过于冒进……难道这次,真的遭遇了不测?
直到夜幕彻底笼罩山林,四周响起各种夜行动物的窸窣声,张大山才不得不带着满腹的焦虑和一丝渺茫的希望,摸黑返回了村子。他连家都没回,直接去了羊场,希望能在那里看到熟悉的身影,然而,等待他的只有失望。询问留守的人,也都说没见疾风回来。
这一夜,对张大山而言,格外漫长。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前不断浮现出疾风从前的种种画面,它的勇猛,它的忠诚,它第一次狩猎时的兴奋……心中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大山就被院子里猎犬们一阵异常的骚动和狂吠声惊醒。他心中一紧,立刻披衣下炕,冲了出去。只见犬群都朝着院门方向,激动地吠叫着,有的甚至试图挣脱绳索。
他打开院门,一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有些迟疑地、一瘸一拐地从村口的小路上走来——是疾风!
它回来了!张大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随即又提了起来。疾风的样子有些狼狈,身上沾满了泥污和草刺,走路时一条后腿似乎不太敢用力,显然受了伤。但更奇怪的是犬群的反应。它们对着归来的头领,不是往常那种敬畏和欢迎,而是充满了敌意和狂躁的吠叫,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入侵者。
“都闭嘴!”张大山厉声呵斥了几遍,犬群的狂吠才渐渐平息,但许多猎犬依旧喉咙里发出低吼,眼神警惕地盯着疾风。
当疾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穿过犬群,走向自己的窝时,一条平日里对它颇为臣服的年轻公犬“青背”,突然再次爆发出激烈的吠叫,甚至作势欲扑!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张大山费了好大劲才将青背压制住,心中惊疑不定。这是怎么了?就算疾风一夜未归,也不至于让犬群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啊?
他当时并未深想,只当是犬群因为头领失踪一夜而产生的应激反应。他仔细检查了疾风的伤势,后腿只是一点小伤,并无大碍,身上的泥污也多是奔波所致。给它喂了食水,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张大山心疼之余,也松了口气,便回屋补觉,准备养足精神次日再继续寻找狼群。
此后近一个月,搜寻工作仍在继续。他们多次前往野狼峪乱石坳一带,也确实远远地看到过几次狼群的踪影,但那些狼极其警觉,往往不等猎犬靠近,便迅速消失在密林乱石之中,仿佛在故意戏耍他们,让他们疲于奔命,却始终无法抓住其主力。
这天,张大山再次带着几个猎手和犬群,来到了最初发现那七只巡逻狼的山梁附近。众人分散开来,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线索。
突然,一直在他身边低头嗅闻的疾风,猛地抬起头,鼻子在空中使劲抽动了几下,随即变得异常兴奋,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短促而急切的吠叫声,尾巴也高高翘起,快速摇摆着。
张大山精神一振,以为它终于发现了狼群留下的新鲜踪迹,或者甚至发现了潜伏的狼。他拍了拍疾风的头,解开了它脖子上的皮绳,指着前方说道:“去!发现猎物,告诉我们方向,我们去支援!”
他本意是让疾风作为先锋,追踪气味,引导方向。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疾风得到自由后,并未像往常那样一边追踪一边吠叫示警,而是如同鬼魅一般,“嗖”地一下便窜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目标明确地直奔对面一道山脊而去,丝毫没有回头或示警的意思。
张大山心中那股不安再次升起。他怕疾风又像上次一样孤身涉险,立刻下令放开了九条平时与疾风配合默契的猎犬,命令它们:“跟上疾风!保护它!”
九条猎犬立刻如离弦之箭般追了出去。张大山目送着它们翻过第一道山梁,心中稍安。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皱起了眉头。
他站在高处,看得分明。疾风率先冲上了对面那道山脊,它并没有立刻向前冲,而是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追上来的九条猎犬,然后,它竟然朝着那九条猎犬的方向,发出了几声短促而严厉的吠叫!那叫声,不像是引导,更像是一种……驱赶和命令!
紧接着,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那九条猎犬在听到疾风的吠叫后,竟然真的停下了追赶它的脚步,犹豫了片刻,然后掉转方向,朝着与疾风行进路线完全不同的另一片区域跑去!
而疾风,则独自一头扎进了山脊另一侧的茂密灌木丛中,瞬间消失了踪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合常理!张大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个荒谬而又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了他的脑海。他不敢再想下去。
“老李!赵老三!”他立刻招呼其他猎手,“你们带着剩下的人和大部队,去支援那九条狗的方向!那边可能有狼群活动!我……我去看看疾风那边什么情况,怕它中了埋伏!”
他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猜测,那太丢人,也太动摇军心。安排完毕,他不等众人回应,便提着猎叉,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疾风消失的那道山脊狂奔而去。
他心中焦急,脚步飞快,穿过齐腰深的荒草,绕过嶙峋的怪石,奋力爬上了那道山脊。山脊后面,是另一片更加幽深、灌木丛生的斜坡。他手搭凉棚,极力在茂密的植被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远处一片相对稀疏的灌木丛边缘,他看到了!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十分显眼——正是疾风!它站在那里,并没有做出任何警戒或狩猎的姿态,反而尾巴轻轻摇晃,显得有些……悠闲?
张大山刚想开口呼喊,就在这一瞬间,从疾风身后的灌木丛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又“蹭”地钻出来一个灰色的身影!
那是一只体型匀称、毛色光亮的母狼!
张大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几乎要立刻冲出去,以为疾风被狼群包围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猎叉,目光急速扫视四周,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狼只。
然而,预想中的围攻并没有发生。远处只有几只狼的身影在更远的林间若隐若现,似乎并未关注这边。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让张大山目瞪口呆,如遭雷击!
只见那只母狼,非但没有攻击疾风,反而亲昵地凑上前去,用头颈在疾风的脖颈、侧腹间轻轻地蹭来蹭去,动作温柔而缠绵。疾风也低下头,回应般地嗅闻着母狼,喉咙里甚至发出了几声类似犬类愉悦时的、低低的呜咽声!
这……这哪里是狩猎与被狩猎?这分明是……是久别重逢的伴侣在互诉衷肠!
张大山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豁然开朗!
为什么上次疾风独自归来后,犬群会对它狂吠不止,甚至青背要造反?不是因为它失踪一夜,而是因为它身上,沾染了浓烈的、属于狼的陌生气味!那是犬类本能排斥和警惕的气息!
为什么这一个月来,他们每次搜寻,狼群总能提前知晓,轻易避开?不是因为狼群有多么神通广大,而是因为他们队伍里,有一个无形的“奸细”!这个奸细,就是他们最信任、倚为臂助的头犬——疾风!是它,利用自己敏锐的嗅觉和听觉,提前感知到狼群的方位,然后或是通过某种方式(比如驱赶其他猎犬)误导搜索方向,或是干脆将队伍的行踪,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泄露了出去!
而这一切的根源,竟然是因为——疾风,他耗费重金、千里迢迢寻来的顶尖猎犬,他引以为傲的伙伴,不知何时,竟然和一只母狼……好上了!
想通了这一切,张大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愤怒,是窝囊,是荒谬,是哭笑不得,更有一丝被最信任伙伴“背叛”的刺痛感。
“你这个……你这个混账东西!”他几乎要骂出声来,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起当初为了得到疾风,他跑了数百里山路,花了几乎半年的收入,才从一位隐居的老猎人手中求得。这些年来,疾风为他立下了汗马功劳,是全村公认的、无可争议的头等好猎犬,是他的骄傲。可如今……这骄傲却成了最大的笑话!这要是传出去,他张大山,他这支猎犬队,岂不是成了全村、乃至十里八乡的笑柄?
他看着远处依旧在缠绵的一犬一狼,心中五味杂陈。愤怒之余,看着疾风那副沉浸在“温柔乡”里的样子,他又有些无可奈何。是啊,人面对情爱尚且难以自拔,何况是遵循本能的畜生呢?村里确实有不少优秀的母猎犬,自从它的原配“黑土”死后,也并未严格限制它,它想配哪个,基本都由着它。可谁能想到……这“家花”到底还是不如“野狼”香啊!
他实在不忍再看这荒唐又刺眼的一幕,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方向,用带着压抑怒火的低沉声音,朝着那边吼道:“疾风!给我滚回来!”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张大山回过头,只见疾风耷拉着脑袋,尾巴夹在后腿间,一步一挪地走了回来,全然没了往日头犬的威风。走到他面前,它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眼神躲闪,喉咙里发出细微的、仿佛认错般的呜咽声,活像一个干了坏事被家长抓住的孩子。
张大山看着它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狼,是肯定抓不成了。有疾风这个“内应”在,他们永远慢一步。他带着复杂的心情,唤回了在其他方向搜索的猎手和犬群,推说毫无发现,带领众人悻悻而归。
这一夜,张大山彻底失眠了。他躺在炕上,望着漆黑的屋顶,翻来覆去,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天看到的那一幕,以及这一个月来搜寻狼群的种种不顺。
“叛徒……内奸……狼群的‘美人计’……”他苦笑着喃喃自语。这狼群,尤其是那只狈,实在是太厉害了!竟然能想出,或者说本能地利用这种方式,在他们核心安插了一个如此关键的棋子!
直接处置疾风?他舍不得,毕竟多年感情,而且疾风并非主观背叛,只是遵循了动物的本能。更重要的是,处置了疾风,就等于断了这条线,狼群依旧逍遥法外。
那么……能不能将计就计?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既然疾风无法控制地被那只母狼吸引,那么,是否可以利用这一点,反向追踪,找到狼群的巢穴?是否可以利用疾风,传递错误的信息,引诱狼群进入他们预设的伏击圈?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策划,需要对疾风行为精准的预判,更需要绝对的保密,不能对任何人透露,包括他最亲密的猎伴。否则,一旦走漏风声,前功尽弃。
如何利用这“狼族女婿”的身份,布下一个针对狼王和狈的致命陷阱?张大山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窗外的天色,就在这反复的权衡与推演中,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