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俚人山谷
晨雾像一条乳白色的巨龙，盘踞在郁林郡的群山之间。我勒住缰绳，让坐骑在陡峭的山道边稍作喘息。身后二十名侍卫都是齐锐精心挑选的好手，每人腰间除了制式环首刀，还暗藏一把改良过的“手弩“——这是根据我绘制的图纸，由城南铁匠铺连夜打造的。
“公子，再有十里就到黑岩部地界了。“周长史擦着额头的汗水，指向远处升起的狼烟，“俚人已知我们到来。“
我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侍卫统领赵峻：“每人含一粒在舌下，可防瘴气之毒。“这是我按后世医书配制的避瘴丸，以雄黄、苍术为主料，今早特意用府中死囚试验过效果。
赵峻将信将疑地接过，突然神色一凛：“有埋伏！“
两侧山林中传来弓弦震动声，十余支箭“嗖嗖“地插在我们前方地面，排成一道警戒线——这是俚人的传统警告，越线者死。
“举使节旗！“我高喊，同时用余光观察着两侧山林中隐约晃动的身影，“交州刺史之子齐策，求见俚人首领！“
密林中走出个脸上刺着青纹的壮汉，用生硬的官话喝道：“汉官狡诈！留下礼物滚回去！“
我独自策马上前三步，突然用俚语喊道：“黑岩部落的勇士，就是这样对待带来新农具的朋友吗？“这是我从府中老仆那里紧急学来的几句俚语，发音虽不标准，但足以让对方听懂。
壮汉明显愣住了，他粗糙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我趁机示意侍卫展示带来的曲辕犁：“此物可让山地耕作省力一半，产量增三成！另有蜀锦十匹，请首领笑纳。“
林中传来骚动，片刻后，一个身披虎皮、脖颈挂着兽牙项链的老者在众人簇拥下现身。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子般刮过我的脸庞：“汉家小儿，为何会说我们的话？“
“家父常说，欲知山中事，须问砍樵人。“我下马行了个标准的汉礼，又按俚人习俗将佩剑解下倒持献上，“黑岩部大首领黎雄威名震岭南，小子特来求教生存之道。“
这个举动让四周哗然。黎雄接过我的剑，突然架在我脖子上：“不怕我杀了你？“
“怕。“我坦然迎着他鹰隼般的目光，“但更怕俚汉相残，让真正的敌人坐收渔利。“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这是吴巨写给郁林太守的信，说要借俚人之手除掉我父，再联手士家屠尽十八寨。“
竹简在俚人长老间传阅，引发阵阵怒喝。黎雄盯着我：“为何信你？“
“凭这个。“我指向正在试用的曲辕犁，“真要剿灭俚人，何须先送增产农具？“又拍手令赵峻呈上木盒，“此乃南海盐田特产的雪花盐，愿与贵部共享。“
月光下，雪白的盐粒像碎银般闪闪发光。俚人世代缺盐，这礼物比黄金更珍贵。黎雄终于收起剑：“给你三天证明诚意。“
当夜，我被安排住在寨边竹楼。赵峻急得团团转：“公子太冒险了！若他们翻脸...“
“不会。“我透过窗缝观察外面巡逻的俚人战士，“你注意到他们用的铁器了吗？锈迹斑斑，工艺粗糙。“这正是我的底气——历史上俚人因冶铁技术落后长期受制于人。
次日清晨，寨中突然骚动。原来是有个孩童被毒蛇咬伤，已经昏迷。我立刻赶去，用随身携带的银针在伤口周围施针，又取出雄黄药丸化水喂服。这是前世在中医选修课上学到的急救法。
“汉人小子还会医术？“黎雄闻讯赶来时，孩子已经转醒。
“略通皮毛。“我擦着汗说，“若有大首领允许，我可派人送些药材进山。“
正说着，突然有战士狂奔来报：“汉军攻破了东面三个寨子！“
黎雄暴怒之下掐住我喉咙：“果然有诈！“
“等等！“我挣扎着指向来报信的战士，“他腰间那把刀——“阳光下，那柄环首刀刀柄赫然刻着吴字，“是苍梧郡兵的制式武器！吴巨在挑拨离间！“
关键时刻，被我救活的孩童父亲跪地哭诉：“大首领，东面三寨去年就投靠了吴巨啊！“
局势瞬间逆转。黎雄松开手，我趁机道：“请派亲信随我去东隘口，一看便知。“
黄昏时分，当我们潜伏在东隘口山崖上时，真相大白——打着交州旗号的军队正在烧杀，但为首的将领分明是吴巨的心腹偏将。
“现在大首领信我了吗？“
黎雄脸色铁青：“你要什么条件？“
“俚汉盟誓，共诛国贼。“我拔出匕首划破手掌，“以血为证。“
当我的血滴入酒碗时，远处山道上，齐锐的伏兵正悄然合围。
夜幕完全降临时，黑岩部落举行了盛大的盟誓仪式。篝火映照下，黎雄将一柄镶嵌着兽骨的短刀赠予我：“从今日起，你就是黑岩部的兄弟。持此刀可自由出入十八寨。“
我郑重接过，发现刀柄上刻着奇特的符文。黎雄解释道：“这是山神赐福的印记，持刀者受部落保护。“
仪式结束后，黎雄单独将我带到一座隐秘的山洞。洞壁上绘满了古老的壁画，记载着俚人先祖与汉人交战的历史。
“汉家小儿，你可知我们为何世代居住在这贫瘠的山中？“黎雄粗糙的手指抚过壁画上的一处战场。
我仔细端详壁画，突然发现一个细节：“这是...合浦港？“
“不错。“黎雄的声音低沉下来，“百年前，我们的渔村遍布南海之滨。直到你们汉人的楼船开来，将我们赶进深山。“
这个发现让我震惊。史书上从未记载俚人曾是海洋民族。我忽然明白为何黎雄对我的曲辕犁如此重视——他们骨子里还保留着农耕文明的记忆。
“大首领，“我指向壁画上的海船图案，“若我能让你们重返海边...“
黎雄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不仅重返海边，还要让俚人的船只航行到比汉人更远的地方。“我取出随身携带的简易海图，“南海之外，还有无数岛屿和陆地。“
老首领盯着海图看了许久，突然放声大笑：“好！若你真能做到，黑岩部愿世代奉你为主！“
离开山洞时，黎雄的小女儿黎瑶悄悄跟了上来。月光下，这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齐公子，你画的那些线条...真的能指引船只找到新陆地吗？“
我惊讶于她的洞察力：“你懂航海？“
“我从小跟着爷爷学习观星。“黎瑶指向夜空中的北斗七星，“但爷爷说，汉人禁止我们靠近海边...“
看着她黯然的神情，我心中一动：“若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真正的大海。“
黎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暗淡下去：“父亲说汉人贵族最会骗人...“
“三个月后，“我解下随身玉佩递给她，“持此物来番禺城南码头，我让你亲眼看看俚人先祖生活过的地方。“
少女将信将疑地接过玉佩，突然从腰间取下一个绣着海波纹样的香囊塞给我：“戴着它，海神会保佑你。“
回到竹楼，赵峻正在焦急等待：“公子，齐将军发来信号，已经完成合围！“
我展开刚刚获得的山道详图，在上面标记了几个关键点：“传信给二哥，明日辰时，当看到三支红色火箭升起时，立刻进攻东隘口的吴巨部队。“
夜深人静时，我独自研究着黎雄赠送的兽皮地图。上面不仅标注了各俚人部落的位置，还在南海某处画了个奇特的符号——像是一座岛屿，旁边用俚人文写着“神居之地“。
“公子，该休息了。“孙骁轻声提醒。
我收起地图，却毫无睡意。明日之战将决定交州未来的格局，而我手中已经握住了改变历史的钥匙——不仅是俚人的支持，更有可能发现史书上从未记载的南海秘境。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照在连绵的群山上。我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交州的历史将翻开新的一页。